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婷
摘 要:本文通過文本細讀,挖掘師陀的《果園城記》中小人物的命運狀態描寫和懷鄉情感,看出作家通過對小城人的觀察,書寫了對于命運無常感的體悟,透露出作者對于現代中國現狀懷有的一種悲憫情懷;另外,師陀在20世紀40年代的作家中,其創作也有著一些特別之處。
關鍵詞:《果園城記》 命運無常 悲憫意識
師陀(蘆焚)的《果園城記》歷時八年完成,這八年剛好是抗日戰爭的八年,而這個年代也是師陀潦倒的人生時段。《果園城記》中的故事內容與直接的抗戰題材無關,字里行間在追憶式的描述中流露出消沉和感傷,家鄉“果園城”中的過去與現在、變與不變、常與無常的參差對比,體現的是一種生命的無常。師陀構筑出了獨特的小城風貌文學,他筆下的鄉土世界其實是典型的中原社會形態,正如師陀自己所說:“我有意把小城寫成中國一切小城的代表,它在我心目中有生命、有性格、有思想、有見解、有壽命,像一個活的人……”
一
開篇以一位歸鄉的游子身份“帶著對于童年的留戀之情來的”,介紹這座小城是“一切這種中國小城的代表”,寫著聽來的故事,構筑起對于小城的印象。小說開頭便流露出對于家鄉小城的無限眷戀,因為“這里的每一粒沙都留著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生命”,相較于魯迅的《故鄉》開篇的蕭瑟感,師陀對于家鄉的眷戀感表現得更富有詩意。文中他對于富有生命感的鄉野的描摹和敘寫的筆墨,有時甚至超過了悲劇性故事的講述。
果園城里的各種小人物紛紛登場,演繹著自己的故事。第一類人是有身份地位的強者。《“鬼爺”》中的魁爺是果園城真正的主人,他帶著一群“走狗”充當小城的禮法維護者,剝削窮人,冷酷殘暴,然而一場暴動改變了魁爺的命運,他終由“魁爺”變成了“鬼爺”或“龜爺”,他慨嘆“好的時候總歸要過去的,有那一天就有這一天!”這樣中國式樸素的命運輪回論,似與中國傳統的大家庭的衰敗規律有某種承繼的聯系。《三個小人物》又是一個布政司的封建舊家族的衰敗過程,胡鳳桐是作者極力批判的一個典型形象,作為封建禮教熏陶下的舊式家庭的少爺,他身上有著一切舊貴族的惡習:寄生性、自私、無賴、吃喝嫖賭,自我優越感十足卻極其無能,所以這樣的形象,在“暴動”來臨的時候,“順勢”成了漢奸,做盡無恥的勾當,終被人殺掉。第二類人就是被剝削的生活在底層的人物,他們沒有老舍筆下的都市小市民的各種惡習,也沒有魯迅筆下的令人觸目驚心的麻木。這些人中,有在苦苦等著被殺的永遠不會回來的兒子的老人,有在孤寂中死去的“說書人”,還有日復一日賣油、敲燈的賣油郎和年復一年地收發郵件的郵差先生,有典型的“中國的空閨里憔悴了的姑娘”的素姑,也有用青春換來富貴卻失去回憶的大劉姐,有被母親剝削、被命運捉弄走向毀滅的胡鳳英的形象,也有被封建文化戕害了母性逼女為娼、終日只會在煙榻上浪費生命的馬夫人的形象。這些果園城的底層人物都無法逃脫社會制度的罪惡下悲慘的命運,他們是生活在小城市下層人民的典型人物。第三類人就是知識分子。再看果園城的知識分子,要么被果園城驅逐,要么和果園城融為一體。果園城的農場場長葛天民,衣食無憂,生活無虞,每天在家里和農場里消磨著光陰,而他的安逸在這樣的背景下又不知能維持多久,只能得過且過。賀文龍是個在俗世中逐漸消磨理想與生命的年輕人,他那個永遠被擱置完不成的書稿本質上是他永遠無法實現的理想。“傲骨”是果園城最另類的人物,他從小就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長大后因宣傳共產主義被送進監獄,出獄后向西方人學習整理產業,卻不被鄉下人理解,他的生命最后只剩下憎恨,始終徘徊于個體和群體之間的心理失衡狀態之中。
這三類人物都是在一種沒有希望的靜止狀態中生活著,他們在命運面前,迷惘、彷徨,渴望把握命運卻又無從把握,表現了師陀對人類理性和文明規范的渴望卻始終難以實現的壓抑、痛苦。小城中的人們不動聲色地走向毀滅,最終決定人的命運的因素是那些自己無法預知、也無法把握的偶然和變數,而且不管生命沿著什么樣的軌跡前進,最終都難得圓滿。果園城始終承載著作者對故鄉的深厚眷戀,也充滿著遙望故園蒼涼中的溫情和傷感懷念。
二
小說開頭便流露出對于家鄉小城的無限眷戀,因為“這里的每一粒沙都留著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生命”,這里的小城在作家的記憶中是美麗悠閑的,但又免不了彌漫著一股慵懶、停滯的味道。“一所中學,兩所小學,一個詩社,三個善堂,一家糟坊,一家兼賣金雞納霜的中藥鋪……”“沒有電燈,沒有工廠,沒有像樣的商店……”“因此它永遠繁榮不起來,不管世界怎么變動,它總是像城頭上的塔那樣保持著自己的平靜……”這樣的幾筆景物羅列就勾勒出一個靜態的小城風貌。師陀通過對果園城的追憶想象,完成了對中國的想象。作者眼中的小城人物和景物、風物,建構了他眼中的20世紀
三四十年代的鄉土舊中國。師陀亦在自我解剖中辨識自己的文化身份與精神氣質:“我是鄉下來的人,說來可憐,除卻一點泥土氣息,帶到身上的亦真可謂空空如也。”{1}在這里,城市與鄉村,在某種意義上已分別代表現代工業社會與傳統農耕文明,承載著的是文化概念。他們對自身文化身份的選擇和認知就是“鄉下人”,對于宗法鄉村所象征的傳統文化也抱著寬容與認同的心態。只是知識分子的哲學思考讓他們不免對于鄉土落后、靜滯的生命狀態產生悲憫心理。
從清末到民國二十五年的時間范圍與現實的抗戰時間并不相符,使得小說沒有了“時效性”,但是這段時間內的中國舊城——介于城市和鄉村的中間地帶,卻透出了新舊交替的氣質,舊式小城延續了千年的生活模式已成為不可阻擋的命運,在一代代人身上重復演繹。而在新事物因素的刺激下,如那一場暴動和“共產主義”,讓人的命運又有了無常的變數。
完成于1946年的《果園城記》在文學史上歷來有著較高評價,甚至被認作是師陀短篇小說最優秀的代表作。若放置整個文學史看,《果園城記》是一部十分符合20世紀40年代氣質的小說,猶如偏居一隅的一戶別院,成為40年代文學命題和文化氛圍的一個例證。《果園城記》構筑的“果園城”是師陀以他熟悉的小城為背景(如他在《果園城記序言》中所說),作為現代文學中一座特有的鄉土之城,擁有滲透著作家主觀情感的特殊風景。同時代的作家,如蕭紅、沈從文,特別是蟄居上海的作家張愛玲等,他們都有著自己獨特的視角來表現自己熟悉的世界。不同于同時期的孤島文學熱烈或彌頹的主調,師陀的作品不涉及娛樂消遣的城市氣,用“偷笑著的諷刺和蒼老的語言”書寫出帶著沉郁和悲涼色彩的《果園城記》。
20世紀40年代,“個人的深層追憶逐步取代了抗戰的宏大敘事,小說柔性的懷鄉主題在創作實績和情感力量上都超越了20世紀20年代直露的社會批判分析主題”{2}。蟄居于國統區和淪陷區的作家們此時段都傾向于對于命運的思考,人總是因為各種因素而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只能循著時間的年輪,一天天過下去,沒有精神的依托,只有飄零的無常感。沈從文的《邊城》中,丈夫看著妻子做妓女,無所謂羞恥,即使被人侮辱而激發出一點男性的雄強力,也只能是作罷,很快就被撫平,因為命運本應如此;蕭紅的《呼蘭何傳》中,呼蘭城的染缸里死了學徒,還可以照樣在里面染布,好像沒有發生過這個事件一樣,個人的生死和這千百年的時間歷程相比實在不足掛齒,作家們敏銳地洞察到了這個時期的生命相貌,顯然是凄涼的。因為作家本身也無所依托,找不到出路,所以作品里的人和事只能要么蟄居一處,麻木生存直到老死;要么從A城到B市,不停行走,在變動的行程中感受到那么一點生命的流動;要么將美好的希望寄托于明天,而今天的命運只能以中國傳統的“融合”與“韌性”接受與彌合,雖然伴隨著巨大的痛苦。
從“五四”強調啟蒙,“人”的意識的解放,到20世紀30年代關注現實生活,到40年代關注生命,中國現代文學經歷了由外在到生命內部的探究過程,這與世界文學的普遍發展趨勢又是相符的,40年代流行起的現代派則是一個佐證。王國維說“一代有一代之文學”,40年代的文學對于生命無常的體悟與對于命運發展的探討,有著時代的超越性,故而仍能被今天的讀者接受和體味。師陀的《果園城記》的現實意義或文學史價值意義正在于這是“小說家思考的成果,那關于在《果園城記》里的主角‘小城的一切情景故事,包含對人生的諷刺和感傷,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僅這一點,正是1990年代鄉土小說家們所缺乏的,也應當成為新世紀鄉土小說的精神向度”{3}。
{1} 劉增杰:《師陀研究資料:〈黃花苔〉序》,北京出版社1984年版,第49頁。
{2}{3} 丁帆:《中國鄉土小說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88頁,第205頁。
參考文獻:
[1] 唐顏.重讀《果園城記》[J].安徽文學,2011(4).
[2] 魏桂秋.論師陀《果園城記》中對悲情故土的彌合意識[J].山東省農業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6(2).
[3] 王欣.一曲生命的悲歌——論師陀《果園城記》中的女性[J].社科縱橫,2006(6).
[4] 陳晨.“鄉下人”的精神訴求與文學想象——沈從文、師
陀創作比較[J].河南社會科學,20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