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春園 姚爽
摘要 ? ?多麗絲·萊辛對商業價值的疏離,以及創作手法的不斷創新,賦予小說新的形式和活力,使之與主流意識形態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本文對萊辛的自傳《影中漫步》進行深入分析,從萊辛殖民地移民身份與大英帝國的國民身份的沖突,指出作家萊辛獨立的立場和書寫策略,并分析其在英國文學場中的“他者”身份。
關鍵詞:自傳 ?《影中漫步》 ?他者
多麗絲·萊辛的自傳《影中漫步》是我們研究萊辛最直接的資料來源,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主席皮爾·瓦茨伯格曾在頒獎演說中給予萊辛的自傳很高的評價:“它們充滿了富于美感的生活場景;它們像一個焦距異常精準的后視鏡,無情地反映著社會的弊端,并勇敢地深入它的內里進行探究。”瑞典學院在授獎詞還特別提到,萊辛的自傳《影中漫步》標志著她寫作生涯的一個新的高峰。
一
《影中漫步》是萊辛在倫敦境遇下的書寫。1949年,萊辛選擇離開這個不屬于自己的世界,帶著她的處女作《野草在歌唱》回到了祖國——英國,并在這里開始了她大英帝國的生活。萊辛之所以離開南非,除表達自己對種族歧視的不滿之外,還有著更深層次的原因。萊辛是英國移民的后代,從小接受著英國的語言和文學的熏陶,自然對英國文化充滿了向往與敬慕,她要到倫敦去尋找新的生存空間、自我認同及自己的文化之根。
來倫敦之前,萊辛對英國的了解幾乎都來自書本。英國在萊辛的心目中是理想的圣地和精神的家園,她渴望在英國找到家的感覺。英國家庭教育的熏陶讓萊辛對英國文化有著強烈的認同感,在殖民地的父母眼中,英國才是他們真正的家。萊辛雖然有著叛逆的性格,但是父母對她的影響卻是根深蒂固的。由于父母都說英語,萊辛從小接觸的就是英語,這使她在客觀上對英國文化形成了依附。盡管,她只是在很小的時候去過英國,但潛意識里,她自覺地與當地居民保持著距離。在萊辛的記憶中,母親一直渴望重新回到倫敦,即使是在殖民地,她依然保留著英國人的生活方式,并在平常的家庭生活中滲透著英國的價值觀和習俗。父母的生活和思維方式,對萊辛有著重大的影響。因此,剛到倫敦時,她感覺自己似乎一下子融入了英國中產階級的生活,并希望重建自己的英國人身份。然而,像所有的移民一樣,隨著生活的展開,萊辛漸漸地發現,殖民地歸來的移民身份與她大英帝國的國民身份發生了沖突,在英國人眼里,她終究是來自殖民地的,在城市中處于邊緣和異類的“他者”。
萊辛是一個英國人,卻在殖民地生活了近三十年,她深刻了解殖民地黑人的悲慘境遇。剛到倫敦時,她充滿了殖民主義的愧疚感,雖為英帝國的局內人,她卻常站在局外的立場,對殖民地人民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深感同情,并常常替生存在殖民地的黑人們說話。在一次專門為她舉行的宴會中,由于她是一個黑人同情者,她幾乎成了“令人厭惡的種族論調的攻擊目標。”在倫敦,她參加了一些殖民地自由運動的會議,但卻成為她痛苦而受傷的經歷,當討論有關殖民地的問題時,下議院總是空的,幾乎沒有人對這些議題感興趣,不列顛人早已忘記他們在保護條款里所作的承諾。對此,萊辛甚至覺得自己失去了作為英國人的榮耀信念。
萊辛渴望在倫敦找到自由和夢想,卻無法應對想象中大英帝國與倫敦的現實之城的矛盾。她留戀非洲的生活,在文化上卻認同和熱愛英國文化,她希望在英國找到回家的感覺,但殖民地的回歸者的身份和英國國民身份的沖突卻使她與英國本土文化疏離,甚至受到排斥。歷史的變遷和文化的遷移使她這樣的一個來自移民殖民地的白人后代似乎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英國人。她竭力向中心靠攏,但卻被貼上異類的標志而無家可歸,成為大英帝國中心的“他者”。
二
作為作家,萊辛有著獨立的立場和書寫策略。她繼承了19世紀歐洲現實主義作家的寫作手法,對丑陋和不公正的社會現實進行批判,但又與之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表達著與主流疏離的立場。雖然,萊辛的作品獲得了英國主流社會的認可,但殖民地與大英帝國雙重的“他者”身份,使她對主流文化有著本能的排斥,而她的思維和審美也不依附于任何主體文化。萊辛關注邊緣人群、疏離商業價值、不把自己的作品作為任何政黨的宣傳品,她不喜歡被標簽,而她的小說創作也沒有歸為任何流派,這使她成為英國文學場中的“他者”。
萊辛對主流疏離的態度,首先表現在她與出版商和銷售商之間的關系上。現代的出版業已經進入市場化的時代,宣傳策略對作者、對讀者的影響是巨大的,為了成為一名作家,不少作者迫于壓力而去改變自己的書寫策略,而萊辛卻拒絕改變自己的寫作意圖去投大眾所好,或迎合市場需求,她堅持自己作為作家的責任,用自己的人道主義精神去創作,并對出版業的唯利是圖和潛規則進行批判。在自傳《影中漫步》中,萊辛提到,在她把《野草在歌唱》寄給阿爾弗雷德·諾普出版社后,卻被當時的出版社告知,只有她把“做愛”的內容寫進去來迎合大眾的口味,才同意出版這本書。盡管,當時初到倫敦的萊辛,生活非常的窘迫,但她仍然沒有屈服于金錢的誘惑,堅持不對這本書進行改動以保持自己寫這書的初衷。但是,當《野草在歌唱》第一版出版時,封面上卻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圖片,“一個美女極度恐懼地蜷縮在那,一個粗魯的黑鬼(唯一可以形容他的方式)站在她身上用一把匕首加以威脅。” 萊辛對這種曲解原意的行為感到非常不滿,卻被告知不懂賣書的事。萊辛以出版社利用她本人被《紐約時報》的一個年輕人采訪后所出的一篇膚淺表面的文章,推動《皮膚之下》的銷售為例,揭露出版社不關心文章質量而只關注銷量,并以銷量來判斷作家的做法。萊辛認為有些作家即使沒有賣過大量的書,但他們仍有著深遠的影響,奠定了國家或文化的基調。她批判出版社只是為了利益而出版一些書的做法,并倡導新的出版評判體系,即關注是否有好的作品問世,或因為書本身的價值而出版它。萊辛一直堅持短篇小說創作,盡管一些作家不再寫短篇小說了,因為,這些書已沒有了市場。但萊辛卻認為“出版一部短篇或長篇小說的行為,其實就是一種用作者自己的個性和信仰去影響他人的嘗試。假如一個作家具有這樣的責任感,他就必須把自己,用社會主義的說法,看作是一個靈魂的建筑師。”
在萊辛看來,“作家應該是獨立的個體,寧靜的寫者,應拒絕為盈利而寫作。”對于萊辛來說, 寫作是一種職業,更是一種奉獻,為了金錢而寫作,那是在出賣自己。當萊辛來到倫敦9年后,她的收入仍然不穩定,處于艱難的生活境況中。這時,她有很多掙錢的機會,有一次,當《每日畫報》的編輯找到她,希望給她優厚的報酬,讓她能寫一些關于支持絞刑、支持重責犯罪的兒童,支持懲罰犯罪,支持婦女當家庭主婦,支持打擊社會主義,以及支持拘留共產主義者的文章時,萊辛堅決地拒絕了,因為她并不同意這些觀點。盡管她當時非常需要錢,但她仍然堅持不違背自己的意愿而寫作。萊辛認為,“永遠不要勉強自己寫作;一旦我開始為錢而寫作,我就會開始相信這些是好的。”萊辛的原型——《金色筆記》中的安娜也同樣拒絕了五色鏡電視臺讓她把《戰爭邊緣》改編為電視劇的請求。此外,萊辛非常抵觸各種各樣的文化節和作家的炒作方式,認為這些活動毒化了文壇的空氣,在她看來:一個作家要想寫出東西來,“真正需要的無非是一支圓珠筆和一本練習薄、一些基本的生活保障。”
三
萊辛從南非回到自己祖先的故土——英國,卻仍然難以找到自己的文化之根,作為來自殖民地的移民,萊辛對主流文化有一種本能的排斥,這使她的作品始終處于主流文學的邊緣。萊辛作品在描述主人公經歷的同時,反映了當時的時代現實及造成他們“他者”境遇的罪惡源泉。
對萊辛來說,寫作不僅是她的職業,而且是她借以發出自己“微小聲音”的途徑。萊辛各個時期的小說都聚焦了不同文化、不同種族、不同階級的群體。她時而塑造殖民背景下非洲黑人和白人少數族裔的悲慘境遇,時而為男權社會中自由女性的邊緣處境鳴不平,時而剖析老年人孤獨的情感世界,時而又為弱勢群體困頓無望的艱難處境而吶喊。萊辛是一個人道主義作家,她在19世紀的小說中,尋找著溫暖、同情、人性,以及對人類的愛,并把這種精神貫穿于她的整個作品創作中。無論遇到任何困難和壓力,她都從來沒有放棄對正義、公平和民主的追求。她認為作家應該賦有責任感,并對受他影響的讀者負責。萊辛雙重的“他者”身份,讓她不同于英國文壇的主流作家,在進行書寫時, 她常從自身的“他者”立場和判斷意識出發,在作品中,最為直接表現這些身處異國他鄉以及回歸宗主國后的主人公在確定自己身份時的困惑,并對長期被忽略的“他者”給予關注和同情,塑造了大量游離于主流社會的“他者”。
同性戀在在20世紀50年代的英國并沒有被主流文化所理解、認可和寬容,他們處處受排擠,在社會的夾縫中艱難生存,是游離于主流情感取向的“他者”。在萊辛的《金色筆記》中,就書寫了這種世俗道德眼里的另類情感,萊辛對這個群體進行了刻畫,并對他們的生存境遇給予了關注。小說中,萊辛充分向讀者展示了同性戀者之間的愛情,這種愛雖然產生于同性之間,但卻同樣的真摯、感人。萊辛對同性戀“另類”感情的正視和描述,無疑表明了她對情感“他者”的重視,并對這類“他者”的生存合法性予以肯定。
萊辛還關注了諸多處于“他者”地位的弱勢群體及與之對立的、享有主流話語權的白人殖民者之間的關系。在《暴力的孩子們》中,瑪莎生活的南非殖民地,不僅有白人殖民者,還有窮苦白人、黑人、布爾人、猶太人等少數族裔群體。在殖民地,黑人的生活境遇慘不忍睹,他們沒有話語權,只是被看作和狗一樣的動物和為白人工作的機器。瑪莎和她的父母則代表了生活在南非的窮苦白人群體,他們的生活窮困潦倒,同時又因強烈的白人優越感無法融入非洲。布爾人和猶太人則由于歷史的原因,也在當地受到歧視,他們的境遇處于白人殖民者和黑人之間,在政治和生活上,是游離于主流文化的“他者”。小說中,萊辛深刻地揭露了白人殖民者的種族歧視與道德淪喪,有力地批判了殖民制度和種族主義的罪惡。
萊辛有著強烈的道德感,她堅持自己作為作家的社會責任,從人道主義的立場出發,用細膩的筆調描寫了作為“他者”不為人知的痛苦和生存境遇,并給予了些邊緣群體深切的關懷和同情。在對“他者”的描述中,萊辛向讀者展示一個殘酷而現實的多元世界,引發大家對“他者”群體的關注。
注:本文系河北省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多麗絲·萊辛小說中的‘他者研究”(項目號:SQ151159)的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 多麗絲·萊辛,朱鳳余等譯:《影中漫步》,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2] 多麗絲·萊辛,龍飛譯:《時光噬痕——觀點與評論》,作家出版社,2010年版。
[3] 杰西卡·曼訪,鄒詠梅譯:《寫書是一種艱辛的苦力》,《譯林》,200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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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李福祥、鐘清蘭:《從動情寫實到理性陳述——論D·萊辛文學創作的發展階段及其基本特征》,《四川外語學院學報》,1994年第1期。
[6] 趙一凡、張中載、李德恩主編:《西方文論關鍵詞》,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6年版。
(馮春園,河北工業大學講師;姚爽,河北工業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