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逸帆
郭慶光教授2014年7月從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重回母校中國人民大學,任新聞學院執行院長。甫一上任,自然事務繁忙,不過,郭慶光院長近日終于答應了記者的約訪。專訪中,他并不回避新聞界存在的一些尖銳問題。
大時代,媒體需要大擔當
記者:近年來,新聞界存在的某些不良現象頻頻曝光,引發了社會與公眾的頗多議論。
郭慶光:這幾年,新聞界出現了數起嚴重的虛假新聞和欺詐事件,應當說這是新聞界的不幸,也是某些新聞人的悲哀,某些新聞人的職業操守出了問題。我特別贊同胡舒立女士在《新聞尋租不恕》文章中表達的觀點:若自身行為與新聞工作者的專業操守背道而馳,失去公信力卻不以為然,則這個行業將完全失去生存的底線。當今中國新聞人要格外自尊自強自愛,在媒體生態復雜化、多元化的新環境中,需要重新反思新聞媒體的社會功能和社會責任問題。
記者:這種情形,如果發生在西方國家,會怎樣處理?
郭慶光:當然,在國外,違反職業操守的問題也時有發生。如前幾年新聞集團的《世界新聞報》的竊聽丑聞,BBC著名主持人的孌童丑聞,等等。其處理結果媒體報道很多,就不說了。
上世紀80年代留學日本東京大學時,我曾就日本《朝日新聞》的假新聞寫過文章。當時,《朝日新聞》攝影部一名記者拍了一張照片,報道日本沖繩縣石巖島一片非常著名的珊瑚礁遭到人為破壞,被刻上了TY兩個英文字母。在日本環保呼聲高漲背景下,圖片一登出,其所披露的劣行即遭日本國民激烈譴責。可是經當地沖繩潛水協會人士核實,此事純屬賊喊捉賊的新聞造假:那兩個字母是記者為了制造轟動效應,自己刻上去的。真相浮出水面,該攝影記者被開除,攝影部主任被解職,《朝日新聞》社長引咎辭職。
日本廣播協會(NHK)其間也發生過一起假新聞事件。NHK記者在泰國拍了部紀錄片,講述一個小女孩從農村到城市打工的故事,很感人。但是在播出時沒有在畫面上注明“再現”字樣,讓人以為是一條紀實報道,而實際上是后來擺拍的。在日本擺拍是允許的,但是必須打出“再現”字幕,讓觀眾知道。NHK沒有嚴守這一規則,自然遭到了公眾和媒體界的強烈批評。
記者:知名媒體(人)往往成為人們追捧的對象。但是不管身處何地,媒體(人)都必須有嚴格的操守與擔當。
郭慶光:尤其在當下中國,社會正在發生深刻轉型,加上媒體自身規則不健全,社會運行也還處在一種規則不完善的狀況下,媒體人的自律顯得格外重要。中國媒體天然缺乏自律的土壤,加上后天不足,問題出來就不足為怪了。這是一個大發展大變革的年代,媒體要引領時代、做弄潮兒,首先要有擔當,不被社會積弊所左右,不為利益誘惑所驅使。媒體進入市場、參與競爭是必然的,但越是在這種狀況下,越需要認真考慮如何處理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關系問題。
記者:信息社會和全球化時代,新聞媒體的角色和作用毋庸置疑。在中國全面深化改革與依法治國新時期,媒體責任的重中之重是什么?
郭慶光:從中共十八大到十八屆三中全會、四中全會,我國正開啟改革的新時代。媒體,尤其是主流媒體應當更加振奮有為,秉持新聞職業精神,報道國家大勢和社會真相,反映民眾呼聲,展現時代風采,傳播正能量,弘揚核心價值觀。總之,要堅守信念,為改革、開放、發展和中國社會的全面進步營造積極向上的輿論場,服務公眾福祉,為時代放歌,為理想放歌。
媒介融合時代公眾應有更高的媒介素養
記者:2014年被稱為“媒體融合”元年,但對媒體融合現狀人們觀點不一。
郭慶光:從信息傳播的角度看,媒體融合是一個歷史過程。早期的傳播媒介是按照功能分類分散獨自發展的,數字技術和互聯網出現后,為媒體融合發展提供了充足的條件。媒體融合是一場深刻的革命,它不僅涉及技術問題、理念問題,還涉及到體制問題。今天,媒體融合被提升到黨和國家戰略的高度,原因之一就是在媒介融合的過程中,還需要破解許多體制機制的難題。媒體深度融合是新事物,對新事物缺乏認知、安于傳統現狀、一些媒體人不愿搞媒介融合,如此狀況許多環節就很難推動。因此,媒體深度融合必須伴隨著體制的深度改革,這是推進媒介融合需要解決的關鍵問題。
記者:傳媒,特別是傳統主流媒體對媒體融合有一種焦慮。
郭慶光:一是對體制上需要改革的焦慮,二是對融合不利、現實發展受制約的焦慮。前者剛才談到了。后者的問題很客觀,比如:傳統媒體總體收入雖然這幾年仍呈增長趨勢,但增速明顯減緩,像電視、報紙等表現特別突出;還有就是人才的流失。面對這種局面,傳統媒體人很感困擾。
記者:發達國家也存在這種情況嗎?
郭慶光:發達國家的媒介融合也在進行。技術進步必然推動媒介融合,一些傳統傳播方式與渠道逐步衰退甚至消亡,這是必然的過程。但是我覺得,發達國家的媒介融合并沒有“山雨欲來風滿樓”“隍惶然不知所從”的感覺。在那里,媒介融合的過程相對自然、踏踏實實,不是很玄的事情。
在西方,新媒體消費是要收費的。《紐約時報》最初嘗試的就是電子版收費:喜歡看報紙的,你買報紙去;不喜歡看報紙的,你來訂閱我的電子版,推送到你指定的終端,包括移動媒體。
在日本,傳統媒體的下滑是非常平緩的,新媒體、社交媒體顯然還沒有發展到足以挑戰傳統媒體生存的程度。這里有兩個原因:一是媒體版權管理非常嚴格,即便在媒體集團內部也是如此。像朝日新聞網,它不能全文刊載《朝日新聞》報紙上的內容,網站上內容都是索引式的,一個標題,發生了什么事,具體了解詳見哪一天報紙第幾版。網站比較快,又可以24小時運作,報紙畢竟有截稿時限。這樣,網站預告,吊起讀者胃口讓你第二天買報紙。相比之下,我國媒體版權保護意識非常薄弱,自己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資金做出的新聞和資訊產品通常被別人無償或接近無償使用,投入和產出不成比例,‘‘人不敷出”自然就影響到可持續發展。嚴格地說,新聞媒體屬于內容產業,不嚴格保護版權就實現不了經濟效益。另一個原因,是他們在幾十年的運作中,未雨綢繆,培養了_一代又一代的、相對忠實的擁護群體。日本新聞協會下設一個新聞教育學會,這是一個基金會,專門面向中小學生的,主要是在高中、初中、小學當中搞新聞素養和媒介素養教育。
記者:從小培養公民的媒介素養。
郭慶光:這是它的一個重要職能,經常組織青少年活動,讓小孩從小當個小記者、小編輯,做個小播音員、小主持人,做一份小報紙或者力—制、電臺,等等。它的初衷,就是培養兒童對媒體的親近感,接觸報紙,長大以后他就會天天看報,從而不必擔心讀報的人群突然大面積流失。
記者:讓公眾從小就有對媒體消費的黏性。
郭慶光:對,所以日本的年輕人不像我們有了手機就不看報紙、不聽廣播,甚至電視節目都不看了。多元化的媒體接觸才會使你對社會環境變化有一種平衡、客觀的感覺,過度依賴某一特定媒體,必然會對社會有一種認知偏差。日本的年輕人通常認為各類媒體有各自的價值,并不認為手機可以取代所有媒體的功能。
中國的新媒體消費熱、碎片化閱讀成為時尚恐怕跟社會轉型期人們擔心落伍的心態大有關系,跟公眾的媒介素養不足也有關系。然而,系統性思維、系統性知識、對社會環境變化的平衡認知,還是要通過包括閱讀經典書籍在內的多媒體接觸才能獲得,這可以說是從公眾媒介行為、媒介素養角度而言的另—種“媒體深度融合”。
傳播學之于中國的意義:改變了社會話語體系
記者:新中國成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普通國人的媒介素養可以說是從無到有,提升到現有水平已經很不容易了。
郭慶光:這是一個歷史眭的跨越,就像其他領域一樣,是隨著經濟快速發展、開放程度加深而自然產生的一個變化。新聞教育的普及和傳媒業的發展是提升社會大眾媒介素養的重要基礎與支撐,同時兩者也相互促進。
不過,公眾媒介素養的不足在許多事件中都有反映,有兩個新媒體傳播事件可以佐證。
2014年,有一個外國人撞倒中國老太太的事件在網絡上傳得沸沸揚揚。一開始說老太太故意碰瓷兒,引得網民和輿論大罵國人素質低下,很快又證明事實是老外撞倒老太太,想逃脫。還有一個女子在商場跳樓事件:起初,那位女子的遭遇很是引起不少人同情,后來證實有人在背后策劃,以引發社會關注和轟動效應。這兩個事件一方面說明公眾特別是網民面對碎片化傳播,情緒難免起起伏伏,另一方面說明,碎片化傳播本身存在缺陷。要揭示和還原事實真相,還是需要系統性報道,而這正是傳統媒體的強項。同時,還表明,我們的媒體消費還不夠成熟。再有,不管是傳統媒體還是新媒體,都應該有更負責任的報道方式,要弄清事實再報道,不能僅僅為了博取點擊率或受眾關注度而浮光掠影或斷章取義地片面報道,或故意去誘導甚至誤導受眾。
記者:傳媒人的新聞專業素養和責任意識還應當進一步提高,要恪守社會責任和真相第一的原則。
郭慶光:是的。美國新聞理論學家比爾·科瓦齊有兩本書很著名:《新聞的十大原則》和《模糊:信息超載時代如何接近真相》。前者梳理了新聞事業數百年形成的專業精神和專業理念,強調了這些精神和理念在新媒體時代彌足珍貴。后者主張在這個信息泛濫時代更要嚴格去追求事實的真相,其中提到幾種類型的新聞生態:—種是經典的遵循著新聞專業主義原則的客觀報道,或者追求語境完整的報道,即搞清楚來龍去脈之后再報道。第二種實際上就是我們所講的,以時效為第一追求的碎片化新聞報道。他認為這不是互聯網時代才有,而是從電視新聞直播開始就產生了的。第三種是屬于特殊利益群體的單新聞視野的報道。這主要是指有資本介入的新聞報道。第四種則是打著新聞報道旗號,實則從事意識形態宣傳的“新政黨媒體”。新聞傳播的生態如此復雜,不僅要求專業媒體要把“新聞核實”作為突出重要的職責,而且也要求公眾對各種背景的新聞信息要有基本的判斷能力。
記者:中國傳媒業雖然出現了一些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是,成就有目共睹。其中,新聞教育功不可沒。
郭慶光:對。新聞學我們很早就有,近代以來報業開始興盛,一批著名報人帶著救國濟世的新聞理想成為中國新聞事業的先驅,其中還誕生了一批最早的馬克思主義者,如李大釗、陳獨秀、毛澤東等。
但是傳播學登陸中國本土則較晚,是在上世紀70年代末與改革開放同時起步的,并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傳播技術革命和社會信息化進程的提速,而不斷地擴大社會影響,從學術話語體系融入到媒體話語體系、文化話語體系、經濟話語體系、市場話語體系、社會生活話語體系甚至政治話語體系當中。話語體系的改變,意味著思維和觀念的變革,這種變革自然會對社會現實進程產生巨大影響。有人曾經問我,傳播學作為一種舶來品,對中國傳播學、對中國新聞業乃至社會的發展起到了什么作用?我的回答是:傳播學對中國社會的進步功莫大焉——它改變了中國社會的話語體系,并成為主流政治話語體系的一部分。遠的不說,你可以做一些量化研究:黨的十七大、十八大報告以及黨和政府的重要文件文字中,有多少屬于、源于傳播學的術語。這個作用還不大嗎?
記者:我們有人對外來的東西常常持一種懷疑和否定的態度。
郭慶光:判斷一門學問或一種事物對我國社會的發展是否有價值,需要有一個過程。以是否“外來”為唯一取舍標準,無異于劃地為牢,把自己束縛起來。上世紀90年代初我回國后講傳播學,不少學生覺得我是在講“天書”:學術詞匯生僻,離中國社會的現實又遠,學了有什么用?但沒過幾年,情況有了變化,不少到媒體工作的畢業生回來特別提到傳播學對他們工作的實際價值。傳播學的生命力和影響力,在于它的科學性和人世性,它不是抽象的玄學,而是科學地闡釋現實的社會過程、社會現象和人的傳播行為。二十多年過去了,傳播學成了社會的顯學,特別是對中國社會信息傳播和政治生活的影響是那么深刻、廣泛。你看,從這些年來許多政策的發布、領導人的講話,特別是政府發布的各種皮書中,傳播學的語匯和理論已經被大量而普遍地應用,甚至在商務談判和人際交往中,傳播理論也在發揮作用……這在二十多年前是不敢想象的。
記者:您所著的那本經典教材《傳播學教程》影響著一代又一代新聞傳播學子。據一家機構對改革開放30年“最有影響力的學術著作”的排名研究,這本書在新聞傳播學科排名第三、在圖書情報等若干學科進入了“十大”。聽說現在準備出第三版了。
郭慶光:當時也沒想到傳播學對中國社會變革的影響這么大。至今應當說,我們還沒有完全形成中國自己的傳播學體系,傳播學作為一個對社會發展具有正能量的建設性學科任重而道遠。不過,相信隨著中國社會和中國新聞傳播事業的發展,中國的信息傳播格局將會呈現出新的變化,中國社會的信息傳播和言論狀況也會不斷有新的變化。只要我們尊重社會發展規律,順應潮流,我們的新聞事業就—定能夠實現新的目標。由此,新聞傳播教育和學科建設真的是永遠在路上。這需要業界和學界攜手合作,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