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衛娟

去年夏天,我在老家偶遇一位半身不遂的鄰人。他年近七旬的妻子在地里忙碌著,他拖著一條腿只能在地頭張望。他說我的父母有福氣,跟著我進城看孩子。我說:是很累的,孩子調皮。他不以為然:還能比種地更累?
我姑姑的兩個孩子都在國外,她和姑父拿著退休金在國內過著清簡的修行生活,因為一場腦卒中,她強烈要求去國外多年的兒子回來,并舉了我的例子:孝順,照顧爹娘。我當即噴了一口茶:是爹娘在照顧我,好吧。
幾年前,我請過阿姨照顧大女兒。管吃住,每周5天,月薪2000元?,F在,我的父母在濟南照顧我的兩個女兒,每周7天,也管吃住,無月薪。在阿姨看八點半電視的時候,我媽媽給小外孫女織毛衣,我爸爸給大外孫女講“最大的兩位數和最小的三位數”。不考慮物價上漲因素,不考慮服務范圍的大小,父母的工作量最低也得算月薪5000元。我這是養老還是啃老?
父親前段時間嘔吐、頭暈,在家躺了一天堅決不去醫院。我下班回家上網一查:爸,你的癥狀有可能腦梗、偏癱啊,誰幫我接送孩子?我爸立馬爬起來:老的沒能耐了,不能再拖累人。
前幾天醫生說他可能要安裝支架,他就在家里天天鼓吹國產支架便宜質量很好。我聽煩了:你買的那臺進口彩電得20年了,也該換換了。他急了:一點都沒壞啊。你大爺家和我一塊買的國產的,都換了3臺了。做造影前,他還在說國產支架好。
我還生著氣呢,他自己一只手舉著吊瓶從手術室走出來了,興奮地大喊:娟,走,不用下支架!我們都很高興,我覺得他更高興,因為不用花我的錢了。
家里有小孩,各種零食水果不斷,你在飯前讓他,他就說:吃了就吃不下飯了。你在飯后讓他,,他就說:吃得挺飽。除了要壞掉的、孩子吃剩的,就堅決不動一口。直到查出來缺鉀,才開始吃一小把瓜子、一只香蕉或桔子。我發明了新勸吃詞:爸爸,吃這個比吃藥便宜。
我常常被這樣的爹搞得很無奈,我媽總是說:和你奶奶一樣,光“為人”,想不著自己。我的職業病卻引導我去追究到父親的美德之外。
表妹的婆婆負氣回鄉,扔下1歲半的小孫女沒人照顧。爸爸說:動不了時還不得讓媳婦孫女端碗飯、這時候硬氣,到時候粥里多個石子就要了你的命啊。
鄰人常常請父親去調解家庭糾紛,父親的話絕非空穴來風。鄰人每年給老娘送糧食,都要來請父親做中間人,說他娘就信得過我父親。父親每年回來都要搖頭嘆氣:老人為什么讓我去?明明夠數了,我還在臺秤上撥拉,要加點再加點。兒子裝傻,兒媳婦不好意思來看我的秤。奶奶有個老姐妹,也來家里哭訴過:我說我的鍋都破了,你給我買口新的吧,兒子媳婦都說,講好了一年給你100塊,鍋鹽醬都在里面了。鄰居家80歲的老頭名義上已經不種地,吃兒子的“飼養糧”,但依然輪流在兒子的地里埋頭苦干,哪家少干了一點都可能引發糾紛。有個婆婆癱在炕上,兒媳婦一邊伺候一邊數落老人當年沒給她看孩子,給別的兄弟姐妹看了。
當他們喪失勞動能力,老年的生活質量和尊嚴體面完全依賴于家人的經濟條件和道德水準。不管是有心無力還是有力無心都會造成一種災難。這就是所謂的家庭養老真相。
所以,他們害怕生病、害怕花錢、害怕無用的背后,在勤儉的美德之外,是整個群體長久的窮困與無助已經沉淀為一種社會心理,不因一兒一女的孝與富而冰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