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愛倫·坡《烏鴉》中的意象

摘要 ? ?愛倫·坡是美國文學史上一位頗有影響力的作家。在短暫的四十年時間里，愛倫·坡總共創(chuàng)作了48首詩歌，《烏鴉》就是其中的經(jīng)典代表。在這篇作品中，他將自己的詩論主張與創(chuàng)作實踐完美地結(jié)合在一起，在反復吟唱中表達自己對麗諾爾的思念。《烏鴉》中大量意象的使用增強了詩歌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張力，拓展了詩歌的審美空間，在文學史上意義重大。

關(guān)鍵詞：愛倫·坡 ?意象 ?《烏鴉》 ?象征 ?唯美

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是美國文學史上一位頗有影響力的作家，其創(chuàng)作涵蓋小說、詩歌、戲劇、隨筆等多個方面，被譽為“現(xiàn)代文學流派的宗師”、“推理小說的鼻祖”。在短暫的四十年時間里，愛倫·坡創(chuàng)作了大量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給世人留下了一筆寶貴的文學財富。愛倫·坡以恐怖小說聞名于世，他的恐怖小說想象奇特、情節(jié)恐怖夸張且邏輯性強。坡以其獨特的寫作風格深深地影響了后世的文學創(chuàng)作，其代表作有《烏鴉》《安娜貝爾·李》《厄舍古屋的倒塌》《黑貓》等。

愛倫·坡不僅是小說家和文學評論家，而且還是一位詩人，其詩歌創(chuàng)作同樣引人注目。1845年，愛倫·坡發(fā)表了詩歌《烏鴉》，贏得了公眾與評論界的一致好評。在這篇作品中，他將自己的詩論主張與創(chuàng)作實踐完美地結(jié)合在一起，在反復吟唱中表達自己對麗諾爾的思念。目前學術(shù)界關(guān)于愛倫·坡《烏鴉》的研究成果很多，主要集中在《烏鴉》的語言特色、哥特式風格、主題意義等方面的研究上。實際上，詩人在《烏鴉》意象的使用上別出心裁，呈現(xiàn)出獨特的審美意蘊。因此本文以此作為切入視角，從豐富的意象塑造、巧妙的象征手法、死亡的主題表達三個方面入手，對愛倫·坡《烏鴉》的意象進行細致分析，以便更深刻地理解作品中所蘊含著的思想價值。

一 ?豐富的意象塑造

愛倫·坡與惠特曼、狄更斯一起被稱為19世紀最有創(chuàng)造力的詩人，他的詩歌創(chuàng)作在文學史上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優(yōu)美的語言、精致的形式、含蓄的意境……愛倫·坡的詩歌風格幽婉哀傷，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是詩人坎坷的生命體驗、是他對已逝事物的深切懷念。愛倫·坡一生總共創(chuàng)作了48首詩歌，《烏鴉》就是其中的經(jīng)典代表。烏鴉、帕拉斯的雕像、仙境、房門、燈光……《烏鴉》中大量意象的使用增強了詩歌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張力，拓展了詩歌的審美空間。所謂“意象”，是指我國古代文論中的概念，“意”即意義、思想，與內(nèi)在、抽象相聯(lián)系;而“象”即物象，與外在、具象相聯(lián)系。如馬致遠的《秋思》中，枯藤、老樹、昏鴉等意象的運用，勾勒出一派蕭索之氣，人物內(nèi)心的凄涼與外在的物象融匯在一起，產(chǎn)生強烈的藝術(shù)沖擊力。在西方，“意象”最早由美國詩人和文學評論家埃茲拉·龐德對其進行定義。龐德從中國的古典詩歌和日本的俳句中得到啟發(fā)，將東方的“意象”翻譯為西方的“Image”。龐德關(guān)于意象的第一次“定義”只是描述了意象的某種功能：即能夠引起人們的某種智性和情感的心理反應(yīng)。龐德關(guān)于“意象”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定義，強調(diào)“意象”由多個“意念”（Ideas）組成，是動態(tài)和充滿能量的。《烏鴉》中，對于意象的運用，可以看到其與龐德理論的深刻聯(lián)系。

首先，《烏鴉》中的意象塑造體現(xiàn)在“烏鴉”這一形象的使用上。烏鴉的形象在文學作品反復出現(xiàn)，帶有強烈的宗教神話色彩。愛倫·坡繼承了這一文學傳統(tǒng)，在詩歌中借助“烏鴉”的意象來連綴情節(jié)，表達情感。《烏鴉》講述深夜里一個年輕的男子在悼念自己死去的愛人時，一只烏鴉走進了他的房間。這引起了男子的興趣，于是他向烏鴉提出自己的疑問。但是對于男子的提問，烏鴉只用一聲聲“永不復焉”進行回答，這使男子陷入更加的痛苦境地。全詩共一百零八行，十八個詩節(jié)，以烏鴉的出現(xiàn)作為分界詩歌可分為兩個部分。一到六節(jié)是詩歌的前半部分，講述男子在房間里聽見一陣陣敲門聲，但當他打開門的時候，卻什么也沒有。接下來在反復的鋪陳渲染中，烏鴉終于出現(xiàn)在讀者的視野里。這個名叫“永不復焉”烏鴉沒有給男子帶來任何心靈上的慰藉，反而將青年置于永恒的痛苦深淵，難以自拔。烏鴉的意象代表了不祥，寓意著孤獨，這與龐德認為意象能夠引起人的心理反應(yīng)密切相連，這一意象的運用，奠定了詩歌悲愴的抒情基調(diào)，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其次，圍繞烏鴉這一主體意象，愛倫·坡在詩歌中還安排了一組輔助意象。房門、紫色窗布、帕拉斯半身雕像、陰間冥府……這些輔助意象與烏鴉這一主體意象共同承擔起營造詩歌氛圍、抒發(fā)感情的功能，表現(xiàn)力十足。愛倫·坡通過空間環(huán)境的細致描摹，將陰森、幽婉的氣息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一個陰郁的子夜，青年思念著自己已經(jīng)離世的愛人，痛苦不已。奄奄一息的余燼、柔軟黯淡的紫色窗布、冷寂蕭條的房間……曾經(jīng)青年與麗諾爾在這里度過了一段甜蜜、幸福的時光。但是隨著愛人的離去，原本幸福的小屋變得異常空蕩、安靜。蕭瑟的冬夜，萬籟俱靜，這樣死的寂靜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此時有人輕叩房門，這打斷了男子的思緒。于是他兩次打開房門，第一次迎來的只有黑夜，第二次迎來的卻是只烏鴉。在與烏鴉一問一答的對話中，男子沒有感到絲毫安慰，反而愈加痛苦。總之，在詩歌中，愛倫·坡通過輔助意象與主體意象的精心挑選與使用，將一種濃濃的悲哀之情寄寓其中，十分感人。

二 ?巧妙的象征手法

愛倫·坡作為美國文學史上偉大的作家之一，他對美國文學乃至世界文學都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但是這位獨具特色的作家一生卻是窮困潦倒、命運多舛，人們對他的評價也褒貶不一。直到法國文人波德萊爾與馬拉梅的大力宣揚，愛倫·坡文學的價值才重新被人們所認識。《烏鴉》作為愛倫·坡詩歌的代表作品，自出版以來，得到了人們的一致認可。詩歌最具特色的便是大量視覺意象與聲音意象的組合使用，共同營造了《烏鴉》凄迷哀婉的抒情基調(diào)，具有豐富的象征內(nèi)涵。

首先，《烏鴉》中巧妙的象征手法體現(xiàn)在意象的使用上。坡對意象的運用十分嫻熟，單是詩歌中的核心意象——烏鴉，就以不同形式出現(xiàn)。詩中有近十個詞所指都是烏鴉：黑鳥、丑禽、獸、先知、惡物、魔、妖孽、幽靈。詩人用如此多的同義詞來指烏鴉，賦予烏鴉以多重象征意義。烏鴉原本就是不祥之鳥，是厄運的預言家。它一出現(xiàn)似乎就預示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fā)生。而此時它出現(xiàn)在青年的房間里，卻成為了男子一心傾吐心事的對象。在青年眼里，這只烏鴉神圣、溫文爾雅、有紳士風度，將他暫時從悲傷中走出來，饒有興趣地與烏鴉開始了對話。但是這只高傲的烏鴉，似乎有些不近人情，無論男子問什么，它只回答“永不復焉”。這看似不著邊際的回答卻一次次擊碎了青年的美夢，將他從幻想拉回到殘忍的現(xiàn)實：歡樂不再，佳人已逝，留下的唯有沒有絕期的遺憾與無限的孤獨罷了。又如，詩中出現(xiàn)的帕拉斯雕像象征著理性。帕拉斯是雅典娜的別稱，在神話故事里，她是智慧女神，是理性的代表。詩歌中塑造的大量意象，具有豐富的象征功能。在潛移默化中，意象已經(jīng)將作家豐富的內(nèi)心傳遞給讀者，而意象的多重象征也提升了讀者對作品的闡釋空間。

其次，《烏鴉》呈現(xiàn)出明顯的哥特式風格，而這種風格的形成主要與詩歌中象征手法的使用有密切的關(guān)系。愛倫·坡是恐怖小說的大師，他的大部分小說都具有哥特傳統(tǒng)的因子。這種創(chuàng)作傾向也影響了他詩歌的創(chuàng)作，《烏鴉》就是其中的代表。詩歌無論是在時間的選擇上，還是空間的設(shè)置上都凸顯了一種陰郁的恐怖氣氛，使人感到不寒而栗。夜半三更，風凄雨冷，一名男子獨自坐在房間里沉思他死去的愛人。詩人在時間的選取上可謂獨具匠心，將人物置身于在冬天的深夜里，充分發(fā)揮了黑夜的恐怖特征，營造了一絲陰森的感覺。在青年快要入睡的時候，門口傳來了一陣敲門聲，這打破了黑夜的寂靜。讀到這里，怎能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夜半的敲門聲具有某種象征意義，象征鬼怪，因為只有在深更半夜時鬼才會來敲門。青年打開門，門外什么也沒有，只有寂靜的黑夜。青年以為自己死去的愛人回來了，于是大聲呼喊，可回答他的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回聲，此時詩歌所營造的恐怖感可謂達到了極致。

三 ?死亡的主題表達

愛倫·坡被認為是象征派的先驅(qū)、現(xiàn)代派的鼻祖，在西方文學史上占據(jù)著重要的地位，他對美國文學所做出的貢獻是不可抹殺的。他的代表作《烏鴉》在發(fā)表后廣為傳頌，曾轟動英國文壇，得到了公眾的一致好評。詩歌中整齊劃一的句式、纏綿悱惻的情感、余音裊裊的音律都給讀者帶來了美的享受，具有強力的藝術(shù)感染效果。《烏鴉》在陰郁的氛圍中緩緩講述男子對已逝愛人的深切思想，將一種無法排遣的痛苦哀思細致、委婉地表現(xiàn)出來，給人帶來夢幻般的凄美感受。

首先，《烏鴉》傳達了死亡的主題。詩歌前半部分主要通過場景空間精心設(shè)計來渲染陰郁的恐怖氣氛，展現(xiàn)了濃郁的哥特風格。隨著烏鴉的到來，對于環(huán)境的描寫逐漸退居次位，詩人此時著力表現(xiàn)的是烏鴉與人之間的對話。但是無論青年無論問什么，這只詭秘莫測的烏鴉只是回答“永不復焉”。“永不復焉”在接下來猶如一個詛咒，在不斷重復中澆滅了男子所有希望的火光。最后憤怒的男子驅(qū)趕這個來自地獄的信使，但是烏鴉如魔鬼一般安坐在雕像上面。肆意蔓延的孤獨、綿綿不斷的哀思、不近人情的烏鴉……死亡帶給讀者最大限度的情感沖擊，詩人巧妙地將死亡與愛情融為一體，在不完滿的結(jié)局中給人一種悵然若失之感。總之，《烏鴉》自始至終籠罩著一層死亡的氣息，讀后使人覺得倍感壓抑。

其次，《烏鴉》中的死亡主題與美共存，這直接源于愛倫·坡的詩論主張。愛倫·坡認為：詩歌最應(yīng)表現(xiàn)的是美，最適合的氛圍是憂郁，世上最令人憂懷傷感的莫過于死亡。死，美女之死，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有詩意的題目。于是在《烏鴉》中他描寫了女子麗諾爾之死，并通過她的離世表現(xiàn)青年男子的悲哀與懷念之情。整首詩并沒有直接塑造麗諾爾的人物形象，只是通過男子在回憶與現(xiàn)實的交錯中苦苦思想、黯然神傷來展現(xiàn)詩意的死亡之美。如天使般美麗嬌艷的麗諾爾永遠地離開了男子，留給主人公無限的哀傷與惋惜。男子想借助于看書來消除自己的悲哀，可是愛人的身影總縈繞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烏鴉》充分發(fā)揚了愛倫·坡關(guān)于死亡與唯美的看法，在陰森的氛圍中將青年的愁苦之心寓于其中，講述癡情男子對已逝愛人的苦苦思念。

1845年，《烏鴉》發(fā)表，成為愛倫·坡詩歌的代表作，這也是最早給他帶來世界性聲譽的作品。4年后，愛倫·坡離開了人世。這位美國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文學巨匠，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后都不被人重視，這不得不讓人感到難過。愛倫·坡的確是一位天才的詩人，《烏鴉》中優(yōu)美的韻律、動人的節(jié)奏、巧妙的象征，都極富藝術(shù)感染力，凸顯了他詩歌與眾不同的藝術(shù)魅力。這個充滿悖論式的人物在他的《烏鴉》踐行著自己的“純詩”主張，在飄渺與虛幻中講述著人人都有的孤獨情感，這就是他的偉大之處。

參考文獻：

[1] 黎志敏：《龐德的“意象”概念辨析與評價》，《外國文學研究》，2005年第3期。

[2] 余民順：《纏綿緋色 哀凄幽婉——論埃德加·愛倫·坡〈烏鴉〉之美》，《廣東教育學院學報》，2006年第8期。

[3] 劉保安：《愛倫·坡詩歌中的哥特式風格》，《綿陽師范學院學報》，2007年第6期。

[4] 趙誠：《世界上最富詩意的主題——〈烏鴉〉的意境美與音韻美》，《襄樊學院學報》，2005年第1期。

（劉海瑛，重慶文理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