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 邸平偉
摘要 ?長篇小說《一九三七年的愛情》可謂是展現民國故都南京遺產景觀及風情的集大成之作。其雖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歷史小說,但卻不乏對歷史的意識與敘述。葉兆言筆下的歷史以片段(而非全景)的方式,充斥在民國南京的日常生活及遺產景觀之中。
關鍵詞:景觀 ?敘述 ?想象 ?歷史
古都南京,留存著諸多景觀遺產,并以此吸引著來自各地對她有興趣的探索者。其中在時間上距離我們最近的民國是引發南京想象的重要時代,其民國建筑景觀遺址則是用以展開想象的重要媒介,也因而這些景觀遺產被視作南京古都的根基、特性與魅力所在。在一些熱衷于南京書寫的作家那里,遺產景觀也成為承續歷史文脈的重要載體。本文以葉兆言為例進行分析。
一 ?遺產景觀視域下的民國想象
對于葉兆言來講,南京是一座激發強烈情感的城市,他不斷創作以這座城市以及它所蘊含的文化旨趣為題材的作品,還寫了數十篇關于它的文章。長篇小說《一九三七年的愛情》可謂是展現民國故都南京遺產景觀及風情的集大成之作。它最初發表在1996年第4期的《收獲》雜志上,1996年10月這篇小說的單行本出版,在單行本“寫在前面”的說明文字里,葉兆言娓娓道來,表達自己對古老南京城的特別關注:
我的目光凝視著故都南京的一九三七年,已經有許多年頭。故都南京像一艘裝飾華麗的破船,早就淹沒在歷史的故紙堆里。事過境遷,斗轉星移,作為故都的南京,仿佛一個年老色衰女人,已不可能再引起人們的青睞。這座古老城市在民國年間的瞬息繁華,轟轟烈烈的大起大落,注定只能放在落滿塵埃的歷史中,讓人感嘆讓人回味。南京是逝去的中華民國的一塊活化石,人們留念的,只能是那些已經成為往事的標本。南京的魅力只是那些孕蓄著巨大歷史能量的古舊地理名稱,譬如“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中的臺城,譬如“王謝堂前雙飛燕,飛落尋常百姓家”的“烏衣巷”。
這段告白意欲為小說定下基調,其中隱約有透視感應民國興亡的企圖,更多的是對于故都南京瞬息繁華的嘆惋。與葉兆言以前的秦淮故事不同,小說主人公丁問漁是一個現代知識分子,不是中國傳統家族中的少爺,也非風流倜儻的古代才子,而是和錢鐘書筆下方鴻漸有類似性的留學歸國學生,與方鴻漸比起來,這個人物更滑稽也更具喜感。歸國后的丁問漁沒有依父親囑托進入軍界,而是選擇在大學外文系任教授。《一九三七年的愛情》就是他執著甚而有些瘋狂地追求少婦任雨媛的略帶感傷的故事。葉兆言在《一九三七年的愛情》中不時中斷言情故事,回到“歷史現場”,即那一時期作為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南京城情狀的敘寫。無論從城市景觀、人情風俗,還是軼聞掌故、政治情勢、文化史料,葉兆言都展現出對故都南京的熱愛和熟稔。在閱讀過程中,我們甚至能感覺到作者有賣弄所掌握的南京史料之嫌。葉兆言似乎在借助這么一個故事,把他多年孕蓄下的關于民國南京的軼聞野史、遺產景觀一股腦兒兜售出去。
小說中,主人公丁問漁作為社會名流,經常出入上流社會,在各種公眾場合拋頭露面。這類公眾場合就常被作為城市景觀引來作者周至的介紹和描繪,我們略舉兩例。
一次是在中山陵的音樂臺,丁問漁很快有了充分露臉的機會,在一次黨政要人云集的音樂會上,他向眾人展示了自己卓越的外語才華。音樂會在中山陵腳下的音樂臺舉行,由十二塊扇形的小草坪組成的可容三千觀眾的音樂臺,是中山陵風景區最吸引人的地方。它由著名的建筑設計家關頌聲和楊廷寶共同設計,巧妙地利用了原有地低洼地形,整個會場看上去好像一把打開了一半的綠顏色的大折扇,有著非常良好的回音效果。音樂臺的意義不僅僅在于演奏音樂會,關鍵還在于它給了黨國要人們一個雅聚的地點。
一次是在丁問漁初識任雨媛的勵志社,勵志社在一九三七年的南京,是個神秘兮兮的地方。它位于中山東路上,在中央醫院的東面,過了逸仙橋再往前走不遠就可以到達。常常都是些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才能在這里出沒。勵志社是中西建筑糅合的典范,由幾幢彼此呼應的宮殿似的建筑組成,外表是國粹式的大屋檐,內部結構卻全盤西化。對于一九三七年的南京人來說,能否進入勵志社的大門,決定了一個人是否是個人物。
對于音樂臺的結構、設計者、功用,和勵志社座落何處、內外設計風格的詳細備至的介紹,很難說在實質上對小說的進展有什么意義,但作者卻不惜筆墨一一道來,小說中類似的寫法還有很多,在這些對南京遺產景觀的描述中,葉兆言往往是信馬由韁,傾向于訴諸直覺的鋪寫。如若把它們集中摘錄,或可結集成1937年故都南京的旅游指導手冊。建筑作為城市的空間載體,是一個城市不可缺少的,一些優秀杰出的建筑可以成為這座城市的代名詞,成為城市的象征。這些依街而建的民國建筑不僅是當時南京繁華的一個標志,還成為城市景觀的視覺焦點,為南京的景觀增添了立體美感。
對于這個城市的建筑景觀,葉兆言經常是在和過往年代的南京的比較中來看的:
南京城在這一年得到了驚人的拓展。市政當局鼓勵人們在偏僻的城北地區,建筑風格迥異的新房子,在幾年前,鼓樓仿佛已經是南京的北郊。無論是往北還是往西北,到處都是亂墳崗。如今……大興土木使得南京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都市氣概。南京開始真正地變得繁華起來。一座座新穎別致的小洋樓拔地而起,這些美麗的小洋樓中西合璧,基本上都是那些留洋的歸國工程師設計的,風格多樣,有歐美式,也有東洋式的。一座座小洋樓使得南京山西路頤和路一帶道路縱橫,以極不規則的方式交叉拐彎,結果使得這一帶變得和迷宮一樣復雜混亂。
國民政府定都南京的十年內,一個破舊的古南京城完全改變了模樣。新的林蔭大道,無情地切開了破爛不堪地舊城區。
這樣的敘寫讓我們真切地感受到“傳統”的南京正從1937年的南京城體內一點一點消失。一個嶄新的、繁華自由的南京正在升起。葉兆言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拿它譏諷下我們生活在其間的當下的南京城:“事過境遷,南京現在能添幾樹垂楊的地方,已經不多,武定橋邊,又都是高樓,那條臭烘烘的秦淮河,實在難讓人發思古之幽情。現代化的城市里,發展誰也阻擋不住,感傷從來就是奢侈品。難忘的一九三七年早就過去。”
二 ?遺產景觀視域下的歷史敘述
小說對于歷史過往中南京人的日常生活和熱衷的娛樂活動也多有涉及,諸如三十年代南京的一種時髦風氣是捧歌女。諸如1937年南京人的時髦話題,是沒完沒了地談論黨國要人的小道消息,蔣委員長的明星氣質、某某病足、某某小恙的街邊小道消息,竟常常被展示在南京報紙的頭版頭條上。人們對于黨國政要們的軼事大談特談,興趣不減,這種愛好強勢地持續到淪陷以后的南京。諸如1937年的正月里,梅蘭芳的《霸王別姬》在南京舞臺上獲得巨大成功,一時間,愛湊熱鬧的南京人,滿街爭說梅蘭芳。還有1937年的首都南京,籃球賽事是一場最熱門的體育運動。一場重要的比賽開始前后,南京的大街小巷都在談論。諸如1937年的南京,最惡毒的罵人,就是說人是漢奸和間諜。諸如抗日救亡歌曲也成為這個特定時期最最流行的娛樂形式,諸如國難當頭,蘆溝橋那邊國軍正浴血奮戰,在城南夫子廟的秦淮河里,大紅畫舫卻不受任何影響。雖然國民政府明令禁娼,但是作為首都特別市的南京的娼妓問題從來沒有真正解決過,令行不止是1937年南京的共同特點,南京的市民陶醉在和平的假象中。
筆者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列舉葉兆言的上述敘述,是因為作者如此鋪張地寫南京的日常生活和娛樂,是意識到了歷史宏大敘述的壓力,這與張愛玲強調的寫些與歷史不相干的話,因為,“生活的魅力在那些不相干的瑣事中”一脈相承、觀點一致:
我沒有寫歷史的志愿,也沒有資格評論歷史學家應持何種態度,可是私下里總希望他們多說些不相干的話。現實這樣東西是沒有系統的,像七八個話匣子同時開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囂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剎那,聽得出音樂的調子,但又被重重的黑暗上擁來,淹沒了那點了解。畫家、文人、作曲家將零星的、湊巧發現的和諧聯系起來,造成藝術上的完整性。
張愛玲拒絕參加社會政治洪流,全身心地投入到日常瑣碎的、日復一日的都市景致和個體生計中去。而恰恰是葉兆言的這些關乎南京市民的日常瑣細讓我們真切感受到了1937年南京人的生活。雖然戰爭迫在眉捷,葉兆言筆下呈現的卻依然是一個醉生夢死的南京:
三十年代的南京繁華似錦,到了一九三七年,國破家亡已到最后關頭,到處都在喊著抗日救亡的口號,但是悠閑的南京人依然不緊不慢,繼續吃喝玩樂醉生夢死。今日有酒今日醉的名士派頭,仿佛已經滲透在南京的民風中。
作者以小說家之筆把古老南京城的繁華頹敗推向了極致——南京城的名士作風逍遙曠達到連生死、家國都全然不顧了。在1949年建國后國內的官方記載和紀事年鑒里,1937年的南京歷史都被記載為處在國民黨的黑色統治中,人民過著無奈無助的生活。作者試圖找尋南京敘述的另一向度,所以他依據拉雜的野史軼聞勾勒了一個自由、繁華的南京。“浪蕩子”丁問漁生活在這樣的一座城市里,自然如魚得水,樂不思蜀。認識雨媛之前,他出入南京的風月場所,夫子廟的花街柳巷。追求雨媛時,他們的戀愛足跡遍布南京各處,桃紅柳綠的玄武湖公園,游人蜂擁的秦淮河邊,去梅花山上賞含苞待放的早梅,沿著濃密的法國梧桐樹蔭和細細流淌著的青溪散步,在校園里看桂花樹、還有唱經樓、珠江路——軍事基地、旅店、學校、公寓、街道,以至整個城市都是他們的戀愛空間,南京城標志性建筑景觀是他們漫游以及約會的地方,并且像在日常現實生活中一樣為他們指示方向。很多飯店商店也真實地出現在小說中。革命、戰爭、國家和死亡在浪漫的愛情之中,顯得無足輕重。同時丁問漁活動的場所,也是開放的南京文化人常常光顧的景觀場所,也從側面折射出民國知識分子悠然的生活方式。
曾一果在解讀《一九三七年的愛情》時有這樣的評論:“實際上,通過丁問漁和任雨媛的浪漫故事,葉兆言表達了對于歷史本身,對于一切宏大話語的懷疑,在葉兆言看來,歷史敘述本身就充滿了破綻,所以盡管葉兆言運用了大量歷史文獻,但作者實際上完全是按照‘自我想象重新編排歷史,構建一個新的‘南京形象,至于這個南京城市形象是否符合歷史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作者心中的‘南京。這個‘南京雖然危機重重,但是它自由、浪漫和繁華,其自由化空氣足以讓現實生活中的讀者向往和懷舊。”是的,在葉兆言的筆下,1937年的南京繁華、自由,讓人向往、引人懷舊。依據羅玲的《近代南京城市建設研究》一書,可以了解到近代南京城的確有西化的現象——南京國都的特殊地位,使得南京崇洋風氣很盛。當時,西化程度較高的有兩種人,一是政界人士,二是工商界人士。這種西化盡管符合當時的現實,但是作者心中明了這樣的南京,終究依托于想象以及虛構出來的文本,繁華終會敗亡。對這個城市的懷舊,和它的繁華一樣虛妄。事實上在小說的開頭,作者葉兆言就已然點明:“一九三七年的南京,仿佛一艘在風雨中飄蕩的已經漏水的戰艦,它嘗試著駛向繁榮富強的現代化,然而充其量只能是在歷史的大海中顛簸起伏,最后可悲地葬身海底。”古老南京城的繁榮與自由是短暫的,它最終歸于虛無。
值得注意的是,葉兆言對南京軼聞掌故的濃烈興趣,小說一開始,葉兆言的歷史敘述就帶著幾分滑稽、揶揄的色彩。他戲謔地講說南京如何成為民國政府的都城,推溯到孫中山打獵紫金山時驟然產生的在此葬身的意念。這些原不可當真。但整個小說的敘述基調卻定下了,在隨后的歷史書寫中,其筆下的歷史事件雖都可考可查,但葉兆言的目光流連于瑣屑的歷史片段,作者把此次寫作比喻成從史料海洋里的一次突圍。有時還直接用上當時報紙上的材料——報紙幾乎逐日記載身邊瑣事,為考察當時市井風情提供了持久穩定的憑借。作為歷史的當事人,報刊記者經驗著自己生活于其中的社會變革,并將這種經驗描述、表達和記錄出來。葉兆言是如此細心地諦聽這些遙遠而微弱的聲音。來自圖書館和新聞傳播媒介(報紙)的信息,構成葉兆言小說的相當重要的背景或潛背景,它們為現實體驗作著注釋,甚至成為《一九三七年的愛情》這部小說的基本背景。
三 ?結語
由此我們發現,葉兆言的歷史敘述甚至就是由這些野史的東西拉雜而成,可以說,作者以此基本上使1937年故都南京的歷史野史化了。在小說的“寫在后面”作者有過這樣一段文字敘述:
一九三七年的南京不堪回首。對于南京人來說,這一年最殘酷的歷史,莫過于震驚中外的南京大屠殺。歷史材料記載,在這場噩夢一般的浩劫中,遇難同胞超過三十五萬人,發生了二萬左右的強奸事件。這篇小說結束的時候,正是大屠殺開始之際,正是許多婦女遭難之時。
寫小說的人,難免本末倒置,計劃寫一部關于戰爭的小說,寫到臨了,卻說了一個非驢非馬的愛情故事。說起來真讓人感到慚愧。
“正史”卻夾帶著大量浸透著個體想象意味的逸聞及故事,一如魯迅《故事新編》前的序,葉兆言也特意聲明,原本意在正史,一不小心卻寫得細碎油滑了。很顯然,葉兆言對于歷史史料基本避重就輕,有某種趣味主義傾向存在。然其間野史對于小說卻有著極為特殊的意義:葉兆言的野史有景觀性、帶人情味、含風俗元素,與此相對,政治化、軍事化的“正史”空有一副正大嚴肅的姿態。雖然葉兆言頗為自嘲地說自己寫了一個“非驢非馬的愛情故事”,但倘若讀者單純把這篇小說當作感傷故事來讀,葉兆言又會極為失落。正如余斌所指出的,“他(葉兆言)對零碎的、并不完整的‘歷史演繹仍然有所期待,如果將此僅僅視為給其故事以壯聲勢式的外在的舉措,未免過于簡單,演繹歷史畢竟是他的初衷,我以為在‘歷史與愛情的縫隙間,有著葉兆言的直覺竭力捕捉的某種東西,不妨說,他對‘歷史的感應、理解、困惑以某種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滲透到了他的寫作中,并且在他的‘言情之際也頑強地浮現出來。”
與真正的歷史小說相比,葉兆言的這篇小說雖然算不上嚴肅正大,但通篇卻充盈著歷史意識。葉兆言的“歷史”有點像幽靈,以片段瑣屑(非全景)的樣式,浸入我們的視域——這不是歷史學者意識中富有邏輯的知識體系,而是彌漫在民國南京日常生活及遺產景觀之中的歷史碎片。因而可以說,《一九三七年的愛情》借助民國的遺產景觀講活故事和歷史;從另一向度,小說也在無聲息地激發讀者對故都南京城遺產景觀及歷史真實持續探究的熱情。這也恰恰是筆者從遺產景觀角度解析這篇小說的意義所在。
注:本文系南京旅游職業學院遺產旅游科研創新團隊(項目編號:2015YTD01)的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葉兆言:《一九三七年的愛情》,江蘇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
[2] 張愛玲:《流言》,臺北皇冠,1984年版。
[3] 曾一果:《葉兆言的南京想象》,《上海文化》,2009年第2期。
[4] 羅玲:《近代南京城市建設研究》,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5] 余斌:《一種讀法〈一九三七年的愛情〉》,《當代作家評論》,1997年第2期。
(朱麗,南京旅游職業學院講師;邸平偉,南京旅游職業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