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碼封面，透視夢想

摘要 ? ?張愛玲不僅在其小說創作的內部世界中尋找、締造著傳奇，在其小說外部的封面世界里同樣在創造著另一種傳奇。通過對《傳奇》三版封面的解碼，我們可以進一步了解張愛玲，了解她的藝術夢想。

關鍵詞：張愛玲 ?《傳奇》 ?封面

書籍的封面就如同人的面孔一樣，可以傳遞給他人多種的信息。特別是由作者親自設計或挑選的封面所蘊含的信息則更為豐富。解碼它，我們就可以更直接、更深入地了解書籍的內容、情感與思想，還可以進一步探尋作者的內心世界，更好地與之進行交流，透視他的藝術夢想。

張愛玲就是一位參與過自己作品封面設計的作家。她在其最具有代表性的小說集《傳奇》的初版、再版、增訂的三次出版過程中，不僅親自選定篇目、排序、校樣，還親自設計或挑選封面，傾注了許多心血。而且，三次出版三換封面，可見，張愛玲對作品封面的重視。她究竟想通過封面向我們傳達怎樣的信息？我們只能依據她的自訴，解碼封面，才能找到答案。

張愛玲在《再版的話》中曾經說過：“以前我一直這樣想著：等我的書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個報攤上去看看，我要我最喜歡的藍綠的封面給報攤子上開一扇夜藍的小窗戶，人們可以在窗口看月亮，看熱鬧。”這句話可以看作是解答上面問題的一把鑰匙。我們順著張愛玲的話語想下去，就不難發現：如果把三版的三個封面像動畫一樣連接起來的話，恰似一個“開窗看景”的全過程。先是遠距離地發現“傳奇”兩個大字。接著，將鏡頭拉近，看到潮起潮落間玉連環所象征的人的生存狀態。最后，鏡頭再次推進，一幅具體的在現代人窺視下的傳統家庭圖景映入了我們的眼簾。通過這樣的一番聯想，張愛玲的藝術世界也仿佛離我們越來越近。透過這扇封面之窗，我們也將會更加了解她的藝術夢想，從中受到啟發，并加以借鑒。

一 ?封面、內容的互文模式

書籍的封面是人們初識該書形成第一印象最為重要的影響因素。對書籍封面的好惡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還會左右人們的閱讀興趣。因此，封面設計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如何能在初識的一瞬間吸引住人們的目光，簡潔、生動、準確、富有意境地傳遞出該書內容最突出的特色，引起人們情感的共鳴，產生閱讀的興趣。要想出色地完成這個任務，就必須建立起書籍封面與內容間良好的互文模式。而張愛玲《傳奇》的三版封面就是非常成功的實踐。

《傳奇》的初版封面在當時可謂是標新立異。14厘米乘16.5厘米的異型開本，濃稠得幾乎使人窒息的孔雀藍色。這樣的封面確實能如她所設想的一樣，“給報攤子上開一扇夜藍的小窗戶”，吸引住人們的目光。再加上六個占據了封面左半面的碩大的黑色的隸書文字，一下子就從藍綠色的小窗戶中隆重推出了書名《傳奇》以及作者張愛玲。在看似普通卻非常精致的單色背景上，占據整個封面四分之一面積的“傳奇”二字，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必然能夠引發人們的好奇心。傳奇？奇在何處？究竟是怎樣的故事？

《傳奇》再版的封面則對人們的這些疑問作了象征性的回答。隨著張愛玲的目光，封面之窗逐漸大開，所傳遞的信息也更加豐富。因為是再版，小說的內容已被一些人熟知，所以，張愛玲讓之前略帶新奇、神秘之感的藍綠色幕布退場，換以略顯沉悶的底色呈現，象征小說中人物遲滯的生活狀態。再畫上既像云頭又似潮頭的圖案以及像浪花一樣散落的玉連環，象征小說中人物間復雜多樣的關系：或糾結、或孤獨、或隔膜。這幅封面完美地暗合了張愛玲在初版第一頁正面正中所印的那句話：“書名叫傳奇，目的是在傳奇里面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尋找傳奇。”這句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是《傳奇》的題詞，可以說是對其小說的最好注解。封面略顯沉悶的底色正是“普通”的象征，而潮起潮落間玉連環的多種動態聚合形態則蘊含著“傳奇”的因素。再加上，底色與圖紋深淺顏色的對比，使得這幅封面既能給人以深刻印象，又令人回味無窮。張愛玲小說講述普通人普通日常生活中所蘊藏的傳奇性故事與情感的鮮明特色也通過這一封面象征性的呈現得以更加深入人心。就連張愛玲自己在面對這幅封面的草稿時也“為那強有力的美麗的圖案所震懾”，“心甘情愿地像描紅一樣地一筆一筆臨摹了一遍”。她由此感悟到，“生命也是這樣的吧——它有它的圖案，我們唯有臨摹”。而張愛玲的小說正是她對于她所感悟到的生命圖案的臨摹，其封面亦是如此。二者完美契合、互文。

再到《傳奇》增訂本時，由于環境的改變，張愛玲的處境也發生了急劇地變化。連一向我行我素、清者自清的她也不得不借小說的增訂來解釋幾句。這次的增訂本不僅增收了篇目、修改了內容，而且在封面的設計上更是下足了功夫。這次《傳奇》增訂本封面所傳達的信息更為直接，有著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從中我們可以較為直觀地體察到張愛玲對于“生命圖案”的臨摹角度、展示內容、特有情感、現代思考。封面是由對比鮮明強烈的紅綠兩部分組成。紅色部分是封面的主體部分，但描繪的事物較為常見。相較之下，綠色部分雖然只是位于封面的右上角，但因其描繪的不符常態而格外地吸引人們的眼球。二者看似不搭，卻泰然雜糅成一幅圖畫。這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必然會令人好奇，想一探究竟。封面的紅色部分采用工筆細描的方法描繪了傳統女性日常的沉悶生活狀態。人物雖生活富足，但顯得毫無生氣。雖是二人同坐，卻無任何交流，透露出近在咫尺卻心隔天涯的孤獨、寂寞。一切都給人以凝定、遲滯之感，象征著一種百無聊賴的生存狀態。這正是張愛玲小說的故事框架——普通人的普通生活。而相對應的綠色部分采用的是速寫的方法，勾勒出了一個有如鬼魅的現代人的大致輪廓。人物雖面目不清，但顯現出一種生機。她行為大膽，饒有興致地窺視著屋中的一切，觀察著、分析著、思考著，樂在其中。她的出現打破了紅色畫面帶給人的停滯之感，賦予了整個封面以動態的因素，在參差的對照中呈現出美感。這以今觀古的視角正是張愛玲小說講述故事的視角——以現代意識觀照普通人的普通生活。在此基礎上，張愛玲表達著她特有的情感體驗，呈現著她對于生命的現代性哲理感悟。她在傳統愛情、婚戀的故事框架中，展示著普通人普通的日常生活及生存狀態，傳達著她對于生命的荒原式體驗，流露出濃重的蒼涼意味與現代意識。而這一切盡可以從《傳奇》增訂本的封面中體味出來。差異巨大的紅綠兩色圖畫雜糅在一處，給人以“不安”之感。這正是張愛玲“希望造成的氣氛”。前路如何？世事過后盡現蒼涼。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張愛玲對于封面的挑選可謂是用心良苦。她所選擇的封面與書籍內容之間形成了良好的互文模式。一方面，她所選擇的封面能簡潔、生動、準確、富有意境的傳遞出內容的特色，令人印象深刻，一瞬間吸引住人們的目光，引發人們的情感共鳴，使人愿意進入內容的世界。即“一顧駐足，二看傾情”。另一方面，她的書籍內容為封面的信息做了精彩詮釋，令人在閱讀中、閱讀后也能不自覺地不斷體味封面的巧妙之處，言未盡處意卻無窮，即“三讀傾心”。這二者密切配合、相得益彰，抽象與具體雙重印象的匯聚效果回環反復，即“四思難忘”。由此可見，張愛玲小說的封面與內容互為表里，共同支撐著其小說的藝術世界，展現著她的藝術夢想。

二 ?“點睛”妙設的創新模式

張愛玲所選擇的封面與書籍內容之間之所以能夠形成良好的互文模式，在于她為自己書籍的封面貼上了既新穎又別致的“張愛玲”標簽，體現出一種“點睛”妙設的創新模式。她非常注重封面的畫面感，所選取的圖畫既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又具有貼切的象征意味，甚至會給人以一種類似電影海報的感覺。她對封面的“點睛”妙設為其作品做了最好的詮釋、宣傳。這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張愛玲的封面設計一出手就特立獨行，體現出整體性的觀念。在她的藝術世界里，封面應該是一個廣義的概念，指書籍除了內容的外部整體。所以，她對于這一外部整體有著全盤的規劃。《傳奇》初版不僅采用異形的開本，而且非常注重設計的整體性，簡單中凸顯著精致。封面、封底、書脊、書頂都是清一色的孔雀藍，沒有扉頁、環襯。特別是書的第一頁正面正中只印著孔雀藍色的兩排豎行字，而目錄卻印在第一頁的反面。這一切設計簡潔大方、重點突出，在當時確實“傳奇”。

在張愛玲的封面設計中，對于文字的處理也很巧妙。《傳奇》初版封面的文字采用隸書，給人以穩重、優雅之感，暗示著書中的內容雖是傳奇的外殼卻意蘊深厚。而且書名與作者名采用不同的字號上下排列于封面左側的形式，既突顯了碩大的占據整個封面四分之一面積的“傳奇”二字，也于有意無意間區別于當時人們由左至右的排版習慣，顯現著細小的心思。而《傳奇》增訂本封面的文字設計與初版的突顯又有所不同，采用了融合的手法。文字題于封面左上角的立軸之上，既是書名，又是圖畫中家居裝飾的一部分，堪稱絕妙。這一設計既具有實用功能，又暗示出書中內容的主旨——普通人普通生活中所隱藏的傳奇，一舉多得。可見，雖然書名是不變的，但張愛玲對這一表達書籍內容最直接、最關鍵因素的設計卻有著多種奇思妙想。

在張愛玲的封面設計中，色彩也處于非常重要的地位。張愛玲的封面用色大膽，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富有層次感。《傳奇》初版封面那濃稠得幾乎使人窒息的有著新奇、神秘之感的孔雀藍色令人難以忘卻，上面那碩大的黑色文字也不斷浮現于人們的腦際。《傳奇》再版封面的沉悶底色則映襯著普通人凝滯的普通生活，上面同色系淺色的動態流淌則呼應著傳奇的涌動。而《傳奇》增訂本封面紅綠兩色鮮明的對比則既體現出一種參差對照之美，又體現出兩種異質事物的雜糅融合，直接反映出書籍內容的突出特色。張愛玲深諳色彩強大的視覺作用，在封面上充分調動著色彩這一情感語言，與人們進行著情感的交流。她通過不同色相、色調給予人的不同感受，激發著人們的聯想和想象，并運用色彩明度和純度的微調，精準的營造出體現書籍內容的色彩格調和意境。

在張愛玲的封面設計中，圖形、圖畫也可謂是重中之重。她所挑選的圖形、圖畫象征意味濃厚，凝煉地概括了書籍的內容，濃縮展現了內容中最出色之處，格調高雅，意境深遠。不論是《傳奇》初版封面那幅單色孔雀藍畫布，還是《傳奇》再版封面那深色的云頭、涌起的浪頭及落下的玉連環浪花，亦是《傳奇》增訂本封面那晚清時裝仕女圖與鬼魂似的現代人形圖的結合，都是匠心獨運的巧妙設計。通過這些圖形、圖畫，我們不僅可以實現對書籍內容的形象化解讀，還可以體味形外之意、畫外之味，不斷回想，深化對內容的思考。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張愛玲對于封面的設計可謂是苦心孤詣。她以獨特的“張愛玲”手法為自己的作品作以最佳的解讀，體現出一種“點睛”妙設的創新模式。她具有整體性的設計理念：一要精排文字、二要突顯色彩、三要細選圖形、圖畫。這三者在張愛玲的封面設計中完美結合，共創張氏標簽，豐富了其小說的藝術世界，升華了她的藝術夢想。

由此可見，張愛玲不僅在其小說創作的內部世界中尋找、締造著傳奇，在其小說外部的封面世界里同樣在創造著另一種傳奇。通過對《傳奇》三版封面的解碼，我們可以進一步了解張愛玲，了解她的藝術夢想。

參考文獻：

[1] 張愛玲：《張看：張愛玲散文集》，經濟日報出版社，2002年版。

[2] 張愛玲：《傳奇》，《上海雜志》，1944年第8期。

（李佳，吉林大學文學院2014級在讀博士生，渤海大學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