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淵泉
摘要 ? ?威廉斯的意象詩《槐花盛開》僅由一個句子構成,一個詩行就只有一個單詞。雖然詩歌題目名文《槐花盛開》,但是整首詩沒有任何關于槐花的詞出現。在詩人的白描下,一幅槐花盛開的景象浮現出來。本文嘗試在認知符號學的理論框架下,從象似性和認知語法角度對該詩進行認知解讀,揭示詩歌蘊含的意義,探討內在的認知理據,以期為該詩的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關鍵詞:《槐花盛開》 ?認知符號學 ?象似性 ?認知語法
一 ?引言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1883-1963)是美國現代最重要的詩人之一,作為美國著名詩人、意象派運動的發起者和代表人物龐德的同窗好友,威廉斯的詩風深受其影響。他堅持使用描述性的意象,主張“思想只存在于事物中”,是僅有的對意象派堅持具體性原則終身服膺未替的詩人。《槐花盛開》是威廉斯創作的意象詩之一。全詩僅一個句子,由十三個單詞組成;一個單詞就是一個詩行,前四個詩節分別由三個詩行構成,最后一個詩節僅有一個單詞。
The Locust Tree in Flower ?《槐花盛開》
Among ? ?就在
of ? ?那些
green ? ? ?翠綠
stiff ? ?堅硬
old ? ?古老
bright ? ? ?明亮
broken ? ?折斷的
branch ? ?樹枝
come ? ? ?中間
white ? ?白色
sweet ? ?芬芳的
May ? ? ?五月
again. ? ?回來吧 ? ? ?(趙毅衡譯)
全詩除了題目,沒有任何關于槐花的詞出現,但是通過詩人的白描,一幅槐花盛開的景象躍然紙上。
認知符號學作為一門新興學科的名稱誕生于本世紀,其標志是2007年《認知符號學》雜志在丹麥的正式出版。認知符號學旨在將認知科學和符號學的傳統結合起來研究意義。“從語言符號的角度看,認知符號學研究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理解詞匯和句子層面的意義是如何整合起來從而形成對語篇的全面理解的。”因此,本文嘗試在認知符號學的理論框架下,從象似性和認知語法角度對該詩進行認知解讀,揭示詩歌的主題意義,探討內在的認知理據,以期為該詩的研究提供新的視角。
二 ?象似性視角
象似性這一術語源自“現代符號學之父”皮爾斯。皮爾斯把符號分為象似符(icon)、索引符(index)、象征符(symbol)三類,并指出符號與指稱對象之間存在三種不同關系:象似關系(iconic relation),即符號與所指對象之間的聯系依賴性質上的某種相似性;指示關系(indexical relation),即符號與所指對象之間的因果關系或時空上的連接關系;象征關系(symbolic relation),即符號與所指對象之間約定俗成的關系。皮爾斯還按復雜程度將象似符分成影像(image)、擬象(diagram)、隱喻(metaphor)三小類。那么,相應的象似性也可以分為影像象似性、擬象象似性和喻象象似性。“象似性可以理解為符號的能指與所指之間自然存在著的被符號解釋者所感知的一種相似性”,是語言結構與人的經驗結構或概念結構之間的自然聯系。下面就從象似性角度分析《槐花盛開》這首詩。
1 ?影像象似性
影像象似性指語言符號的音或形與其所指之間存在著自然聯系。
從形狀上看,全詩一詞一行的特殊詩行排列塑造了一個細長的樹干造型;連同詩歌標題共同構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槐樹形象。整首詩在排版上給人以強烈的視覺刺激,令人難忘。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首充滿視覺藝術的詩歌著實令人賞心悅目。
從節奏上看,每一個詩行就只有一個單詞,讀起來簡潔、輕快,正如春天帶給人的感覺,清新而爽朗。也恰如其分地表達了詩人看到槐花盛開時的愉悅心情。
從韻律上看,詩歌以among開始,以again結束,這兩個虛詞在讀音上極其相似,都由一輕、一重兩個音節構成,形成首尾呼應,給人一種堅定感,正如這棵槐樹一樣,一動不動地挺立著,向人們傳達出一種樂觀堅定的信念。同時,這兩個詞語也體現了詩歌表達上的時空共存性。雙介詞among/of出現在詩的開頭,表示“在……中間”,用以加強范圍限定,使讀者的注意力集中在槐樹樹枝上。副詞again出現在詩的末尾,獨自構成一個詩節,用以總結全詩在時間上所呈現出的“五月(春天)回來”、四季輪回、周而復始的過程。
另外,詩的中間部分是由bright/broken/branch構成的頭韻。這樣,既加強了詩歌的節奏韻律感,也渲染對比了樹枝的不同特征。兩個形容詞bright和broken形成悖論,樹枝既然“折斷”,又怎會“明亮”呢?讀者興趣倍增,讀到下面的詩行,恍然大悟:原來是白色的槐花盛開了。同時,這樣的表現方式發人深省;原來詩人是想告訴讀者槐樹樹枝雖折斷了,槐樹卻充滿活力,以此來表達他對槐樹頑強生命力的贊嘆之情。
2 ?擬象象似性
擬象象似性主要表現為語言符號的結構與認知結構具有對應關系。語言學界將擬象象似性分為:線性象似性、距離象似性、數量象似性、對稱象似性、范疇象似性等。
線性象似性,也稱順序象似性,指語言符號的排列順序象似于人的時空體驗。而詩中形容詞的排序正好象似于人的體驗。全詩七個形容詞,分別為修飾branch的green,stiff,old,bright,broken和修飾May的white,sweet。首先,“樹枝”前的五個形容詞的排序象似于詩人的視覺感知順序。可以想象,一棵郁郁蔥蔥的槐樹映入詩人眼簾,詩人第一眼看到的是長滿“翠綠”新葉的槐樹枝;進而才注意到“翠綠”掩蓋下覆蓋在樹枝上的“堅硬”樹皮;仔細觀察,發現樹皮有些發白而略顯“古老”;此時,恰好有陽光透過綠葉照射到樹枝上,在“明亮”光線和盛開的白色槐花映射下,詩人這才發現,原來槐樹樹枝早已經“折斷”。其次,“五月”前的兩個形容詞的排序與詩人感官順序一致。詩人先從視覺上看到“白色的”槐花,再從嗅覺上聞到“芬芳的”槐花,進而感覺到時間已進入五月,春天來臨。
距離象似性指“概念間的距離對應于語言成分之間的距離,即在功能、概念以及認知方面靠得越近的實體,在語碼層次上(如時空上)就靠得越近。與此同時,如果出現的成分位置越接近,整合解釋的意義就越強。”在這首詩中,形容詞broken距離branch最近,從認知角度解釋,“折斷的”正是詩人最想突出的槐樹樹枝的特征。通常,折斷的樹枝會枯萎、脫落,可是這棵槐樹的樹枝卻有悖常理,不但沒有枯萎,反而長出了綠葉,開出了白花,讓人不得不感嘆其生命的頑強與旺盛。相比white,形容詞sweet距離May更近,由此,“芬芳的五月”則是詩人更想突出的五月(春天)的特征,詩人眼中的五月(春天)甜蜜而溫馨,正如大家所感受到的一樣。通過以上分析不難看出,詩人想要表達對槐樹頑強生命力的贊美之情。槐樹尚且能夠在逆境中生存、生長,人又怎能不好好活著,而屈服于困境呢!
對稱象似性指對稱的概念和對稱的語言形式相對應。這首詩中,形容詞green,stiff,bright與old,broken形成了語言形式和概念上的對稱。折斷樹枝的老樹依然充滿活力,枝葉茂盛,花兒開放。詩人借槐樹樹枝上新與舊、生長與衰敗的并存,暗指自然界中生長與衰亡同時發生這一規律。
3 ?喻象象似性
喻象象似性指符號與對象之間存在一般的類似關系,通過此物與彼物的平行性來反映所指物特征。隱喻符代表著最高、最抽象的相似性。
《槐花盛開》一詩中最典型的隱喻符是May。其本意為“五月”,詩人用它表明春天到來,并用again傳達了春天帶給詩人的喜悅之情;四季輪回,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從秋到冬,又從冬回到春,周而復始,生生不息。因而隱喻人類的青春壯年,美好而充滿希冀,猶如“白色芬芳的五月”,這也正是詩人對自己正值壯年的感慨。同時,也隱喻人生如四季更迭般,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永不停息。
三 ?認知語法視角
認知語法是由蘭蓋克創建的一個全新的理論體系,是認知語言學的一種研究方法。在認知語法理論中,蘭蓋克提出行為鏈模式,認為小句的參與者都在扮演一些角色。在一個小句中,處于主語位置的角色在行為鏈中通常是射體或圖形,而行為鏈中的其他參與者是界標或背景。
從認知語法的角度看,詩中位于主語位置的white/sweet/May是射體或圖形,作地點狀語的among/of/green stiff/old/bright broken/branch則是界標或背景。從詩歌的語言結構上不難看出,詩人采用的是狀語置于主語之前的倒裝結構,將原本的“圖形—背景”模型轉換成了“背景—圖形”模型。通過這樣一種線性結構,詩人使讀者首先注意到背景,從而建立起一個認知參照點;當圖形最終出現時,該圖形就會被讀者置于焦點位置。顯然,詩人在詩中想要突顯的圖形是May。詩人通過將主語和狀語的位置移動,使原本無標記句式中的圖形May成為有標記圖形,從而使讀者注意的焦點集中在有標記的圖形May上。
在這首由倒裝句構成的詩歌中,背景先出現,引起讀者的注意,讀者會根據詩人的描述去想象當時詩人看到的槐樹樹枝是什么樣的,詩人在槐樹樹枝上又發現了什么。于是,當圖形最后出現時,讀者對圖形的注意會增多,因為他付出了努力才找到了圖形。讀者會思考:詩人為什么用“白色芬芳”來形容五月呢?從而推斷出是白色芬芳的槐花使詩人感受到五月的來臨,詩人借此表達出他對春天的喜愛,對溫暖、幸福、甜蜜、安逸生活的向往。
詩中的顏色形容詞white和green加強了圖形—背景的對比。白色槐花正是在綠色枝葉映襯下突顯出來,成為詩人關注的焦點,同時,也是詩人想要讀者注意的焦點,是表現詩歌主題的主要意象。詩人由白色的槐花聯想到了五月,還有春天,與again連用更加突顯了詩人對春天再次來臨的歡欣喜悅之情,并伴隨有出乎意料之感。
四 ?結語
認知符號學“力圖整合認知科學、符號學和人文科學的方法和理論,最終目的是對人類意義產生的領域,以及具身化和非具身化的各種方法提供新的見解,從而在人類認知和人類符號經驗和行為方面進行創建、對話、辯論和合作”。“從認知角度進行詩歌研究,能夠融合來自其他理論的見解,走完其未竟的路。”本文運用象似性和認知語法兩個重要的認知語言學理論對《槐花盛開》進行了認知符號學分析。從象似性出發解讀該詩,發現其詩形、詩意與現實世界存在緊密聯系,其語言形式既相似于具體事物,又反映了詩人的思想情感。用認知語法對該詩解讀,發現詩人轉換了圖形和背景的位置,使讀者關注的焦點更多地集中到了圖形上,從而有效地突顯了詩歌的主題。威廉斯通過對色彩、質感、氣味的描寫,把自身的感受和自然界的客體融匯成一個整體意象,從而寫出了這首絕妙的意象詩。
注: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廳科研項目"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意象主義詩歌的認知符號學研究"(14SB0160)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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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淵泉,內江師范學院外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