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 許萌萌
目前中國已在全球建立了四百多所孔子學院,發展極其迅速,但因各國文化背景、接納程度不同,孔子學院也遭受到了一些質疑。針對這一跨文化沖突,本文以芝加哥大學終止與孔子學院合作關系為主題,通過Yahoo News搜索到9月25日至10月15日8篇相關新聞,并運用批評話語分析理論(CDA)研究新聞文本,發現美國對此新聞報道的幾個顯著特征:1)新聞圖式以交代事情背景為主,但指向意義明顯;2)多引述他人言語和例證,較為客觀,但敘述角度單一;3)措辭意義對比鮮明;4)政治聯想思維突出。
孔子學院作為一個中國在世界范圍布局的漢語教學機構,是中國與世界交流的紐帶之一。其在全球快速生根發芽的態勢,彰顯了中國文化走出去的實力和張力,是一種典型的跨文化傳播方式和行為。遵循跨文化傳播能力的恰當性和合適性的基本原則,孔子學院在與所在國的文化、政策,所承辦院校治學方針等方面必然有一個溝通、協商、磨合和調整的過程。作為一個“外來物”,所在國對于孔子學院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也需要一段從理解到接受的時間。因此,孔子學院目前所遭受的指責和質疑實際上是其發展道路上本該出現的階段。早在2010年,美國芝加哥大學就曾出現簽名信事件,質疑孔子學院影響學術自由,引起眾多關注和討論。去年,在其學校官網上發表的終止合作關系聲明中,也提到了“平等”“價值觀”等詞語。仔細思考,芝加哥大學停辦孔子學院事件其實是孔子學院自身管理運營模式與美國政治哲學、文化碰撞的縮影。
一、研究分析及結果
本文采用批判話語分析(Critical Discourse Analysis,簡稱CDA)研究此8篇新聞報道。筆者通過美國新聞平臺Yahoo News,以Confucius Institute和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為關鍵詞搜索相關新聞,搜索到芝加哥大學發表聲明當日即9月25日至10月15日之間的有關報道8篇。這8篇報道主要內容基本圍繞芝加哥大學聲明文件展開詳細敘述,包括事件背景、緣由等。
詳細分析如下:
(一)新聞圖式:以交代事情背景為主,但指向意義明顯
梵·迪克(1988)認為標題起著概述的作用,從一篇新聞的標題可以看出新聞的主題。8篇報道中有兩篇新聞標題只是描述既定事實,即:
芝加哥大學切斷(cut ties)與孔子學院的關系
(芝加哥)大學將終止(end partnership)與孔子學院的合作
但更多的是有關此次事件的定性、評價及延伸:
有關孔子學院的反彈(backlash)和沖突(conflict)
中國軟實力受挫 (soft power set back)美國大學一周內關閉第二所孔子學院
孔子學院遍布全美 但亦被認為是 “宣傳工具”(spreads propaganda)
由于中國官員的言論,芝加哥大學終止了中國資助的項目(ends China-funded program)
中國的孔子學院對于芝加哥大學中心的關閉表示遺憾
從標題可以看出孔子學院被定性為“具有官方色彩的政府資助項目”“宣傳工具”,并與中國軟實力有關。芝加哥關閉孔子學院則被描述為“對于孔子學院的反彈和沖突”。“反彈”和“沖突”,意欲不穩定、不一致,暗含芝加哥大學關閉孔子學院這一行為背后的矛盾與沖突。孔子學院是政府宣傳工具,是反對抵抗的對象,隱喻了西方對孔子學院些許“敵對”的態度。
另外,新聞文本的主要部分集中在交代芝加哥大學停辦孔子學院相關事件背景方面,以展示更為詳細的內容。聲明文件中提到一篇漢辦報道對芝加哥大學與孔子學院之間平等協作的關系造成了影響。該篇文章為《解放日報》2014年9月19日對于漢辦主任許琳的專訪,題目為《文化的困境,在于不知不覺》。
文章提到,(2014年)4月,芝加哥大學教師簽名抵制孔子學院之后,許(許琳——指國家漢辦主任。引者注)給芝加哥大學校長寫信,信中只有一行字,“如果你們學校決定退出,我同意。” 文章稱芝加哥大學有些“擔心”并讓許放心,將會繼續承辦(host)孔子學院。
此背景屬于前事件類型,具有歷史性,為芝加哥大學終止合同做出詳細解釋,使得芝加哥大學關閉孔子學院這一行為具有合理性。而且新聞文本中在評價這件事時描寫到中方領導在處理此事的風格比較強硬(tough negotiating style),激怒了(irked)芝加哥大學(Christine Schmidt,2014)。另外一篇新聞中則采用帶有指向性的貶義詞“自夸”(braggadocio),帶有強烈的評價色彩在里面。不難看出文本中所隱藏的指責及歸因中方的態度(Stuart Leavnworth,2014)。
(二)多引述他人言語和例證,較為客觀,但敘述角度單一
因為此次事件的開端為芝加哥大學的一份聲明,新聞報道中多引述芝加哥大學聲明中的原文、聯名書信息及大學相關人士的言語來還原事實細節、作出事件評價。如:
上周,芝加哥大學聲明暫停(suspend)與孔子學院續約的協商 (negotiations to renew),引用媒體的評論就是“(許琳的言論——引者注)與持續平等的伙伴關系不相符”。
“中國想要向世界講述自己的故事,這個故事無關經濟、軍事的增長,而是想讓人信服(中國是)一個友好的國家”,在芝加哥大學教授宗教史的Lincoln說:“他們做得極其成功。”
截至5月份,芝加哥大學已有100多名教師在信中簽名呼吁(calling for)該大學終止(end its relationship)與漢辦的關系并關閉孔子學院(close the institute)。該簽名信反對允許(objected to allowing)漢辦“插足(have a voice)大學學術研究和課程安排”、在學術自由上妥協,使師生受到中國“在自由言論和信仰方面的限制(contraints)”。
據統計,8篇新聞中引用他人言語為21處,整體上新聞敘述較為客觀、嚴謹。芝加哥大學相關事件及人士話語空間較大,為15處,對于芝加哥大學關閉孔子學院事件的前后背景都做了詳細交代。但新聞較少對中方相關人士進行訪問或是引用中方話語,敘述角度比較單一,提供給中方話語空間很小,由此造成雙方話語體系不對等的局面。
(三)措辭意義對比鮮明
措辭具有隱含意義。梵·迪克(1988)提到中立或正面意義的暗示常用來形容和描繪我方的行為,反面意義的隱晦表達常常是和社會、政治上的他者聯系在一起。新聞在描述孔子學院、中方與芝加哥大學時所用的詞匯明顯不同:
孔子學院和中方:監視(surveillance)、控制(control)、中國政府控制(Chinese government controls)、限制(constraint)、武力(arm)、政治宣傳(propaganda)、無視學術自由(ignore academic freedom)、政治禁忌(politically taboo)、沉悶的(stifling)
芝加哥大學及美方:屈服于漢辦領導權威(bowed to the authority of the institutes leader)、請愿書(petition)、學術誠信(academic integrity)、自由(freedom)、核心價值觀(core value)、被控制(be controlled)、妥協(compromised)、被操縱(manipulated)
如果針對孔子學院的所有指責都真實的話,那么從美國大學中攆走孔子學院或者重新協商則是正確的。學術誠信和學術自由是學術機構的核心價值觀和核心利益。其不應受到任何機構或者個人的控制或操縱,也不應有所受損。
大量的措辭會暗含塑造出截然不同的形象,表達不同的含義。這是一種分類意識,主要體現為“我們的”是好的、積極的,“他們的”是壞的、消極的;“我們的”好的、“他們的”壞的出現在標題或重要位置,“我們的”壞的、“他們的”好的出現在不重要的位置甚至不出現;“我們的”好的、“他們的”壞的則詳寫,“我們的”壞的、“他們的”好的則略寫甚至不寫(Teun van Dijk,1988)。文本顯示有關孔子學院一方基本上都是“控制(control)”“武力(arm)”之類的消極或者暗含威脅的詞匯,給讀者塑造出一個主動的、由中國操控的、與西方核心價值觀——學術自由對立的孔子學院霸道、死板的形象。而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芝加哥大學及美方的描述,“自由”“核心價值觀”塑造出追求民主、自由、學術獨立的正義、崇高形象。“被控制”“被操縱”體現出校方被迫的受害者形象,處于弱勢地位,并隱含此舉施害者為孔子學院。
(四)政治聯想思維突出
從前文分析可以得知,美國新聞報道相關事件時,無論是標題、事件背景,還是引述他人話語、所運用的不同修辭,歸結為一點,即濃厚的政治意識貫穿其中。不僅在描述孔子學院時寫到“與政府過于緊密”(too closely tied to the Chinese government)(Sharon Bernstein,2014),而且在闡述孔子學院為何“影響”學術自由時,也提到了其他政治性話題(Sharon Bernstein, 2014;Stuart Leavenworth, 2014;Christine Schmidt, 2014; Peter Foster, 2014)。將孔子學院事件與其他中國國內政治問題聯系在一起,使得孔子學院背后的“政治隱喻性”更加明顯,體現了西方新聞話語中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
芝加哥大學和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的教授們都抱怨(complained),孔子學院與中國政府的聯系太過緊密 (too closely tied),中國政府把孔子學院視為“軟實力”宣傳工具,以使全世界的學生更容易接觸到中國的語言和文化。
但批評者們認為,有充分的證據 (substantial evidence)表明,漢辦告訴孔子學院教師不要去討論對北京而言的敏感話題,如臺灣的地位,以及對待藏族、維吾爾族和中國其他少數民族的方式。很多分析家說,中國對孔子學院的投入是為了在海外塑造一個和平崛起的形象 (a benevolent rising power),盡管在其領海一些島嶼主權存在爭議,還有人權問題。
跨文化傳播的基本目標是彼此的理解和減少沖突,基本原則是包容和換位思考。中方建議外派人員不談一些敏感的政治話題,比如臺灣、西藏問題,正是基于和諧的考慮。作為文化的另一方,應該理解并擱置中國人不愿觸碰的話題,在彼此能接受的漢語言推廣方面多合作交流。因為這些話題不是一個外派人員能說得明白并能有一個解決答案的。跨文化能力的基本體現是合適和恰當。恰恰是基于此,中方避開一些敏感話題,尋求彼此能接受的漢語言推廣,是不應該受到指責的。美國對于孔子學院總部建議中方外派人員在課堂上不建議討論中國政治性敏感的話題,認定孔子學院對學術自由構成威脅,其實只是從自身文化角度出發的一種想象性思維。孔子學院總部對外派人員的相關建議是否影響到了其學術自由,這個話語權更多的應該是在孔子學院外派教師即中方教師一方,而不僅僅是新聞中“美國教師”的發聲。
綜上分析,可以看出,美國有關芝加哥孔子學院的新聞報道較為嚴謹,多引用他人話語來接近事實真相。但同時其評價性標題和大量對比性措辭則體現了針對孔子學院強烈的指責性和濃厚的批判意識,將孔子學院描述成受中國政府控制的宣傳工具,而芝加哥大學等教育機構則是追求核心價值觀之學術自由、獨立的崇高美好形象,芝加哥大學關閉孔子學院行為也被隱喻有“反抗”意義。另外其報道也只采用單方面敘述角度,話語空間偏頗一方,使得整個新聞話語缺乏客觀性。這與劉程、安然(2014)的研究發現相一致,即新聞報道帶有一定的意識形態,西方媒體對于孔子學院的報道存在一定的誤讀。
二、討論
就此事件的跨文化沖突實質,筆者認為,外界對于孔子學院的揣測、質疑是跨文化傳播過程中必然要面臨的問題,在快速、統一管理模式推廣的背后是各個國家不同的文化環境、政治制度,孔子學院在一些國度步履艱難,出現沖突和不理解,十分正常,應以平和的心態看待。
另外,孔子學院總部即國家漢辦也可借此事件反思并調整下一步的運作模式、部署和策略。畢竟西方質疑的焦點是政治性太強、官方色彩濃重的管理運作模式。在全球多元紛呈的時代,孔子學院的可持續發展取決于國家漢辦對多元文化教育理念的透徹理解,以及各孔子學院運行中的跨文化交流能力的全方位具備。孔子學院進入不同的社會文化環境,不妨多一些結合當地特色,多一些融入所在大學的運營與管理模式,使孔子學院的管理、運作更加靈活化,以更加本土化的方式來傳授漢語和中國文化,以尋求“相同”和“相似”來贏得對方的理解和認同。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孔子學院跨文化傳播影響力研究”和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項目“孔子學院中方教師的跨文化適應和傳播能力研究”,項目編號分別為12BXW035和11YJA860001的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