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南朝樂府民歌,是我國文學星空中的一顆璀璨的明星,它以清麗活潑、深情纏綿而獨放異彩。在南朝樂府民歌中大量雙關修辭技巧的運用,成為其最顯著的特色。同時,南朝民歌對后世的影響十分深遠,其雙關的修辭在唐朝文人的創作中發揚光大,并對唐詩做出了巨大貢獻。
關鍵詞:樂府民歌 ?雙關 ?影響
南朝樂府民歌,是我國文學星空中的一顆璀璨的明星,它以清麗活潑、深情纏綿而獨放異彩。在南朝樂府民歌中大量雙關修辭技巧的運用,成為其最顯著的特色,使人讀來百轉千回,余味悠長。因此,探討其雙關問題,既可以加深讀者對于詩作意蘊的理解,又有助于文學愛好者加強自身的語言修養。
雙關是在一定的語言環境中,利用語音、語義等手段,使同一個語言形式同時具備雙重意義的一種修辭方式。范仲淹在《〈賦林衡鑒〉序》中寫道:“兼明二物者,謂之雙關。”雙關可分為語音雙關和語義雙關。語音雙關是利用詞語的音同或音近條件來表達雙重意義;語義雙關是利用詞語同音異義或句子的同形異義條件表達雙重含義。雖然雙關如此的分類,但在某種程度上分析,無論是語音雙關,還是這里強調的語義雙關,它們都與詩句的意義密切聯系,都與作者在文中表達的情感密切相聯。因為,語言層面的任何變動都對會詩作的內涵產生重要的影響。否則,語言也就不是人們日常交際的工具的,否則研究修辭也就不能提升文學創作者的語言運用技巧了。
一 ?南朝樂府民歌中的雙關修辭
在我國的詩歌史上,雙關的運用最早見于《詩經》。例如:《靜女》中“彤管有煒,說懌女美”,其中“女”同“汝”詩中既指彤管,又指靜女,語義雙關。班婕妤的《怨歌行》中“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也使用了語義雙關。“秋節”隱寓著韶華已衰,“涼飆”象征另有新歡,“炎熱”,比喻愛戀熾熱,“篋笥”隱喻冷宮幽閉。到了南北朝時期,雙關修辭的發展走向了高峰。尤其在南朝民歌中雙關的運用成為普遍現象,是南朝民歌的主要藝術特色。這也就是說,雙關修辭的運用開始于《詩經》,成熟于南北朝。雙關修辭在詩作中逐漸成熟的過程,也是讀者對雙關作用的逐漸發掘的過程。因為,在其漸近頂峰的運用實踐中,無論詩作的創作者,還是詩歌的欣賞者都對雙關修辭有了深刻的領悟。
南朝民歌主要以《吳聲歌》與《西曲歌》為主體。其中所用雙關字,大致可以分為諧音雙關和語義雙關兩大類。諧音雙關突出修辭對于語言的影響;語義雙關可以突出雙關在作者表意中的作用。因此,如果要想真正地領略到南北朝詩作的文學魅力,必須對這兩類雙關給予特別的注意。既要分清是哪種形式的雙關,又要感悟它們各自對詩歌創作的影響。只有如此,才能在閱讀中有所收獲。
1 ?諧音雙關
西州《作蠶絲》:“春蠶不應老,晝夜常懷絲。何惜微軀盡,纏綿自有時。”詩中用春蠶的晝夜懷絲來諧音雙關女子對情郎的日夜“懷思”,表達出女子對愛情的相思,對情郎的無盡思念。吳歌《七日夜女歌》其五:“婉孌不終夕,一別周年期,桑蠶不作繭,晝夜常懸絲。”由于聚少離多,因此日夜想念,“懸絲”是“懸思”的雙關。《西洲曲》“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詩中用“蓮子”來諧音雙關“憐子”,意為“愛你”;“蓮心”諧音雙關“憐心”,意為“愛你的心”。朦朧含蓄,委婉地表達了女子真摯熱烈的情懷,聲情搖曳。《讀曲歌》“殺荷不斷藕,蓮心已復生。”其中以“藕”諧音雙關“偶”,以“蓮”諧音雙關“憐”。委婉地表達了女子對戀人的思念之情。《子夜歌四十二首》之三十五:“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霧氣和露珠隱去了荷花的真面目,荷葉可見卻不甚分明。詩中同樣采用諧音雙關的手法,以“芙蓉”諧音雙關“夫容”,寫出一個女子隱約地感覺到男子愛戀著自己,而且這種委婉含蓄的表達,既符合社會的發展狀況,又符合詩作主人公的自身特點。
吳歌還經常以“籬”為“離”,以“棋”為“期”,以“梧”為“吾”,以“油”為“由”,以“髻”為“計”,以“輕搗”為“傾倒”,以“梳”為“疏”,這些諧音字大都為生活、生產、勞動中常見的事物名稱,生動形象,耐人尋味。
2 ?語義雙關
吳歌《子夜歌》“自從別歡后,嘆音不絕響。黃蘗向春生,苦心隨日長。”詩歌大致意思是說,自從我們分別以后,嘆息聲就從來沒有停止過,黃蘗樹欣欣向榮生長的同時,它的苦心也隨著天天生長。語義雙關就在“苦心”二字。黃蘗雖然枝葉茂盛,木質卻帶苦味,有著“苦心”;女子雖然楚楚動人,卻也有著悲傷離別的“苦心”,于是詩人用樹之苦心表達人之苦心,托物言情,借樹之苦心隨日增長,呼應“嘆音不絕響”,構思精妙,獨具匠心。“苦心”音形相同,而表達的意思卻不同,表面上說的是樹的苦心在天天生長,實則表達人的苦心在時時刻刻不斷地增長。將詩中女子伴著陣陣嘆息聲期盼心上人兒歸來的那種幽怨、思念之情表露無遺。
又如,《讀曲歌》“朝露語白日,知我為歡消” 中的“朝露”比喻女子,“白日”比喻男子,“消”表面上是說霜的消融,實則雙關人的消瘦。《三洲歌》“遙見千幅帆,知是逐風流”中的“風流”既是指字面上的“風吹水流”之意,又語義雙關男女之間的“風流情事”。
南朝民歌還經常以絲線的“纏綿”語義雙關情感的纏綿;以絹布顏色“花色”語義雙關情郎周邊的美人;以物體厚度之“薄”來語義雙關人情之薄;以中藥術語“散”語義雙關離散;以量詞“匹”語義雙關匹配等等。語義雙關不僅使詩歌的感情在熱烈大膽的同時又不乏婉轉纏綿,而且還使得語言更加活潑,形象更加生動鮮明。
南朝民歌為什么會如此偏愛雙關這種修辭呢?巡視南朝民歌,絕大多數出自女子之手。而婦女的地位自進入文明社會以來,一直被壓在各自階級的最低層,在政治、經濟諸多方面,從來得不到與男子同等的地位和權力。魏晉時代人的自覺,遍及于整個社會,婦女也開始覺醒起來,她們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重負,她們甚至更為迫切地要求實現作為人的價值,要求獲得最為人的尊嚴和權力。其突出的表現就是渴望把握自己的愛情,選擇愛的權力。言為心聲,南朝民歌就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孕育而生。婦女們一方面用詩歌傾訴衷腸,熱烈向往、執著地歌頌追求愛情。一方面又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她們害怕由于封建禮教的制約而失去愛情,她們又擔心男子的薄情與負心。千百年來心理構成的慣性,封建禮教的束縛,對自身前途的未可知認識,以及女子那天生羞澀、矜持的個性,使得她們只能委婉、含蓄地表達自己的心聲,因為這畢竟是她們第一次站在歷史的講臺上發言。于是,雙關這樣“猶抱琵琶半遮面”的修辭工具就可以派上大用場了。明明是自己思念之切,卻偏偏說“黃蘗萬里路,道苦真無極;”明明想說“愛你”,卻偏偏借用“蓮子”;明明是想與郎匹配,卻偏偏要講“登店賣三葛,郎來買丈余。合匹與郎去,誰解斷粗疏”。雙關的運用不僅能夠造成言在此而意在彼的效果,還能將婦女們那種欲說還羞、熱切憧憬愛情的心理更加形象地表露出來。
二 ?雙關修辭對唐詩的影響
南朝民歌對后世的影響十分深遠。后世繼承了南朝民歌中雙關修辭的手法。清代翟灝在《通俗編·識馀》中云:“六朝樂府《子夜》、《讀曲》等歌,語多雙關借意,唐人謂之風人體,以本風俗之言也。”“風人體”是古代民歌的一種體裁,其本質就是諧音雙關詩。唐之后,受《樂府解題》的影響,“風人”成為民歌體裁之一。因此,風人體借南朝雙關之風在唐代興起,是對雙關修辭的發揚光大,這也是南朝樂府民歌對唐詩的貢獻。
南朝樂府民歌中的雙關修辭影響著唐代文人的創作。詩仙李白擅于從南朝樂府民歌中汲取營養。他的許多詩作像《楊叛兒》《采蓮曲》《烏棲曲》《子夜吳歌》等,單從題目就可以看出李白非常熟悉南朝樂府民歌,尤其是詩歌中雙關修辭的運用更是繼承了南朝樂府民歌的特點和風格。例如,李白創作的詩歌《楊叛兒》與南朝樂府西曲歌的《楊叛兒》關系十分密切。先看南朝樂府西曲歌的《楊叛兒》,“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詩歌描寫的是男女歡會,“沉水香”與“博山爐”的形象隱喻表露出大膽直白的男歡女愛。再看李白的《楊叛兒》,“君歌《揚叛兒》,妾勸新豐酒。何許最關人?烏啼白門柳。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凌紫霞。”本詩處處用隱語雙關。“君醉留妾家”一句中的“醉”,既是酒醉之意,更是表達男女二人為柔情蜜意的愛情陶醉;“博山爐中沉香火”一句中的“沉香火”,表面上意思是說沉香燃起的香火,實則表明愛情的火焰熱烈地燃燒起來。全詩形象豐富,富有濃郁的生活氣息,生動活潑,加之以妙思隱語,更是給人以無限的想象,意趣橫生。
唐朝詩人劉禹錫的《竹枝詞》“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詩中描寫了一個初戀少女在聽到情郎的歌聲時起伏難平的內心活動。最后兩句是兩個巧妙的隱喻,運用了語意雙關的手法。“有晴”、“無晴”是“有情”、“無情”的隱語,詩歌既寫了江上陣雨的天氣,又把少女迷惑、喜悅的心理活動委婉巧妙地描繪出來。還有劉禹錫的《楊柳枝詞》九首其七:“御陌青門拂地垂,千條金縷萬條絲。如今綰作同心結,將贈行人知不知。”詩中“絲”諧音雙關“思”,顯然是模仿南朝樂府民歌中的諧音雙關。而這里提到的“同心結”也是南朝樂府民歌中常用表達情意的意象,頗有南朝民歌之風。
李祐的《蘇小小歌》“中擘庭前棗,教郎見赤心”,詩句中的“赤心”雙關女子對情郎的忠貞之心;《思歸引》“石上作蒲蒲九節”一句中的“節”雙關貞節的“節”;《拔蒲歌》“莫趁新蓮去”一句中的“蓮”諧音雙關憐愛的“憐”等等,這些都是向南朝民歌學習的結果。
溫庭筠《南歌子詞二首》其中一首為:“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詩中的“燭”諧音“囑”,“圍棋”諧音“違期”。詩人運用諧音雙關的手法,表面上是說點燈相照,與郎共作博弈之戲,而實際上是說女子與郎君分別時,曾殷殷囑咐勿要過時而不歸。詩歌巧妙地把女主人公內心深處火熱、真摯的愛情表達得含蓄動人。
唐朝的這些詩人,很好地繼承了南朝樂府民歌雙關的修辭手法,使得其創作的詩歌達到言在此意在彼,言有盡而意無窮的藝術效果。不過,他們在借鑒中又推陳出新,加以再創造。李祐在運用南朝樂府民歌諧音雙關的藝術表現手法時,也別出心裁。例如南朝樂府多以蠶之“絲”諧音雙關“思”,而李祐《讀曲歌》五首之一:“窗中獨自起,簾外獨自行。愁見蜘蛛織,尋思直到明。”則將南朝樂府民歌中經常用“蠶”改為“蜘蛛”,可謂獨具匠心,構思新穎。
南朝樂府民歌中雙關修辭的運用,深藏著學問,是廣大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千百年來,一代又一代的讀者無不傾倒在它獨特的藝術魅力面前,無不深深地被南朝樂府民歌的奇思妙想所嘆服,并對后世影響深遠,尤其是對唐代詩壇做出了巨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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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娜,營口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