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豆子數出來的修養

王愛軍

北宋皇祐三年（1051年），殿中侍御史唐介彈劾宰相文彥博“陰結貴妃，專權任私”，證據是他任成都知府期間，曾贈送“蜀錦”賄賂張貴妃。原來張貴妃的伯父張堯佐曾是文彥博家的門客，張貴妃對文彥博也以伯父相稱。文彥博以樞密直學士任成都知州時，有一年將近上元節，張貴妃讓文彥博進獻蜀錦，文彥博于是命人織成燈籠錦送了過來。這種錦間以金線裝點，并配以燈籠、蓮花圖案，是蜀錦中的精品。正是這件事給文彥博帶來的麻煩，讓唐介攻擊他“結交宮掖”，走了“夫人路線”，才當上了宰相。仁宗面色很難看，召他們對質，沒想到文彥博一句也沒為自己辯解，只是磕頭謝罪。仁宗沒有辦法，將文彥博免去宰相的職務，貶至許州，唐介則被貶至春州（今廣東春陽），以各打五十大板收場。

僅僅過了四年，宋仁宗思賢心切，下詔任命文彥博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恢復他的宰相身份。不過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接到詔書的文彥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書皇帝：“唐某所言，正當臣罪。召臣未召唐某，臣不敢行”。面對仁宗的不解，文彥博解釋說：“唐介這個人自擔任御史以來，其議論多數時候還是中肯的，雖然偶爾也有風聞參劾的失誤，但總的來看做御史還算稱職，建議皇上起復任用。”唐介因此被召回朝廷，回到了監察御史的崗位。

這就是傳說中的以德報怨吧，文彥博的大度讓仁宗皇帝非常感慨，沒有寬闊的胸襟、平和的心態，斷然難以做到這一點。唐介更是為之感動，神宗熙寧元年（1068年），他被提拔為參知政事，相當于副宰相，給文彥博當副手，兩人“相知為深”，關系如知己般融洽。

熙寧二年（1069年），宋神宗拜陳升之為相，文彥博為樞密使（相當于今天的國防部長）。宋朝重文輕武，同樣級別的文官排位要在武將之前，神宗考慮到文彥博德高望眾，特別下詔說：“文彥博是朝廷歷朝臣子，令陳升之位在文彥博之下，以符合朕禮賢之意。”也就是在上朝排隊時，讓陳升之走在文彥博的后邊。面對這份殊榮，文彥博堅決推辭，說：“自我朝開始，從來沒有樞密使位次居于宰相之前的，只有曹利用任樞密使時狂妄自大，悍然站位在宰相王曾等人前列。我本人還稍稍知道一點禮節，不敢效法他的做法而擾亂朝綱。”神宗聽了，為之感動。身為國家重臣，位高權重，卻從不居功，而是甘于人后，怎能不讓人肅然起敬呢？

宋仁宗無子，當他病重時，文彥博曾和富弼建議早立儲君，仁宗聽從了他們的意見，從宗室中選定了英宗趙曙。后來英宗知道了這段舊事，當面對文彥博表示感謝：“朕之立，卿之力也。”文彥博卻嚴肅地回答說：“陛下立為太子，承繼帝統，是仁宗皇帝和皇太后的意愿，臣下沒有什么功勞。而且陛下登基時我不在京城，是韓琦等人依照先帝遺愿擁立您的，我也沒有參與。”后來，英宗的長子趙頊，也就是神宗也提起這段往事，對文彥博充滿了感激之情。文彥博依舊回答說：“英宗皇帝天命所在，臣下有什么功勞可言？”神宗說：“雖然是天命，但也靠人謀，你品性深厚，不宣揚自己的善德罷了。”

元豐八年（1085年），神宗第六子趙煦即位，就是哲宗。哲宗當時只有9歲，可已經80歲高齡的文彥博面對稚氣未脫的小皇帝，仍然畢恭畢敬，恪守禮法，從不倚老賣老，和皇帝在一起時從不落座。有一年哲宗主持殿試，文彥博為副主考，考試的時間很長，哲宗看他一把年紀，顫顫巍巍，就對他說：“太師，您年紀這么大了，坐著休息一下吧！”文彥博謝恩之后，仍然不肯就坐。

有人感嘆文彥博的修身之功非常人所及，其實他的這份寬容、謙讓的涵養也不是天生的，而是有賴于日積月累的修養之功。文彥博小時候雖然讀了很多圣賢書，但因為頑皮而經常犯錯，父親為此憂心忡忡。文彥博為了加強對自己的監督，想出一個辦法，他準備了兩只罐子，平時做了好事，就在一個罐子里放一粒紅豆；做了壞事，就在另一個罐子里放一粒黑豆。他每天檢查紅豆和黑豆的數目，以此提醒自己，終于使紅豆越來越多，黑豆越來越少，這種“童子功”使他一生受益匪淺。

人有天生的素質，卻沒有天生的修養，原來文彥博那樣博大的胸懷也是一點一滴修煉來的。有時偉大與平庸的差距，并不在起跑線，而在于奔跑的途中，只有那些一刻也不停督促自己、修正方向的人，才能跑得更久、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