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
這是《太平廣記》里的一個故事。唐朝期間,交廣一帶游歷的客人,都愛到館驛蹭吃喝。唐時的館驛,專供承擔朝廷任務的官員食宿,很多客人為蹭吃喝找關系入住。廣州節度使盧鈞有權批條子,但他深知其中的弊端,就在批條后面注上一句:“累路館驛,供菜飯而已。”有客人拿著批條去,館驛看條接待。客人吃罷白食,還賴著不走,驛吏來催,客人說:“食帖如何處分?”驛吏說:“供菜飯而已。”客人說:“菜飯供了,還我‘而已來。”驛吏說:“不知‘而已為何物。”客人說:“大于驢,小于騾。若無可供,但還我價直(值)。”驛吏說:“每一‘而已,其價幾何?”客人說:“三五千。”驛吏如數奉上。客人酒足飯飽,滿載而歸。
讀罷故事,不覺為客人之狡黠,驛吏之愚鈍而感嘆。難不成這驛吏小學沒畢業,竟不知“而已”為虛詞“罷了”,并不是什么東西?抑或是因為客人拿了節度使的條子,驛吏不敢得罪,只好拿公帑送人情?如果每位來的客人都如此索要“而已”,那館驛還不得關門大吉?
《唐律疏議》記載“郵驛本備軍速”,郵路上設館是為館驛,館驛是古代用來傳達軍情或者專門招待國家公務人員的,修驛道,建客棧,買馬,備車,招驛吏及大量驛夫,花費肯定巨大。但館驛在交通、通訊都不發達的古代,又是必須的設置,否則一旦有外敵寇邊,朝廷不曉軍情,仍歌舞升平,豈不誤國殃民?所以,國家花大價錢養著館驛,是必要的。只是似《太平廣記》里的客人,一句還我“而已”,便拿走三五千錢,簡直是敲詐政府錢財。但又不好給他戴公帑私用的大帽子,人家畢竟只是一過客,既沒明火執仗地搶,又沒喪心病狂地奪,僅僅耍了個小小的花招“而已”,如若非要給其行為貼標簽,頂多算“揩油”罷了。
魯迅先生曾經對“揩油”這樣描述:“裝滿油的柏油桶,難免會滲油,有人若想要一張油紙引火,只要用普通紙在柏油桶上揩兩下就成了,而不論用肉眼還是以磅秤過磅,油桶內的油都絲毫不會減少。”因為所揩之油分量極少,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所以揩油人敢光明正大地做,甚至美其名曰“損富濟貧”。
但是索要“而已”的客人卻無論如何也算不得“損富濟貧”了,畢竟他拿走的“而已”高達三五千錢,并不是一張沾了油的紙。
揩油者敢光明正大,主要在于他只占了一張油紙的便宜;索要“而已”的客人則該低調些,否則可以告他訛詐國庫的銀子。揩油者揩油需舍出一張紙(原本也要拿來引火),客人騙錢也需要大玩“而已”的文字游戲,無論“揩油”還是訛詐,都必須要動一番心思,做些遮掩。但是前段時間看新聞,卻驚訝于有人竟然連這樣的遮掩都不用:山西省委書記王儒林在山西代表團開放團組會上說:“有的腐敗分子不擇手段,有個縣長不光受賄,還直接把財政的錢打到賓館然后從賓館提走現金;縣里收了一批文物,(這個縣長)挑選了33件就直接拿回家去了。”(環球網2015年3月7日)
財政的錢敢直接提走,國家的文物敢直接拿回家,不費一張紙,連句“而已”也不說,就這么“光明正大”地拿走了?!由此可見,一些官員吃慣了嘴,伸慣了手,什么都敢吃,什么都敢拿,無須遮遮掩掩,不用猶抱琵琶半遮面,何等的無法無天!
古人借“而已”揩油,至少委婉些,還有點“技術含量”,而如今的縣長大人可以半點借口也不講,文物直接拿回家,其膽氣之肆無忌憚、方式之簡單粗暴令人瞠目。也許我們可以猜測,那個縣太爺是不屑于玩文字游戲,那樣太文縐縐,太書卷氣,不如直接拿走來得更爽快。而關鍵還是在于,縣太爺手里有權,有權就可任性,大可不必巧立“而已”的名目去揩油,直接把“油桶”扛回家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