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本期特別策劃的話題是“城市化工業化雙引擎下城中村改造的長效機制”,有8位專家學者分別從郊區農村的社會重構、失地農民的“夾縫”生活、低效用地的再開發風險、全面提升質量的新型城鎮化思維、城中村改造中的社會治理困境以及空間快速擴張時代的遺存保護等角度,進行了建立在田野調查基礎上的聚焦性分析,并對于當前解決城中村問題、重構科學合理的城鎮化格局,提供了突破管理障礙的以人為本的城鎮長效治理策略。
改革開放以來,上海的城市化一直處于全國領先水平,其城市化進程的一個顯著特征是本地農業人口向中心集鎮流動和外來農業人口流入郊區特別是近郊農村,這一過程使得中國發達大都市的城市化與西方發達國家城市化的路徑存在明顯差異。這種“進出互補模式”的存在雖然使得基于本土的村落社會邊界逐漸模糊,但是,新的村落文化邊界卻正在“靜悄悄”地形成。同時,本地村民基于集體資產利益分配的考量主動阻止村落行政邊界變更并與外來人口進行“地租交易合作”以維系村落經濟邊界存在的行動使得“村落的終結”[1]不僅難以實現,相反使村落事實上的再建成為可能。
本文選取上海郊區的一個村為個案,對目前城市化過程中郊區農村如何應對城市擴張這一問題,從“重構”與“再生”兩個方面進行分析,試圖從一個側面回答學術界關于“村落的終結”的討論。
一、流動的村莊:一種可能的社會結構
F村位于上海市B區西北角,東與長江口隔江相望,南與寶鋼相接,該村截止2009年底總人口3666人,其中本村人795人,外來人口2871人。目前有耕地604畝,糧田136畝,常年菜田285畝,林地180畝,其他3畝,田地與農舍和四家企業交錯分布。
(一)本地村民的遷出
在城市化和市場化雙重因素的推動下,村民陸續走出村莊,進入城鎮謀求發展,在近20年的時間里,有三分之二的村民在城鎮從事非農工作并購置房產,實現了非農化的轉移。據村民介紹,這種轉移始于20世紀90年代,高峰是在2000年到2010年的十年間。這正是上海以開發為特征的快速城市化時期,其特點是中青年人離開村莊開始陸續向城鎮轉移,留下來的主要是年老體衰的老人以及辦廠興業的中年人。[2]由于受到村民知識水平等的限制,他們較多地集中在中心鎮生活和工作,進入中心城區和外地的非常少。據2009年的統計,村民在鄉鎮內企事業單位務工的有220人,到外鄉鎮、市內及市外務工的有65人①。關于村民進入中心集鎮居住的原因主要有兩個:第一,是因為征地拆遷的集中遷移。該村的土地在2005年有一次大規模的征用,用來擴建上海申特型鋼有限公司的廠房及輔助用房,共征用四組的耕地11 076.3平方米和七組的耕地1666平方米②。第二,主要是因為村民大規模進入中心集鎮工作帶動的遷移。“我們沒有地了,村里又沒有活干,一般嘛,就在鎮上的私營企業里干干活,有關系的有技術的進寶鋼,還有的在市里面打工。那時候房子便宜,就在鎮上買了房,主要是上班方便,生活也方便。”③
(二)外來人口的遷入
由于距離鎮中心較近,交通方便、房租便宜等原因,外地來上海以及城鎮打工的人更愿意遷到這里來居住。一位當廚師的四川籍外來人員作了如下描述:“來這里已經四年多了,在Y鎮一個飯店里當廚師,這里的房租便宜,一個月兩三百,比工作地方的房租便宜多了,而且這邊老鄉也蠻多的,現在就是和一個老鄉一起合租的。”房租的收取是按月和面積計算的,在F村是10元/平方米/月,房東一般都是居住在本村的上了年紀的人,也有的是在鎮上居住的年輕人,每個月回來收一次房費就匆匆離開。村黨支部書記認為:“總體來說他們進來好處是多于壞處的,充分利用了空置的房屋,同時也讓村民獲得了實際的好處,每年我們村的房租收入也不少。”在本村勞動力大量外遷、農村土地撂荒的背景下,外來人口大量承包土地,開展農業活動。在村中從事專職農業活動的絕大多數是外來人員,占村中從事專職農業活動人員的95%。他們基本上承擔了整個村的農田耕種任務,承包的面積多則幾十畝,少則五六畝,承包的時間長短不一。承包的土地一般用來種植蔬菜、瓜果等經濟作物較多,水稻等糧食作物較少。一位浙江籍菜農在談到來F村種田的原因時說道:“在老家種蘑菇價格低,收入少,銷路也不好,后來通過老鄉的介紹到了上海,在蘑菇成熟的季節專門有人來收購,賣得很快,而且收購價格比在老家高,不愁賣不出去。所以我們老兩口在這里一干就干了七年。”
從數字來看,截至2009年底,外來人口在數量上是本村人的3倍多④。他們白天在周邊工廠、城鎮、村外工作,晚上回到村內,大部分外來人員的居住時間都有3年以上⑤。調查中發現,每戶村民家里約有4~6戶外來人員居住,基本上是一間房居住一戶外來人,他們以親屬或同鄉為單位居住。農戶的房子基本上是兩層樓,住在樓上的人一般都會在屋外搭一個簡易的鐵架樓梯,以方便上下樓。甚至有的外來人員為了節省成本,盡可能地利用村中可以居住的房屋。在訪談中我們遇到一位湖南籍的外來人員,居住在F村的歷史達十年之久。根據他的描述,現在他們一家居住的房子,是當地人以前的豬圈,因為面積大,條件不太好,成本比較低,就選擇了這個地方作為一家五口人的安家之地。
綜上所述,在本地村民外遷、外來人口內遷的過程中,傳統村落結構呈現出明顯的異質性與流動性特征——本地村民住戶10年只增加了68戶,而專職農戶則減少了27戶,外來人口十年增加了將近30倍。在這里本地村民與外來人口的這種交錯變換的關系,就如“由竹竿和橡皮帶所組成的框架結構,任何時候任何一個有彈性的皮帶和一個竹竿的變化都可以使整個框架瓦解。人類行為的平衡,也是由類似這種人際關系網絡所組成的。每一點都代表著單一的個體,而每個個體的變動都在這個體系中發生影響,反之他也受其他個體變動的影響”。[3]本地村民的外流和年齡結構的衰化致使村落固有的基于共同體認同的社會邊界日益模糊并走向終結,村莊的村落度[4]不斷降低。艾弗里特·M·羅吉斯認為“農村社區隨著遷往城市的人口比例增大,其重要性在下降。農村社區未來的變遷包括:由于外界影響加強,農村社區將喪失自主性;由于人口的實質性減少,社區相對變大,居民對社區的心理認同越來越薄弱;由于團體之間競爭社區權力和影響,主要機構之間的聯合行動減少”。[5]但是,與此相對應的一個現象是,具有同鄉性質的外來新社會群體正在逐漸形成,隨著他們居住時間的逐漸延長以及與本地村民“地租經紀關系”的日益強化,致使日益衰敗的村莊有了新的活力。眾所周知,村莊社會結構的主體是活動著的人,人在社會結構中生活,受結構的制約,并在結構中建構自己的世界。而主體的變換,其相應的一套結構體系及制度安排也隨之發生著轉換。傳統村莊雖然逐漸呈現“空心化”的態勢,但是隨著外來人口的入住使得村莊又得到了客觀的延續。
二、村落社會邊界的重構
社會邊界主要由基于血緣、地緣的社會關系構成。在傳統村落內部,由于流動性低而且受農業活動局限性的限制,村民之間的同質性較強,社會關系緊密。但在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過程中,村民逐漸從從事農業生產活動轉移到二、三產業,職業結構和居住區域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并促使社會階層發生分化,這種社會階層的分化又帶來了鄉村社會人際關系的變化。
(一)親緣關系的內聚
親緣關系是村民人際關系中最為原始的一種關系。“親緣關系是人類社會關系中相對于地緣關系、業緣關系而獨立存在的親屬關系,它包括由生育帶來的血親群體和由婚配帶來的姻親群體,在社會結構中屬于傳統的先賦關系范疇。”[6]在傳統村莊的日常生活和生產經營活動中,我們可以看到親緣關系是無處不在的。一般在超出個人或家庭能力之外的事情或生活上發生困難需要求助的時候,大都向外請求幫助,這時親戚作為首選對象。但是在F村,我們發現這里的親緣關系僅局限于由生育帶來的血親群體,村民們在遇到困難時,大都向自己最親的人請求幫忙,比如子女或父母。
“沒什么人情味了,都是自己顧自己了。親戚平時都不來往的,只有辦喜事才來的。”
“沒什么,有事給外面的兒子打電話,都能解決了,別人一般不叫的。像裝個電表、粉刷墻這些活都是他們回來幫忙干的。”
由此可見,親緣關系的維系更多地局限于血親關系范圍之內,其它諸如旁系、族親之類的親屬關系在村民的日常生活中正變得越來越弱。對此有村民認為“親戚平時很少聯系的,大家都很忙,不像以前大家都住在一起,下班了也可以聊幾句的”⑥,可見,村民的外遷和職業的非農化成為影響村民日常交往的很重要的原因。村民的外遷導致家庭結構發生了質的變化——現居住在村莊的家庭大多數是空巢家庭,青壯年子女因工作遷出村莊,留下年老的人在村莊生活。調查發現F村的社會支持體系是以核心家庭內部成員為主,在城市化的進程中,日益呈現出“原子化”的趨勢。村民第一時間依靠的是家庭力量來應對外界的風險,更多強調應依靠自身力量解決所遇到的問題,家庭關系成為主要的社會支持系統,傳統的依靠親戚及鄰里的互助體系正在逐步瓦解。由于社會支持系統的萎縮,傳統的社會支持網絡不斷退回到家庭這一內核中,家庭關系日益成為日常生活支持體系的首要力量。
(二)鄰里關系的生疏化
“鄰里,就是一組戶的聯合,他們日常有著很親密的接觸并且互相幫助。……在日常生活中,當某人家有搬運笨重東西等類似的家務勞動,需要額外的勞力時,鄰居們一起來幫忙。如果經濟拮據,也可向鄰居借到小額貸款,不需利息。此種互相幫助的關系,并不嚴格地限制在幾戶人家之中,它更多地取決于個人之間的親密關系,而不是按照正式規定。”[7]這是費孝通對“鄰里”的界定,他認為“地緣是血緣的投影,不分離的”。[8]村莊里地緣關系最突出的表現是鄰里關系,鄰里之間的互幫互助,是傳統村莊重要的支持系統之一。這種關系在F村也正遭遇空前的萎縮。
“平時一般不跟鄰里打交道的,一周只有一天休息,在家做做家務,打掃一下衛生,交往面比較窄,畢竟都是外地人,鄰居也不認識。大家都很忙的,關系很淡漠,也互不找誰聊天,沒時間。不像我以前在家里,鄰居們在一起好熱鬧的,關系也比較好。”
“一般不聊天的,大家都是各干各事,也沒什么人交往。現在外地人比較多,年輕人都出去了,年紀大的在農村里,平時就在家看家收房租,有時間去棋牌室打打牌。鄰居們都是各干各的了,也不怎么聊天了。”
“在農村里還好點,全都認識,但住在外面的全都不認識,跟他們打交道的也很少。”
從以上資料可以發現,隨著大量青壯年人口的流失,村莊延續性角色的缺席便成為常態,這使鄉村的“熟人社會”特質日益弱化,呈現出“由于缺乏足夠數量的行動者而無法維持系統均衡的‘病態”(帕森斯)。吳重慶認為,這種主體的缺失,可以稱作為“無主體的熟人社會”。[9]F村雖然形態上還是聚居社區,鄰里之間依舊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熟人,但目前鄉村社會大量青壯年勞動力定居城鎮、外來人口入住以及由此而來的村莊生產、生活多元化,導致鄰里關系逐漸生疏化,村民之間的異質性程度增加。
這種村落“社會關系的內卷化”導致村落的社會邊界日益模糊,村民們不再進行過去互幫互助式的生產合作,越來越不適應以串門聊天打發時間的傳統消遣方式,更加期待土地換取更好的生活,這些都促使村莊從“熟人社會”向“半熟人社會”轉變。[10]而伴隨著村民職業的變化,傳統村落的人與人的關聯度不斷下降,社會邊界被不斷地突破,開放程度日益增大,呈現出“終結”的狀態。
三、文化·經濟·行政邊界的再生
如前所述,在F村基于本土的社會邊界隨著村民職業的變化正在逐漸模糊,但是,與此并存的村落文化邊界、經濟邊界以及行政邊界不但沒有像社會邊界那樣模糊起來,反而由于村民的理性介入而更加清晰,并且這幾種邊界在短期內很難被打破,這使村落形成了事實上的延續。
(一)村落文化邊界的延續與重建
F村的流動過程與“城中村”的形成有所不同,不是相關研究中討論的“侵入”與“排擠”的過程,而是“出”與“進”的自然互補過程,本地村民的遷出主要是在城市拉力作用下的職業性和行政性遷出,而外來人口的遷入正好補充了這種人少地空的局面,這一過程比較自然,沒有發生外來人口與本地人口爭奪資源的矛盾——這為外來人口的大量涌入和“定住化”創造了條件。外來人口的進入主要是通過老鄉關系到該村居住和勞動,他們作為“陌生人群”進入到日漸空心化的村落社會中,隨著數量的增加和居住時間的延長,村落因為人員外流而日漸衰退的傳統文化慣習得以延續,并在“城市優位主義”的背景下強化了村落的新集體認同。
美國著名社會學家英格爾斯認為,外來人員與本地居民接觸的經驗也會促使外來人員對流入地的認同感和歸屬感的形成。在該村,由于本地居民的缺位及本地居民與外來人員之間的“地租依賴”關系的存在,致使二者之間的關系比較融洽,外來人員對傳統的重視正在逐步喚醒本地居民的傳統文化記憶,同時,外來人員由于群體性移入而帶來的傳統文化慣習(與本地的文化慣習沒有什么不同)的現地化植入,也對村落新歸屬感的形成起到了推動作用。
“平時打打招呼,需要幫忙的,就叫他們幫幫忙,有時候也幫他們聯系醫院啦什么的,他們小孩結婚上學什么的也會去祝賀一下。這邊村里都是老人了,這種事越來越少了,外地人重視這些事,我們也去湊湊熱鬧。他們有好有壞,大多數是四川人和安徽人,但畢竟壞人是極少數的。他們來了,我們空著的房子就有收入,可以補貼家用。”
“以前他們這邊本村人口袋里有錢,但是很小氣的。比如哪家老人去世了,只放一天就悄悄地抬出去了,連個鞭炮都不放的。他們看我們外地人的場面后改了很多了,也會辦得越來越隆重了,有的人家還會披麻戴孝地搞幾天呢。”
另外,外來人員的同鄉背景下的“文化韌性”以及城市郊區這一空間局限也事實上使村落的認同感得以強化。
“我們和老鄉比較熟悉,住在一起大家有個照應,畢竟出門在外,要靠朋友老鄉,家里有什么事情,老鄉們都來的,過年不回家大家就湊到一起熱鬧熱鬧。上海這邊沒有老家熱鬧,如果老鄉不在一起就挺沒意思的,人多了就和家鄉那邊差不多也挺熱鬧的,他們上海人有時候也過來湊熱鬧。”
“這里就是農村啊,我們在這邊不像城市那樣高樓大廈的,人家也看不起我們,我們也不愿意進城,就在這邊生活工作挺好的,大家(上海本地村民——筆者注)都是農民也沒有瞧不起我們。平時在家里洗洗衣服,睡睡覺,偶爾也去鎮上逛逛街,我們都是和老鄉或廠子里的姐妹在一起玩。”
調查中,隨處可見三三兩兩的年輕婦女坐在院子里聊天,有的做著手中的針線活,有的手中抱著小孩。表面看,村莊儼然是一個由熟人組成的傳統農村社會。
(二)經濟邊界的理性選擇——地租交易
李培林認為“村落的經濟邊界是基于經濟活動和財產權力的網絡和疆域,村落的終結往往肇始于經濟邊界的開放”,[11]也有人認為“除了考慮農業產值比重,還要考慮農村經濟組織實體的存亡,也即,只有當農村經濟組織實體解體時才能說經濟邊界已經解體”。[12]在這類研究中,對于村落經濟邊界的關注更多強調一種集團性組織的活動,而本文認為考察村落經濟邊界的存在與否更多應該考察“農民個體間的交易活動”,[13]但是這種交易活動卻與“農民的實際社會區域的邊界由他的基層市場區域的邊界決定”[14]不同,而是更多強調交易媒介——貨幣化的土地。由于國家一系列關于宅基地及農業用地產權的規定,村里目前還擁有土地和宅基地的農民已經清楚地認識到這些“資本”的“租借”將帶給他們源源不斷的收入,并且他們已經開始有意識地通過“討價還價”等手段抵御城市化的“開發”。
“我們這里,很多搬走的和沒搬走的,一般大家都有房子租給外地人,雖然房租便宜,但是這些收入比城保什么的多多了,而且可以一勞永逸啊。只要我的房子在,這個錢總會進帳的。”
“我們現在都不想動遷了,動遷給的房子如果很多還行,現在他們(開發者)也學精了,他們會計算面積和人口的,我們也討不到什么便宜。如果就分到一套房子換個社保,我們就更不容易生活了。現在很多原來動遷走的都后悔了,他們的低保哪有房租多啊?在鎮上有房子也不一定能租出去,那邊房租貴,外地人寧愿多跑路也要到村子里來租房子。我們現在在鎮上有房子,村里老房子租給外地人,收入挺穩定的。”
“我家的菜田租給外地人,他們(租)住在我家樓上,我有兩份收入啊。我這么大年紀了,子女都在市里,我一個人的錢(租金)和農保生活挺好的,我不要子女幫忙的,有時候還幫幫他們呢。將來我死掉了,這里就讓他們(子女)來接。”⑦
由此可見,這種“地租交易”模式可能使村落的經濟邊界得以長時間地維持。人們在這種交易的過程中都會理性地維持自身利益,一方面希望以最低的價格保證生存空間的穩定,另一方面希望穩定的收益保證生活的延續。本地村民與外地村民通過交易活動的“最大化理性”使他們之間的關系更加融洽,共同發揮了維持村落經濟邊界——貨幣化的土地得以長時間存在的作用。格蘭諾維特認為“在這樣的交易網絡中,為了使交易關系持續,交易行為遂順,也是為了取得良好的商譽,讓別人產生信任,擴大自己的交易網絡,互動雙方都會自制,欺詐行為因此受到制止,經濟秩序(經濟邊界亦得以維系——筆者注)也因此能夠維系”。[15]而對這種微觀的互動,徐曉軍稱為是交換的兩個方面:網絡性交換的非網格化,非網絡性交換的網格化,流動后農民日常社會生活中的表現是“讓正式關系帶上了更多的人情味,同時也使非正式關系具有更多的理性”,社會成員通過人情+利益的機制“整合”在了一起。[16]
(三)行政邊界的維持——集體身份
村落的行政邊界,主要是指村落的建制以及建制內的人口構成狀況,這一概念強調更多的是制度化的村落,即集體身份。Christopher Ray認為集體身份在農村發展的地域方法中處于重要地位,“這使我們將主動性概念化為社會團體,可標志與其他人的不同,使我們提高類似于‘在團體中的意識”。[17]Ray解釋道,主動性是個體很好地融入一個社會群體并造就一個整合度高的整體的必要條件,而這個整體性在面對任何可能的入侵都會有極強的抵抗力。目前,在上海郊區農村很多地方都無法推行村改居制度,即使是在已經高度城市化的近郊農村,很多還保持著村的建制,其原因就是因為集體資產處置的障礙,這種障礙的產生正是因為村民基于“集體身份”的維權行動。在村民看來,集體給他們帶來巨大的現實利益和潛在利益,他們甚至有目的、有計劃地在維持這種身份。這種基于主動性的整體維持成為村落行政邊界得以維系的主要基礎。
“我們現在這樣好得很。村集體這些年成立公司發展經濟,收入有了很大提高,我們雖然拿到一點點,可是也受益啊。現在房子維修啊、家里人生大病啊,連人死他們都要來的,這些錢都是村民的錢,有些不好直接發給我們,他們就得想辦法照顧我們啊,要不老百姓可不答應。”
“現在村里也在搞分紅什么的,據說不太容易搞,搞農齡什么的,反正不管怎么樣,村子這些年賺了不少錢。他們雖然也亂花,可也要看看老百姓的眼色啊,早晚他們也得發給老百姓,這些錢都是老百姓的。”
“我覺得在村里挺好的,什么都有人照顧,他們要想辦法給我們安排工作的。村集體搞了那么多工廠,不都是老百姓的?他們不安排老百姓誰會答應?鄰村就挺慘的,他們都改居了,沒人管,就去上訪。我家女兒女婿的戶口都不遷出去,將來分紅、安排工作都有份。”
由此可見,在F村,村民基于利益的身份維持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改變,這種身份維持的行為與李培林提出的“戶籍制度”障礙不同,這種維持表現了清晰的主動性,而且越是在近郊農村越顯得明確和有意識。帶來這種意識傾向的原因非常簡單,上海城市擴張過程中多年來的“土地經濟”使得近郊村落的集體經濟實力急劇膨脹,而村民卻沒有在這種膨脹的過程中獲得集體資產的利益分配,他們把這種“分配”寄希望于“將來”越來越制度化的管理方式改革,而如果要達到這一目的,就必須維持目前的村民身份。這種有意識的“市民化”抵抗使得村落的行政邊界很難被打破。
眾所周知,對于農民來說,“土地是研究農民在土地上進化與發展的歷史”。[18]因此,我們認為土地集中體現了農民的集體認同——土地具有多重屬性,主要有經濟屬性和文化屬性,其中,經濟屬性在生存資料的生產和集體勞動的進行過程中形成了村民的集體認同感。如前所述,在F村土地的生產功能雖然以“貨幣地租”和“集體身份”的形式存在,但是它卻事實上在“交易”的過程中使土地的價值深入人心,使村民的集體認同得以強化;文化屬性在生活方式的確立和社會交往系統形成的過程中使本土價值觀得以建構。在F村,我們可以看到外來人員正在延續村落社會的傳統生活,而這種傳統生活的再建構過程可能正是新的本土價值形成的開始。從二者之間的關系來看,文化屬性是聯系農民與農民身份之間的紐帶,是形成村落集體認同的唯一載體,是鄉村諸多邊界存在的基石。如果農民對土地的集體認同感依然存在,無論這種認同是基于何種理性,那么以土地作為基礎的鄉村文化邊界、經濟邊界以及行政邊界都將長期存在。
四、重構與再建的二元邏輯困境
關于農民的終結和村落的終結已經成為近年來學術界討論的熱門話題,這些話題之所以引起討論主要是因為全球化、城市化以及世界工廠已經成為后發國家實現現代化和應對發達國家資本擴張的主要命題。德國《野貓》雜志2008年8月號(第82期)刊登《超越農民國際》一文,指出隨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覆蓋全球,列寧和毛澤東所說的“工農聯盟”及其代表的革命道路已不再適用,因為農民作為一個階級已不再存在:從20世紀70年代以來,農業勞動越來越成為雇傭勞動;農業在經濟中所占分量越來越小;越來越多的農業工人為世界市場而生產;越來越多的農業勞動力開始居住在中小城鎮;日益增長的農村無產階級在農業勞動、臨時雇傭勞動以及非正式的服務工作之間不斷變換——這種農村無產階級已經與傳統意義上的農民大不相同。上述因素造成了今天“農民的終結”,代之而起的是“新無產階級”的興起。[19]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宣告了20世紀90年代中期“農民的滅亡”。對他而言,人類的大部分不再直接從事生活資料的生產這一事實是“新石器時代以來階級關系的最重大轉變”。孟德拉斯也提出了“農民的終結”。[20]他認為,傳統意義上的自給自足的農民已經不存在了,目前在農村從事家庭經營的是以營利和參與市場交換為生產目的的農業勞動者,這種家庭經營體從本質上說已屬于一種“企業”。一言以蔽之,傳統意義上的農民正走向終結。
從以上的相關研究來看,其更多強調農民作為農業勞動形態的主要從事者的身份已經發生了改變,所以認為農民已經終結。李培林對中國農民是否終結的思考致使他選擇了大都市廣州郊區的農村羊城村,并且,他回避了農民的話題轉而討論村落(作為一種社會結構的共同體——筆者注)是否處于終結的邊緣,討論應對的是城市化的話題,而忽略了對于全球化和工業化的討論。在我國,目前討論農民的終結似乎有些為時尚早,因為城鎮化的比率還無法較清楚地界定前述《超越農民國際》的觀點,所以討論村落結構變動情況是一個不錯的視角,而這種討論可能在城市化高度發達的地區更加具有參考意義。但是在我國,無論討論二者中的任何一個問題都必須注意三個二元結構的問題:第一,應該注意城鄉所有制的二元結構問題;第二,應該注意城鄉居民身份的二元結構問題;第三,應該注意城鄉生活質量差異的二元結構問題。這三個二元結構目前看,都是村落無法終結的現實闡釋,并呈現出下面三個基本判斷。
首先,在我國目前城市化過程中遇到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就是所有制的問題。無論城市化還是工業化,所需要的主要資源是土地,而目前在城市化過程中所遇到的“土地農村集體所有的問題已經成為城市擴張難以逾越的鴻溝”,隨著村民對這一權利的日益認識和維權行動的日益整體化,城市對鄉村的侵吞腳步必然會逐步放慢,而村落和城市的界限將會清晰可見。這或許可以被認為是村落延續的天然屏障,馬克思曾詳細闡述了俄國農村公社“固有的二重性”:集體所有制和私人生產同時存在。俄國發生的革命能夠阻止農村公社的滅亡,即一旦集體因素在特定的歷史環境(西方資本主義危機)與工人階級的革命同時發生,它們或許成為一種新的公社化(共同體化)形式的起點。
其次,農民在我國一直以來是一種身份而不是一種職業,這種身份的差異性并不是因為居住空間的不同而造成的,而是諸如社會保障等的制度差別。目前看,即使是在上海這樣高度城市化的區域,如果不是因為動拆遷等提出的“土地換保障、土地換身份”等原因,也很難對郊區農民提供與城市完全相同的社會保障系統,更不要說對外來農民提供平等的身份,而這種情況正在隨著社會急劇的老齡化變得更加遙遙不可及。
再次,城鄉巨大的生活質量差異也成為農民流入城市終結自身的障礙。在上海的郊區目前一個極為鮮明的特點就是形成了近郊外來人口集中帶,由于城市高昂的生活費用,使很多外來人員不得不集中在城市的近郊農村過著鐘擺式的生活。而這種生活形態的形成也是近郊農民與外來人員“地租交易的合作”造成的,這種合作目前看已經越來越得到郊區農民的認同,因為這種格局的存在已經成為影響他們生活的很重要的因素。所以,目前看,從郊區農民的具體利益及外來人員的生存形態看都較好地使村落從空間上和文化上得到了重構和再建。
說明:本文是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農村新型社區化與社會管理創新研究》(課題號:13BHS022)及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有序推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研究》(課題號:13&ZD043)之子課題《在地農民的內生發展與就地城鎮化》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參考《F村農村基層組織和農村戶數、人口及從業人員情況表》,2009年12月。
②參見上海市寶山區人民政府網,網址:www.shbsq.gov.cn.
③本文中出現的訪談均來自中國社會出版社2014年11月出版的張文明《上海農村調查》一書,后文不再具體標注。
④參見《F村農村基層組織和農村戶數、人口及從業人員情況表》,2009年12月。
⑤據夏蘭蘭針對21位村民的訪談記錄。
⑥據夏蘭蘭針對21位村民的訪談記錄。
⑦參見張文明:上海市委組織部課題《上海農村專題調研》研究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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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