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風雨再淋不到我了

●宋利萍

當我們隔了千山萬水，顛簸了多少晝夜，轉乘了飛機、火車、大巴、出租車，終于把異鄉的煙塵、霧霾截在窗外，在自家沙發上橫躺豎臥吃橙子、喝熱茶、看電視、讀花邊新聞，我說這種“野渡無人舟自橫”的散漫狀態，就是靜好。靜好就是歷了滄桑之后滿天慵懶的星斗，及星斗淡去后冉冉升起的一輪日光。

元月第一天開始，高考倒計時。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上電腦記日記鄭重禱告：阿彌陀佛，保佑孩子高考順利！風雨無阻，一直堅持到高考分數線下來確定通過才停下。好像魔怔，必須寫下來，默念都覺心不誠，在外就記本子上，這樣才踏實，一天不寫怕會影響高考。臨時抱佛腳也要抱，姑娘很努力希望很大也要抱，能做多一定不要做少。藝考那么多艱難的關卡，得一道道硬著頭皮過。

擇師難。孩子在東北專學小提琴和視唱練耳，一直帶著她的老師離租屋太遠，小女孩一人打出租車早去晚回，大雪隆冬又冷又黑又不安全，學習亦遇到困難。心態突然悲觀，電話說著就哭起來，擔心不能通過藝考，想換到更有把握的新老師那。孩子表露了想走的意思，前老師滔滔不絕給孩子也給我說了一車話，各種理道。我犯愁了，從道義上講，前老師一直帶她、對孩子也好，還有倆月就考，說走實在難以出口，似有不信任感，我以為不能換老師，甚至想就是考不好也要良心上安寧。但孩子對新老師一見傾心，覺其更有魄力，教學效果好，且住得近有同伴。新老師也給我打來電話，說做家長的太不負責，讓孩子一個人那么孤單、不知所措，耽誤了高考后悔來不及。

換還是不換？遵從道義，還是遵從孩子的心思？一時難煞人了。萬一換了新老師反不如過去的，又怎么辦？我在家里吃沒心思，做事沒心思，睡覺，哪還能睡著？突然覺得人活著這么痛苦，這么沒有幸福感，左右搖擺四方都痛苦，必須現場考察當機立斷。晚上，我就坐火車奔了東北，與孩子面對面交談，還是希望勸動她跟原來的老師學，今后見面不尷尬?？墒强吹胶⒆釉诶滹L中孤單的小樣子——小臉焦黃、眉頭緊皺、說話也弱弱的，我決定站到孩子一邊。是孩子在高考，而不是父母人情。給孩子吃顆定心丸，別讓她每天在憂愁中消極應對，心緒不佳絕不會有好效果。再難說出口，也要硬著頭皮跟前老師道歉說明。

后來，看到姑娘快樂學習，有說有笑，進步特快，盡管心上對前老師還有愧疚，我還是覺得做對了，如釋重負。人生就一次高考，孩子的事是天大的事，一切都要向著利于孩子的方向。這是永遠沒錯的。

與“票”做斗爭，煩惱。我放假去陪讀，開始各種訂票參加河北省城的藝術聯考。小提琴與視唱練耳考試沒安排在一起，中間隔了一周，來回就得折騰兩次。趕上春運，趕緊網上搶票、網絡安排住宿。又決定年前去武漢考點參加所報學院的藝考，而后直接繞道京城回家過年，開學就直奔文化課復習了。又是一番網上查票訂票，計算來回日期，尋找住宿。好容易妥了，忽然說不設考點了，失落中緊忙一連串取消，又快速搶訂從省城回家鄉的票。已經到年根了，只有硬座，要坐整整一宿，那也要，總比站著、比回不去家的強。省城、東北、武漢、北京、家，五地來回轉去，虛虛實實累蒙圈了，好歹有網不用去車站擠票，算享福了。

省城打車太難。以為住地離考場近打車很快能到，結果，站旅館前等半天沒有一輛空車，有也不停，管你有啥急事。趕緊走一段路到十字街口好等些吧，半天過去還是沒空車。到馬路對面試試，也還沒有。那再回去，遠處來個空車，忙伸手招呼，突然殺出個人來先截走了。考試時間一點點近了，我拉著女兒馬路上下左右來回急急走，無助，慌恐，氣喘，我差點哭天抹淚，就是哭天抹淚也沒車。又不能埋怨孩子磨蹭，還是自己沒有做好。這要耽誤了聯考，就影響高考錄取，我就是罪人，神哪，老天爺，阿彌陀佛，快來個車。實在等不著，我急了，攔住一輛載有人的車，對著車窗央求：“師傅，我們要參加高考藝術會考，快晚了，您受累拉一段吧?！睅煾禐殡y：“我倒沒事，你得問問顧客?！鳖櫩褪莻€女孩，沒想到特別爽快，上車，走。我們不清楚去考場的路線，師傅也不知，恰好那女孩知道，一路指導并安慰我們，在考場關門的最后一刻及時趕到了。

有驚無險，我的心上仍像被大雨澆得生疼。這當時刻，姑娘雖也急，卻比我鎮定，看來仍是款款大方，埋怨我：“你快好好說話！”我才覺出自己赤頭白臉求人時，聲音都變調變啞了，有點丟丑，我當檢討，但孩子怎能明白大人的心思。

安然通過考試后，我們去咖啡廳慢悠悠喝了兩小時，調整心態，慰勞自己。一夜勞頓回家，幾乎癱倒。積蓄力量，年后再到東北戰斗！

備戰學習更為緊張，終于熬到學院藝考。那一天，早早地來到考場，看孩子從容進去。天冷得出奇，雪花細細地散，繞校一周不能平靜。躲到給家長預備的休息大廳里，人群更是亂糟糟。幸好帶著《蒙田隨筆》，找個角落坐下來。好老頭，一篇篇論理說道，解愁解悶，一切風云紛擾阻在身外了。

藝考太難太復雜了，結束后，我們立刻從東北飛奔省城沖刺文化課了。拼上仨月，過關應有自信。六月初，全國高考結束，姑娘如愿考取了音樂學院。阿彌陀佛！那些高考的風風雨雨呀，再也淋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