潘娜 石光
摘要 大岡升平是戰后日本文壇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創作題材廣泛,藝術成就頗高。本文以大岡升平的《武藏野夫人》和《花影》兩部小說為中心,分析小說中的女性形象,以此洞悉戰后日本社會中女性在男權文化下的現實處境,解讀大岡升平小說中女性對男權的依附意識,可以看出小說中女性反抗意識的缺失,缺乏自立意識,戰后的女性始終無法擺脫來自社會和家庭日本傳統文化帶給女性的悲劇命運。
關鍵詞:男權文化 悲劇 女性形象
大岡升平是日本著名的現代作家,戰后日本文壇的巨擘之一。他與三島由紀夫、井上靖并稱為日本現代文壇三杰。大岡升平的創作生涯長達四十年,發表了大量的文學作品。其中一系列描寫日本戰敗后的社會風俗的戀愛小說使他躋身于一流小說家的行列,奠定了他在日本文壇的地位。大岡升平在他的作品中以客觀敏銳的視角、精準細膩的筆法將男權下的女性悲慘命運刻畫得淋漓盡致。
這些女性有家境富裕的大小姐——道子,有已為人婦、生性放蕩的少婦——富子,也有靠出賣自己肉體為生的酒吧女招待——葉子。自幼家境富裕,出生于封建武士家庭的道子,生性純真質樸,中規中矩。婚后對性格孤傲自負,花心而又膽小的丈夫的失望,與堂弟勉的戀愛糾葛,最終在沒有愛情的婚姻和心上人的背叛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優越的家庭生活和現代教育方式的富子,對自己的美貌充滿了自信,婚后的她精神和肉體游走于情人之間,卻得不到男人的真心。雖然其丈夫對她抱有貌似寬容的態度,但事實上,這種對妻子行為的放任無非是虛榮心在作怪,此時的富子只是丈夫向別人證明自己財富和本領的一個道具而已,這無疑是富子命運的可悲之處。酒吧女招待葉子,一生漂泊不定,一直在尋找屬于自己的愛情,把自己的未來都寄托在男人身上,而最終又以男性對自己的背叛為悲劇結局。大岡升平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極度可悲的女性生存世界,并揭示出造成女性悲劇命運的根源——傳統的男權文化。
一 男權社會中的女性悲劇人生
在日本的傳統文化中,男權文化始終占據著主導地位。雖然戰后日本出現了男女平等的社會浪潮,女性的弱勢群體地位得到了改善,但是男權文化的主導地位并未動搖。男性始終是這個世界的主導者、統治者。一切的道德、理念、倫理都要以男性的標準進行確立,男性具有絕對的話語權、領導權,而處于弱勢群體的女性長期處于緘默的狀態,被男性所領導,毫無話語權,成為男性控制的對象。男性絕對的主導地位也就決定了女性的附屬地位,女性們會按照男性的標準、喜好去改變自己,甚至是犧牲自己的自由和性,把自己“物化”,成為男性的掌中玩物。這些女性在社會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實際生活中和精神上逐漸迷失了自我,愈發陷入了男性文化的深淵之中。
《武藏野夫人》的女主人公道子,出生于傳統的封建武士家庭,自幼家境富裕,生活無憂。婚后當她發現丈夫秋山對兩性生活的要求與自己保守的性格相沖突時,道子采取了忍讓的方式。在無愛的婚姻中,堂弟勉的出現讓道子的情感再次有所依托。丈夫秋山為了婚外情的物質基礎,企圖私吞道子的財產,再加上堂弟勉在感情上的背叛使道子的生活處于了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因此無論從精神上還是物質上,道子都無法獨立,始終是男人身上的附屬物。如果離婚,她將失去經濟來源而無法生存,但是面對無愛的婚姻,想要追求真愛的沖動和傳統意識濃重、安守本分的本性產生了矛盾。最終,她用自殺的方式去解決了這些矛盾。
《武藏野夫人》中的富子,由于優越的家庭生活和現代化的教育方式使得她感到無比的優越感、自信。婚后丈夫對她生活作風的放任使她更加肆無忌憚,與道子的丈夫秋山和堂弟勉都有染,然而富子并不滿足于此,她的精神和肉體游走于眾多男性之間,以此來炫耀自己的美貌和賣弄風情。表面上看,每個男子對她都為之心動,然而富子最終沒能走進任何一個人的心里,她無疑成為了男人泄欲的工具和玩弄的對象。但是富子本人卻從未意識到自己的悲劇角色,仍是陶醉于自己吸引異性的魅力之中。如果說道子的悲劇是因為在精神上和物質上失去了依靠而無法繼續生存,那么富子則從來沒有過可以依托的對象。在物質上,富子完全依靠做肥皂生意的丈夫;在精神上,秋山和勉并沒有真正地愛富子,而是富子本身為了急于證明自己的魅力要遠勝過道子,將秋山和勉占為己有。然而富子的這種行為可以說造成了道子和自己的人生悲劇。她奪走了道子的精神支柱勉,從勉的情人再到秋山的情人,她自己本身也成為了男性的附屬品。
《花影》中的葉子身世低微,在酒吧做一名女招待,她曾經年輕貌美游走于眾多的男人之間,然而這只是為了生存的需要。葉子的一生都在尋找屬于自己的幸福和真愛,然而到死都未曾找到自己的棲身之所和愛自己的男人。起初,她將希望寄托在松崎身上,希望得到精神的慰藉,而當松崎向三十八歲的葉子說分手時,她表現出極為冷漠的態度,這種麻木的態度無疑證明了她的無能為力,事實上她沒有任何辦法阻止這種情況發生,因為當葉子將希望寄托在松崎身上的那一刻起,她的靈魂就已經完全依附于他人。雖然她已經是一個接近四十歲的女人,卻缺乏生活所需的生存能力,幻想著某一天有一個男人能夠給自己一個屬于自己的家,然而她身邊的男人無非是想從她那得到性欲的肉體,她被男人所控制,身體被物化,成為了男權社會的犧牲品。
二 男權社會下女性反抗意識的缺失
在大岡升平的小說中,女性形象幾乎沒有勇于反抗男權文化、爭取自我獨立的舉措。《武藏野夫人》中的道子,家境富裕,貧苦農民出身的秋山家境遠不如道子,成了宮地家的入贅女婿。在道子的父親去世之后,秋山不得已要用自己的力量支撐家庭開銷時,他的本來面目便立即暴露出來:他肆意行使“強行玩弄和任意拋棄妻子的權利”,視通奸為兒戲;染指自己的表嫂富子,在肉體上背叛了自己的妻子,又企圖將道子的財產弄到手逼迫道子離婚,把道子推向了絕望的深淵。而道子在秋山所設計的陰謀中,毫無反抗的意識,她所表現的卻是源于男性文化的依附意識。面對淺薄輕浮、寡義廉恥的丈夫,她仍然細心操持家務,認真地做妻子的義務。她與堂弟勉的愛情僅僅停留在誓言上、內心里。而當堂弟勉鼓勵道子一起打破傳統的世俗時,道子卻顯示了自己堅守道德和社會規范的固執,以致勉破壞了兩個人的“誓言”,道子徹底滑向了死亡的深淵。
《武藏野夫人》中的富子看似不甘自身命運,勇于反抗,其手段也是極端的。富子與道子完全不同,她陶醉于婚外情的瘋狂與刺激,將通奸視作惡作劇一般。她賣弄自己的姿色,游走于情人之間,其實在內心深處,正是對男權文化的模仿和認同。富子和道子不同,她是一個傳統與現代之間的邊緣化的人物。從富子對通奸的坦然態度來看,她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適應社會的變化,但同時傳統的男權文化也牢牢地禁錮著她。當富子的放蕩行為被丈夫大野發現時,大野所表現的雖是一種寬容的態度,但實際上是對自身放縱行為的一種開脫。最后富子被丈夫大野帶回了家,這看似富子被原諒,回歸了家庭,但“大野的心情仍是很緊張的”,富子的生活處于危機之中。
《花影》中的酒吧女招待葉子是現代社會中的邊緣人物,可以說是富子的“外在”,道子的“內在”。葉子雖然是酒吧里的陪酒女郎,但她執著于自己的愛情,本性單純善良、注重禮節。她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愛情,卻從來沒有主動去改變自己的命運。她早已經踏入社會卻無法獨立生活,只能靠出賣自己的姿色生存,將自己的幸福、命運交給男人,卻被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她所追求的愛情之夢也一次又一次地破滅。她沒有勇氣走出酒吧開始自己的新生活,而是把自己束縛在男人玩樂的牢籠里。從葉子的身上可以看出,她始終沒有反抗男權文化、謀求自立的意識,也始終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陪酒女生涯是男權文化下的受害經歷。在葉子身上不難看出女性依賴男權、喪失自我的可悲人格。
三 女性命運的雙刃劍——傳統意識
戰后的日本和戰前相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其中最大的變化就是女性的弱勢地位得到了改善。戰后女性的身份、地位和經濟能力等較戰前有了很大的提高,這也使得女性的獨立自我意識得到了開化。在大岡升平小說中,道子和富子兩個人可以說是傳統意識和現代文化的代表人物。在無愛的婚姻中,道子和富子對于背叛婚姻家庭所引發的道德心理糾葛采取了截然不同的選擇。道子和勉的感情只是心靈上的誓言,沒有實質上的行為,最后道子喚著勉的乳名而自殺,顯然,大岡升平對道子堅守傳統道德的行為是贊同的,是富有同情心的。相反,富子背叛家庭,與勉和秋山通奸,作者對于這種視通奸為兒戲的行為是強烈批評的。當時戰后的日本在很多方面都大力效仿西方國家,其中通奸罪的廢除便是其中一項。然而,真正能夠約束人們行為的不是法律而是長久以來根深在人們心中的道德意識。道子便是堅守傳統道德意識的代表,而富子則是迅速效仿西方國家的另一類女性。從兩個人的結局上看,道子恪守婦道,最后黯然死去,富子的行為雖被大家所摒棄,但最后卻保全了以往的生活,回歸了家庭。大岡升平通過一正一反的對比,證明了戰后處于轉型期的日本社會,傳統意識對于當時社會條件下的女性而言不再是絕對的正確或錯誤,它是一把雙刃劍。對于道子這樣恪守傳統意識的女性來說,如果選擇愛情就意味著背叛傳統道德,如果堅守傳統道德就意味著扼殺了愛情,最后道子在這種矛盾中死去,這也證明了傳統意識的殘酷性。與道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富子,富子對家庭的不負責任,無疑是反傳統意識的代表。然而,最后大野對富子的原諒使其回歸了家庭,這一結局實際上也是富子對傳統道德意識的回歸。
四 結語
大岡升平小說中對女性的描寫好似一個無形的磁場,將女性的各種各樣的形象容納其中,大岡升平細致地對這些女性的內心和命運加以描繪,刻畫出她們千回百轉、搖曳生姿的生存狀態。通過大岡升平的小說世界,我們看到了戰后轉型期的日本女性所面臨的處境,深刻地感受到了當時日本女性在男權社會下的迷茫與困惑。在傳統與現代觀念的碰撞中,女性該如何擺脫男權下的悲劇命運,無疑是對她們的巨大的考驗。作為作者本人,大岡也對這些女性投注了同情和深刻的反思,這對一個男性作家來說是難能可貴的,但同時小說中女性反抗意識的缺失也說明大岡作為男性作家,在創作時并不能完全擺脫男性的視角,一方面既從男性的角度揭示、批判了男權文化造成女性悲慘命運的事實,另一方面又把女性的悲慘命運與女性自身弱點聯系起來,更多突出描寫女性反抗意識的缺失,從某種意義上說,大岡升平的小說迎合了男性讀者的心理。
注:本文系外國文學作品受眾群體的文化身份構建研究;牡丹江師范學院科研基金項目資助(項目編號:QY2014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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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娜,牡丹江師范學院東方語言學院講師;石光,牡丹江師范學院東方語言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