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殿儒
文人常說,文章要接地氣,其實做人更應該接地氣。大自然蘊育了人及萬物,那么人和萬物總會有一些地方是相通的。
某日,回老家和父親一起鋤田,其間有種帶刺的雜草十分強盛,它小小的一棵,卻能像傘一樣朝周圍生發出一大片秧子,且每條秧子上還會長出密密麻麻的刺果兒。一遇見這種雜草,父親便扶鋤彎腰蹲下身小心去拔。父親說這種草叫蒺藜,光憑鋤是鋤不死它的,因為,你鋤掉了它的根,它那傘一樣張開的秧子上還有須,那些須,也是根,照樣能活出旺盛來。所以遇見蒺藜草,就得細心地用手慢慢拔,一直把它們徹底拔凈方才可以罷休。父親說,蒺藜草不同于一般的草,它的那些刺果兒,個個都不是善良主兒,只要是你的手或衣服碰到它,它就會毫不客氣地刺痛你的手,或刺破你的衣,沾著掛著不走。耕種田地,要是不小心沾上了蒺藜果兒,那你的田里就會生出好多蒺藜草來。蒺藜草是莊稼人的一大天敵,萬萬不可親。人們常說,種桃李者得其實,種蒺藜者得其刺,說的就是這意思。
近讀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卻發現,這蒺藜不但在農民的莊稼田里接了地氣,而且還在人文領域接了地氣。
《閱微草堂筆記》有則故事說:有個高官壽終后去冥府告狀,說在位時提拔的門生故舊,個個都是“白眼狼”,毫無感恩之心。這位老兄邊訴苦,邊咬牙切齒地羅列名單,請求閻羅主持正義。閻羅等他把苦水倒完,說:“此輩奔競排擠,機械萬端,天道昭昭,終罹冥謫。然神殛之則可,公責之則不可。種桃李者得其實,種蒺藜者得其刺,公不聞乎?公所賞鑒,大抵附勢之流,勢去之后,乃責之以道義,是鑿冰而求火也。公則左矣,何暇尤人?”
閻王爺說的話,細心琢磨起來倒是一語中的:您老在位的時候,賞識提拔的所謂“人才”,都是趨炎附勢、工于心計之徒,像這樣的勢利小人,您退休了反倒指望他們變成君子,要求他們講道義,未免有點兒奢侈了吧?種桃李的人會收獲果實,種蒺藜的人當然只能得到一堆刺,與其一味責怪別人,不如反省反省自己。高官聽了這番話,憮然長嘆,大概是想明白了。明白就好。
然而,今天的這類“高官”卻往往總是不明白,到死都還在怨很他人。記得有個記者別出心裁地統計了一下近年來落馬的一些大貪官的法庭陳述,從中發現了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大部分貪腐官員在落馬后,罪行中都有與女人有染的一樁子事;二是,這些大貪腐多是在落馬后記恨那些揭發了他們的“情人”,抑或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下級,罵他們喪盡良心。
這些落馬貪官說的都是事實,但他們忘記了,人生的下場是自己書寫的,而不是別人。“種桃李者得其實,種蒺藜者得其刺”,這句話的道理一點也不深奧。可一些自噓或他噓“學富五車”的官員就是不明白,在任時不明白,退休下臺后不明白,即令坐到監牢里深入反思亦難有幾個想明白。看來,只能等有一天他們去見閻公時,有幸聽聆閻王爺的教誨,就如同《閱微草堂筆記》故事里的那位高官那樣,那時,想必他們能憮然長嘆一聲,想出一個明白。想明白了,但愿他們能有一分“悔不當初”之愧疚,倘能再世為人,再戴烏紗,一定要安分守己做官,一心為民兢兢業業奉獻。這是唯一一條避免重蹈前世那些想不明白的煩惱的路。
“大道至簡”。一些官員囿于想不明白的煩惱進而憤憤然怨懣不已,其實只緣于他們把自己看得太不簡單了,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