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近年來,韓國的許多文學作品被翻譯成漢語,為中國讀者所知,其中,小說家樸婉緒的作品居于首位,自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她的多部長、中、短篇作品被翻譯、介紹到中國。本文從樸婉緒的寫作風格入手,探究其作品的魅力所在。
關鍵詞:樸婉緒 ?韓國文學漢譯 ?天衣無縫
一 ?引言
樸婉緒(1931-2011)是韓國家喻戶曉的女作家,她自不惑之年開始文學寫作,40余年的創作生涯成就其在韓國文壇上的崇高聲譽,被韓國文學界稱為“文壇常青樹”、“永遠的現役作家”。她曾榮獲包括韓國文學最高獎項——李箱文學獎在內的多種文學大獎,作品被翻譯成多國文字。至今為止,她的《裸木》《蹣跚的午后》《那個男孩的家》《孤獨的你》《夢中的育嬰器》《周末農場》等在韓國廣為流傳、久負盛名的長、中、短篇小說被翻譯成中文介紹到中國。被翻譯到中國的韓國嚴肅文學作品中,樸婉緒的小說數量位居首位。過去21年的時間里,中韓兩國的譯者共將4部長篇小說,1部短篇小說集,1部童話集以及10篇樸婉緒中短篇小說翻譯成了漢語。本文力圖從樸婉緒小說的寫作特點入手,分析其備受翻譯界青睞的原因。
二 ?樸婉緒小說的寫作風格分析
樸婉緒20世紀70年代登上文壇時,韓國的男性作家們占據主導地位。他們更傾向于弘大的歷史敘事,而樸婉緒小說創作手法與他們背道而馳的。作為女性,樸婉緒的創作源泉來自日常瑣事。人類的尊嚴、自由、道德都可以通過日常的洗衣做飯加以比喻說明。因為這些寫作特點,樸婉緒小說也曾經在一段時期被韓國文壇評論家們批評為婆婆媽媽式、無病呻吟式閑談。但隨著時間推移,她小說中體現出的力圖克服擺脫生活偽善、權威、膚淺的努力,最終讓人認識到她這種小說創作手法的可貴之處。
1 ?“天衣無縫”寫作手法的應用
1981年,樸婉緒榮獲韓國文學的最高榮譽——李箱文學獎,作為評委之一的金允植執筆完成了獲獎理由:樸婉緒的《媽媽的木樁(2)》刻畫了一個離開家鄉朝鮮來到韓國生活的家庭,將其家庭歷史的特殊性放置在民族與時代的特殊性當中考量,并以優美而流暢的文字呈現而出,以此來將小說人物的特殊性升華為時代的特殊性,獲得了非常高的藝術成就。尤其是作家那流暢華美的文采及那無懈可擊的遣詞用句,用“天衣無縫”一詞來形容也毫不為過,是對韓國小說史的巨大貢獻。韓國語當中有許多漢字詞和成語,金允植教授的上述評價高度概括了樸婉緒小說的整體特點,除肯定其對韓國文學的巨大貢獻之外,還將其寫作手法命名為“天衣無縫”。金允植評價,這些絕不是掌握了所謂文學寫作技法技巧就可以達到完成的,惟有深諳“天衣無縫”式寫作的作家方能實現。為了進一步說明樸婉緒小說的這種特質,他還做了另外一個類比:作家把日常生活中的各種要素和感覺凝練、有機地編織了在一起。瓦房的屋頂是兩條曲線交織在一起,這遠比那種由直線構成的四四方方的磚砌的屋子看起來更為高級。
樸婉緒觀察生活的視角獨到深邃,往往從我們身邊不為人所注意的小事兒入手,通過小說的環境描寫去刻畫人物形象與推進情節發展,通過各種獨具匠心的比喻來反映事物的本質,通過出乎人意料的詞句來讓人拍案叫絕的同時又陷入深思。
這種視角與寫作方法,是其登上文壇時占韓國文壇主導地位的廣大男性作家所無法接觸和使用的。樸婉緒的小說是對以往韓國男性作家們創作的一次顛覆。韓國文學評論家黃桃慶以《佛爺身旁》中的兩段具有強烈對比意味的內容對樸婉緒小說這一特點進行了說明:
例文1
老法師終于開始講經了。他以淺顯易懂的語言講述了釋迦牟尼最終求得解脫,獲得真正的自由之后傳布真理的故事。主要講釋迦牟尼的奇跡,諸如把碩大無比的毒蛇收進缽盂,劈開兇涌(原文有誤,應為“洶涌”——引用者 注)的洪水靜坐于干燥的地上,等等。
(中略)
老法師講經好像快要結束了,嘶啞的嗓音突然變得紅亮起來,她大聲說:一切都正化作貪婪的火,憤怒的火,悲傷、痛苦、恐懼的火在燃燒。
例文2:
“可不是。你這位菩薩也好,我也好,要是晚上老頭子給揉揉腿,說不定……嘿嘿嘿……”
“這么說,那些個年輕的都讓他們男人給自己揉捏過嗎?”
“哎,難道你這位菩薩上回沒聽見那些年輕女人夸她們的丈夫嗎?她們一個個裝出是去給佛爺磕了頭回家的,說兩條腿都跪疼了。男人們一聽就老老實實地整夜給她們揉啊捏的……”
“哎喲,真是些賤貨。”
(中略)
這幾個老太婆咯咯地笑著,簡直不像是上了年紀的人
黃桃慶指出,這段話集中體現了樸婉緒小說的力量:法師口中解脫、自由、真理、奇跡、貪婪、憤怒、悲傷等詞充滿了抽象的意味,這些詞匯對于飽受苦難的主人公來說,雖然是重要的單詞,但是,卻不可能起到任何作用,不過是一場逢場作戲的秀而已。而那些年近七十的老人們口中雖然滿是生活化的口語,內容也不過是各種瑣事,卻道出了生活的真實性,是活生生的語言,這就是樸婉緒小說向人們昭示的生活的力量。女主人公陪著老母親去寺廟祭奠22年前家中兩位逝去的男人:父親和哥哥。兩名男性成員的去世昭示了這個家庭的毀滅,家長制結構的坍塌。而且,兩名男性家庭成員的死無處申訴,甚至不敢讓周邊的人知道。這種痛徹心扉的記憶實際是無法通過到寺廟求神拜佛祭奠死者亡靈得到緩解、治愈的,作家與其同時代的人們經歷了無盡的苦難,戰爭和死亡讓人陷入失語、失聲的境地,《裸木》中行尸走肉的“媽媽”,《佛爺身旁》的母女失去了親人卻都不敢哭出聲來。樸婉緒小說富有生活氣息和真情實感描寫手法,讓人們看到宣泄喜怒哀樂的途徑。在她的作品中,《機場遇到的人》里面的對任何人,甚至對于美軍士都敢大聲斥責辱罵的“無大小”;《裸木》中李婧在媽媽去世后的哭鬧,《佛爺身旁》女主人公“我要哭喪”覺悟的刻畫,都體現出了樸婉緒小說周密細致筆法、考究用詞的魅力以及真實的生活內容。這樣寫作手法塑造了樸婉緒小說個性鮮明的人物,他們的內心世界、所思所感都表現著各自的身份、經歷、學歷、世界觀、價值觀等等,構成了韓國文學世界中的一個個活靈活現的人物形象。
2 ?“絮絮叨叨”式的敘述方式
樸婉緒小說語言同其他作家相比極具鮮明特點:有如在人耳畔細致入微地講述日常瑣事,有時是看似長篇累牘、不厭其煩地在向讀者進行接近事無巨細的絮叨性敘述。
韓國著名的文學評論家柳宗鎬撰文評價樸婉緒的寫作風格時,引用了其短篇小說《某個體驗紀實》中一個場面加以說明,柳宗鎬評價道:(這個場面)使讀者為作家具有把人們引向未知世界的力量所折服,同時也使我們深切地感到,我們的現實生活看似平凡,其實充滿了無數未知的細節、波折和危機。對于未知世界的好奇促使人們產生出閱讀文學作品的基本沖動。據此立刻可以找到樸婉緒小說魅力之所在。她指引你進入的未知世界絕不是虛妄的,而是存在于我們周圍的日常生活中。這就是樸婉緒的一個特點,她既是杰出的世態觀察家,又是善于講故事的人……充滿了只有親眼目睹的人才能理解的位置細節。提示這種細節雖然大大增強了作品的現實性,但同時我們不能不看到它也是作家才華的一種產物。《周末農場》中下面一段描寫同樣是很好的例證:
例文3
電話機的轉盤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撥了,聽見對方的聲音:“喂”,這才知道電話是打給了誰。打給誰并不要緊,只要是她那幾個天南地北呱嗒不完的伙伴中的一個就行。
我剛好要出門,什么,你現在才起來?哎喲,我可真羨慕你。說什么呀,這都是你先生經常不在家的福氣。他出去又不是拈花惹草,名正言順的海外旅行嘛,多么勤奮啊!真的,明天的郊游你都準備好了吧?我說的是明天郊游的準備。游泳衣啦、吃的東西啦,不用說你的全都是進口貨吧。哎呀,頭都疼了。這大熱天,我還得去逛什么百貨商店、什么美國市場。我還沒有稱心的泳裝呢。不光是咱們去,還準備把孩子也帶去,這不就更要費神了嗎。孩子們也要打扮得過去,才不致(至)于在別的孩子面前顯得寒酸。除了我家外,人家的爸爸們都是經常不斷往國外跑的,我就更不能把孩子打扮得不像個樣子。什么,你說什么?錢還是我家最多……你這人別逗笑了。
說是讓人家別逗笑了,自己卻在嘿嘿地笑個不停。像是很喜歡說她錢多似地。說到這兒,和淑掛上了電話,然后又給其它幾處打了電話。
上文把住在現代化公寓中一天生活百無聊賴的一群婦女的生活描寫得活靈活現。《夢中的育嬰器》一文的中文譯者在介紹樸婉緒作家的寫作特點時寫道:“樸婉緒給人的感覺不像是講故事,而是說話,甚至說得有些不著邊際,讓讀者摸不到頭腦。但就《夢中的育嬰器》而言,我們隨著作家的筆調往下走,心里存下了疑惑,這個講故事的人怎么這么啰嗦,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然而看到小說最后,謎底被揭開后,讀者才發現作家的良苦用心:“原來她(女主人公)所有的道理都是悖論,都是強詞奪理。至此小說的涓涓細流突然變成了回頭的巨浪,惡狠狠地將讀者砸個正著,足見作者敘述功力的身后。”近乎啰嗦的敘述手法是樸婉緒小說中重要的內容,有時的確會令讀者感到無趣、冗長。然而,小說的深意卻都隱含在這些個性化的人物對話中,構成了樸婉緒小說獨特的魅力。
三 ?結語
縱觀樸婉緒小說的整個作品世界,靠情節曲折和出人意料并非她經常采用的手法,她更多是通過對周圍世界事件的更為細致的觀察和描述,展示出特定歷史背景下特定人群的生活,反映出對人們的憂慮和關懷。她的小說除了具有的很強的思想性、藝術性之外,在寫作手法上別具一格,具有很強的審美效果。對戰爭、資本主義、家長制和女性生活等素材的寫作而言,樸婉緒之前之后的許多韓國作家都曾經進行過創作,而樸婉緒能夠在韓國文壇備受推崇,作品受到幾代人的喜歡,其原因何在?換言之,樸婉緒在韓國文壇上享有盛譽,固然跟她小說的藝術性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但能夠讓她與眾不同的正是她小說的創作手法是什么?通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樸婉緒小說源自現實的生活,她的小說語言不是來自書堂書房里代表著權威和威嚴的爺爺的教訓,而是更接近圍坐在里屋談天說笑,令人感到無比親近的奶奶、媽媽質樸有趣的嘮嗑。當人們長大成人之后,那些話、那些故事會漸漸遠去甚至被遺忘,可當閱讀樸婉緒小說時,卻能重溫到當年的那種溫馨。這既是樸婉緒小說的魅力所在,大而言之,也正是文學的魅力所在。這恐怕也是眾多翻譯家對樸婉緒作品情有獨鐘的重要原因。
注:本文系“北京市高等院校青年英才計劃資助項目”(項目名稱:韓國文學漢譯研究,項目號:YETP1521,項目負責人:楊磊)階段性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 楊磊:《韓國文學漢譯的 “贊助者”研究》,《當代韓國》,2012年第3期。
[2] 金允植、權寧珉編:《樸婉緒論——天衣無縫與大眾性的根據》,《韓國現代作家研究》,文學思想社,1991年版。
[3] [韓]樸婉緒,趙習譯:《佛爺旁邊》,《高麗亞那》,1996年。
[4] 黃桃慶:《敘述的強大力量——以樸婉緒小說文體策略為中心》,《通過文體閱讀的小說》,召明出版社,2002年版。
[5] 柳宗鎬:《精神創傷和反世俗精神樸婉緒的小說》,《高麗亞那》,1996年。
[6] 趙習譯:《韓國女作家作品選》,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5年版。
[7] 薛舟、徐麗紅:《夢中的育嬰器》,《世界文學》,2008年第1期。
[8] 金恩河:《秘密與謊言,暴露發泄的快樂》,《女性文學研究》,2011年。
(楊磊,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韓國語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