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古典音樂愛好者,在國內聽音樂會最大的擔憂是混亂的音樂廳環境,這個擔憂更甚于表現差強人意的樂團。樂團水平不高或許情有可原,混亂的場內秩序則難以忍受,而在其中,曾經最令人感到失望的莫過于樂章間鼓掌了。
“樂章間不能鼓掌”已經很成為聆聽古典音樂的“基礎知識”,許多即便是沒聽過幾場古典音樂會的人也能告訴我樂章間不要鼓掌,而以示對“音樂會禮儀”的通曉。盡管本人從小學習樂器并且迷上古典音樂,但第一次聽說樂章間不能鼓掌也是到了高中階段。自然,從那時起我就牢記此金規玉律于胸,從未在樂章間合并我的手掌,并且在看到其他人鼓掌的時候感覺十分不自在,盯著人家不放。
樂章間不能鼓掌已經成為無字的律法,音樂素養的象征,古典音樂摩西十誡之首。一個在音樂廳竊竊私語的聽眾,如果樂章間沒有鼓掌,至多被視為“不守規矩”;但一個沒有在音樂廳竊竊私語,卻在樂章間鼓掌的聽眾,就會被視為“不懂規矩”了,如果說前者是放蕩不羈,那么后者就是無知透頂。
但在最近幾場音樂會后,我自己內心那種“自發的對樂章間鼓掌者的鄙視”嚴重到了讓我自己都感到可疑的地步。在沒有理解這個規則的情況下,我便把它背記下來了,這意味著我接受這一規則的時候未曾思考過它的必要性。于是最近我決心探究一下“樂章間不可鼓掌法則”是否如此神圣而不可侵犯。
了解傳統的一個有效途徑是“系譜學”的方式,即了解一個在如今看來已經不言自明或者毋庸置疑的道德是如何產生的。要了解道德在大眾心理中的地位,它在倫理學學理上如何發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如何從一種偶然的行為變成一種倫理。探究的結果自然讓我十分意外——所謂“樂章間不能鼓掌”鐵律,與其說是一個“傳統”,還不如說是一個現代的事物。
幾乎可以確定的是,至少直到19世紀中期之前根本沒有“樂章間不能鼓掌”這個說法,與此相反,在那個時候,樂章間鼓掌、大喊大叫、要求作曲家出來謝幕等等都是非常常見的事情。啟蒙時代樂團(Orchestra of the Age of Enlightenment)的古樂長笛演奏專家喬治·布朗尼稱在18世紀和19世紀,不僅樂章間鼓掌是家常便飯,樂章間還可能干其他事情——例如在海頓和貝多芬的一些作品的首演上,經常是先演奏曲子的前兩個樂章,然后停下來演一些芭蕾舞或者唱幾首歌,然后再接著把曲子完成,現場觀眾對此不僅十分淡定,而且習以為常,在絕對的沉默中聽完作品是不可想象的。
事實上,18-19世紀的作曲家對于聽眾表露對作品的喜愛是非常歡迎的,對于現在看來非常“無素養”的樂章間鼓掌行為,音樂家是非常期待的。
最著名的例子莫過于莫扎特在“巴黎交響曲”首演后給他老爸寫的信,在信里面,莫扎特寫道:
“在第一樂章快板中間有那么一段,我知道聽眾會很喜歡。……果然如此,聽眾們全都陷入了狂喜之中,掌聲非常得熱烈。這個我早就預想到了,在我創作這一段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段效果會很好。在樂章結尾的時候我讓這一段音樂再次出現,果不其然,聽眾再次大喊大叫起來,要求重復一遍(Da Capo)。行板樂章同樣反映良好,但終樂章讓人感覺尤佳。早前風傳我的第三樂章會和第一樂章一樣以一個齊奏開始,于是我把前八個小節處理成只有兩把小提琴在演奏,然后再引入一個齊奏的強音。由于略顯安靜的開頭,聽眾們互相提示保持安靜——正如同我預料的一樣——然后齊奏突然出現,掌聲又一次響起。我真的高興壞了,交響曲結束后我自己跑去了皇家花園,給自己買了一只冰淇淋,對著我的念珠祈禱,然后回家。”(羅伯特·施帕特林:“莫扎特的書信”——《莫扎特的生活》p160)
從莫扎特的信中可以看出,鼓掌不僅僅出現在樂章與樂章中間,它甚至就出現在一個樂章里面,只要聽眾覺得這一段很精彩,他們就可以鼓掌,甚至大喊大叫,要求音樂家再來一遍,你能想象這樣的場景發生在今天嗎?
艾曼紐爾·艾克斯(Emanuel Ax)曾在自己的博客中寫道:“毫無疑問,像貝多芬那樣的作曲家在創作交響曲或者協奏曲時,他自己能夠想見如果樂章能在一片華彩中結束,聽眾必定會立即站立起來并讓作曲家(演奏者)知道他們已經被征服了。”
受到同樣待遇的自然不止是莫扎特、海頓或者貝多芬。對于出色的作曲家,樂章間甚至樂章中的掌聲是對他們優秀作品的肯定,“肖邦當年與樂隊一起演奏他的變奏曲《把你的小手給我》時,聽眾在每一個變奏之間鼓掌。當晚年的李斯特坐在聽眾席里,聽安東·魯賓斯坦演奏莫扎特《a小調回旋曲》時,他會在樂曲中間大聲叫好。彪羅曾經告訴他的學生,當他演奏貝多芬的《皇帝協奏曲》開頭的華彩段時,通常就會獲得滿堂彩聲。”(朱賢杰《樂章間能否鼓掌》),在當時,樂章間甚至樂曲中鼓掌乃是“懂音樂”的表現(當然,只是對于某些曲子而言),相反,鼓掌并沒有出現在樂章中間時,往往意味者作品不成功。
勃拉姆斯曾回憶他第一鋼琴協奏曲那失敗的首演,因為樂章間未能聽到掌聲而感到非常失落,“第一樂章和第二樂章聽眾沒有任何情感表示,樂曲結束時只有三個人鼓掌,而當他們鼓掌時周圍人都在噓他們。”有數不勝數的證據可以證明掌聲會出現在華彩段之后、樂章中或樂章間,聽眾可以要求某個樂章“再來一遍”,他們甚至可以當場表露贊同或者不贊同某個作品。
奧西普·加甫里洛維奇在1920年曾舉證說“在那些南歐國家,當聽眾聽到自己喜歡的演奏時他們會喊出來,而當他們聽到令他們不爽的演奏時,他們會當場噓演奏者,甚至丟番茄”。
正如《紐約客》專欄作家Alex Rose所言,19世紀是一個在音樂禮儀不斷變化的時代,“樂章間鼓掌”作為音樂會的傳統習俗開始受到一系列挑戰。但大體而言,樂章間鼓掌直到20世紀40年代都不是一個被“嚴禁”的情況,相反,它非常常見。Alex Rose 2010年在倫敦皇家愛樂協會的一場演講中提到,當勃拉姆斯第四交響曲在1897年維也納演出的時候,“每個樂章的結尾都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掌聲”,在埃爾加第一交響曲1908年的倫敦首演中,當第一樂章結束后,現場觀眾持續不斷的歡呼使得作曲家不得不現身好幾次。
布魯諾·瓦爾特1938年一月在維也納指揮了馬勒第九交響曲,這次著名的演出兩個月后,希特勒吞并奧地利,瓦爾特不得不遠走美國。Rose指出,當時的現場錄音師Fred Gaisberg 提到,在那場演出中,現場觀眾在每一個樂章后都鼓掌了,當這場音樂會被灌錄成唱片時,錄音師把掌聲給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