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關漢卿雜劇具有鮮明的崇“智”傾向,強調“智”在維護社會公平和正義、解決婚戀難題方面的巨大作用。這種“智”既表現為淵博才學、伶俐口齒,又體現在對社會局勢、生活現實、人性弱點的深刻認識和把握上,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同時,又有對優諫傳統的繼承和改造。關漢卿的崇“智”傾向,既是當時生活時代社會無序和個人自主意識增強的反映,也使關漢卿把文人思想與民間趣味相結合,使雜劇既有詼諧意味,同時又充滿嚴肅內涵。
關鍵詞:關漢卿 ?“智” ?儒 ?優諫 ?詼諧
關漢卿現存十八部雜劇中,直接突出人物之“智”的雜劇就有四部:《包待制智斬魯齋郎》《杜蕊娘智賞金線池》《錢大尹智寵謝天香》《錢大尹智勘緋衣夢》。另有雖然不以“智”名,但命意在突出人物之“智”的有五部:《望江亭中秋切鲙》《趙盼兒風月救風塵》《包待制三勘蝴蝶夢》《溫太真玉鏡臺》《詐妮子調風月》,二者占關漢卿現存雜劇的一半之多,表明關漢卿雜劇有突出的崇“智”傾向。
一 ?以“智”維護社會公平和正義,解決婚戀難題
關漢卿在《包待制智斬魯齋郎》《包待制三勘蝴蝶夢》《錢大尹智勘緋衣夢》三部公案劇中,塑造了包公和錢可兩個清官形象,突出他們的“智”:包公巧施“偷梁換柱”計,錢可妙解姓氏謎按諭索兇。
對于“花花太歲為第一,浪子喪門再沒雙。街市小民聞吾怕”、背景深厚的“權豪勢要魯齋郎”,包公以“魚齊即”之名上奏皇帝,得到皇帝御筆親題“斬”字文書后,再在“‘魚字下邊添個‘日字,‘齊字下邊添個‘小字,‘即字上邊添一點”,改為“魯齋郎”,明正典刑,造成既定事實,使皇帝事后無法追究,只能順水推舟;《蝴蝶夢》中,雖有夢中助蝴蝶脫困的諭示,但是王母救長舍幼的反常行為讓包公察覺事有可疑,查明幼子方是親生真相后,被王母的賢德感動,最后以偷馬賊假充打死皇親葛彪的真兇,保全了王家三子性命。
《緋衣夢》雖強調陰陽果報,但錢可提筆判“斬”字之前,他已經對李慶安殺人之事有所懷疑,后來他又解破了“非衣兩把火,殺人賊是我。趕的無處藏,走在井底躲”的謎題,把兇犯裴炎緝拿歸案,洗脫了李慶安的殺人罪名。
《杜蕊娘智賞金線池》《錢大尹智寵謝天香》《望江亭中秋切鲙》《趙盼兒風月救風塵》《溫太真玉鏡臺》《詐妮子調風月》等作品則表現了“智”在解決婚戀難題上的重要性。
《詐妮子調風月》突出婢女燕燕的“詐”。她口齒伶俐,機敏能干,為了實現成為小千戶二夫人的人生目標用盡一切手段。先是在小千戶有意求娶的鶯鶯面前進行破壞,被鶯鶯叱回,后大鬧成親禮堂,大喊鶯鶯和小千戶八字不合,婚姻不順,進而公開她和小千戶之間的關系,最終達成心愿。
《溫太真玉鏡臺》寫翰林學士溫嶠用欺瞞方式騙娶年輕貌美的表妹劉倩英。值得注意的是,溫嶠是因為真心喜歡對方,所以在遭到劉倩英責難和拒絕時,他沒有用權勢壓制,也沒有以武力逼迫,而是迂回地通過官媒表明他的真誠、耐心、體貼,又和王府尹設計表現展現超人才學,最終使倩英折服,欣然接受。溫嶠能夠贏得美女表妹的芳心,靠的是當機立斷的果斷、真情、實打實的才學。
《金線池》中,上廳行首杜蕊娘用智慧成全了自己同書生韓輔臣的婚事。杜蕊娘和韓輔臣年貌相當,情投意合,有心成婚,無奈杜母不允。韓輔臣不堪杜母冷落和離間,不告而走。不久再次上門向蕊娘表白,被回絕,韓輔臣誤以為蕊娘變心,求救于好友濟南府尹石好問。石好問托人設宴金線池為二人說合,沒有成功,后對蕊娘假意尋由治罪,只有她向韓輔臣求告,韓答應求情,才能免除懲罰。杜蕊娘無奈答應婚事。
表面上,杜蕊娘嫁給韓輔臣完全出于逼迫,但是劇末的唱詞“從今后稱了平生愿”、“韓解元輕負花月約,老虔婆故阻燕鶯期”的題目、“石好問復任濟南府,杜蕊娘智賞金線池”的正名則表明,事情的發展始祖由杜蕊娘一手操控。其實,劇中的杜蕊娘,多才多藝又見多識廣,且“交明春歲數三十整”,這樣的身份、年紀、資質,使她對世道、對人心都有充分的了解:初見面,她已經見識了韓輔臣的才華,經過半年的相處,她對韓輔臣既單純又沖動的個性也有清楚的認識。而作為承應官妓,她對當地要員的脾性更是了如指掌。她對韓輔臣的驅逐、拒絕不是要斷絕關系,實際上是激將法,逼迫韓輔臣采取果敢行動。杜蕊娘的“智”,是清醒理智中步步為營。
《望江亭》之譚記兒和《救風塵》之趙盼兒,盡管有官員妻、青樓女的身份區別,為己、為人的的目的差異,但都充分認識到并利用自身優勢,把握強權者的弱點和心理,采用“美人計”扭轉局勢:譚記兒再婚嫁給白士中之后,引發垂涎她美貌的楊衙內的陷害報復,奏準皇上要用勢劍金牌來潭州取白士中性命。白士中對此一籌莫展,譚記兒臨危不懼,挺身而出,在中秋之夜化妝成賣魚張二嫂,接近楊衙內,灌醉一行人,乘機盜取勢劍金牌和朝廷文書,順利化解危機;趙盼兒是青樓妓女,看透出入青樓妓院男客的本性,見結義姐妹宋引章被周舍的甜言蜜語迷惑,棄老實敦厚的秀才安秀實于不顧、執意要嫁時,她冷眼旁觀,已經預見到宋引章婚后不久將遭打罵被折磨的結果,苦苦勸阻,宋引章不聽。雖然氣惱,但在接到宋引章的求救信息后,憑著對周舍的了解,當機立斷,自帶聘禮和嫁妝,趕赴鄭州,假說此時發覺自己對周舍感情深厚,迫切要嫁,誘使周舍離棄宋引章,順利取得休書,當周舍醒悟撕毀,趙盼兒已用假休書替換,使周舍竹籃打水一場空,最終促成宋引章和安秀實結合。
《謝天香》中錢可從一而再再而三的請托中看到了結義兄弟柳永對妓女謝天香的深深迷戀,但是以他的閱歷,看透謝天香并沒有對應的專一和堅決。本打算棒打鴛鴦,謝天香的才華讓他改變主意,“智寵謝天香”,假意娶其為小妾,一方面考驗謝的真心,一方面保護她不受誘惑。三年后柳永金榜高中,錢將謝送還。盡管有人詬病錢可這種做法的自私、對謝天香的不尊重,但是錢可成人之美的出發點不容否認。而謝天香的動搖也證明了錢可措施的合理性。
二 ?儒家“智”論的影響及對雜劇優諫傳統的繼承和改造
關劇中的那些“智”者,不管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還是追求自身幸福,或者為他人扶危解困,最后都獲得了成功。這種成功,燕燕靠的是潑辣性情、伶俐口舌,而其他人的成功都建立在這兩種因素上:一是自知,二是知人。而“自知”和“知人”,正是儒道兩家對“智”的內容的共同界定。《論語》中“智(知)”頻繁出現,如“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道家因推崇天然本真對“智”、“仁”等人為規范加以排斥,但“智”一直是儒家的重要概念,孟子認為孔子智圣兩全:“孔子,圣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圣之事也。”和荀子一樣都以明辨是非作為智愚的分界。
從孔孟等人對“智”的闡述來看,“智”以“仁”(圣)為基礎,強調對善惡的辨別,對自我和他人的優缺點的冷靜認識,同時,對時勢也要有清醒的把握,在此基礎上,決定“出”“處”的時機以及立身行事的準則。
關劇中的“智”者形象,錢可(《緋衣夢》)、溫嶠才識出眾,包公對朝廷時局有清醒認識,杜蕊娘、趙盼兒、譚記兒、錢可(《謝天香》)等對自己和他人有深刻的了解。他們身上,體現的正是儒家之“智”的內涵——“知人”、“自知”,充滿強烈的自我意識。
而《詐妮子調風月》中的燕燕形象,則表現出關漢卿對雜劇優諫傳統的繼承和改造。
燕燕,她最突出的特點是伶牙俐齒。但是,不同于此前滑稽劇的重在諫諍,燕燕爭取的是自己的幸福生活,體現出強烈的自我意識。這使燕燕雖然受到俳優諫諍傳統善言之影響,但是在精神上與關漢卿筆下的其他“智”者形象相通。
元雜劇人物自我意識的凸顯使雜劇由滑稽調笑轉變為對生活現實的真實寫照和對人心靈圖景的深入描繪,從以喜劇為主到風格多樣題材豐富,進而成為元代的最富有代表性的文學與藝術樣式。
而關漢卿“初為雜劇之始”的意義也正在于此吧。
三 ?時代的反映
另一方面,包公“偷梁換柱”與譚記兒、趙盼兒實施“美人計”,更多映照出的是社會失序的現實。
魯齋郎是天子腳下為非作歹幾十年卻能安然無恙,這背后,很顯然是官官相護的強大勢力。包公之前,不能說沒有人想要懲治他,但是魯齋郎一直逍遙法外,這說明遵循正常的司法途徑,不能懲治像魯齋郎一樣的“權豪勢要”、天子近臣。
譚記兒、趙盼兒的“美人計”,對付的楊衙內、同知之子周舍,都屬于權豪勢要子弟,都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欲無所不用其極的人物,當遭受他們的迫害時,楊衙內背后的勢力是皇帝,周舍背后既有官府力量,又有封建禮法規定,受害的對象像白士中、宋引章,循規蹈矩,無力抵抗。
包公的“偷梁換柱”與 譚記兒、趙盼兒的“美人計”都獲得了成功,讓讀者、觀眾覺得大快人心,但是包公的行為是不合法的,譚記兒、趙盼兒利用的是自己的美色,也存在隱患。關漢卿描寫這些 “智”者處境的艱難和惡劣,雖然出自他濃厚的儒家重德思想,但客觀上,這些人物的遭遇反映出來的是:當正常的生活秩序、穩定的社會秩序受到破壞,人們不能得到制度上的支持,只能依靠個人的非常手段。
這也正是關漢卿所處時代及其本人的特點。元代實行嚴苛的民族等級制,民族矛盾、社會矛盾劇烈,權豪勢要盛行,社會秩序混亂。文人淪落下層,普通百姓的生存環境極端惡劣。同時,作為文明程度不高的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元代統治者對意識形態的控制比較松弛,人們思想相對自由,這樣的社會環境下,人們的自主意識增強。而關漢卿本人, [南呂·一枝花]《不伏老》套曲就是他“強烈自我意識最集中的表現”:“我是個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臥柳”,“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我也會圍棋、會蹴鞠……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癥候,尚兀自不肯休……”
關漢卿雜劇的崇“智”傾向,使劇中人物承擔著解決危機的期望,成為人們理想的代言人,同時使作品不僅充滿大小、美丑、智愚等種種的反差,而且在情節上往往呈現以弱勝強、以丑襯美的特點,如《趙盼兒風月救風塵》《望江亭中秋切鱠旦》中趙盼兒、譚記兒與周舍、楊衙內,一美一丑,一弱小一強大,形成詼諧的風格,這種詼諧不同于優諫的語言表達,更多現實世界世情世相人心的寫照,是文人意識和民間趣味的同一,“它嘲弄、顛覆、消解、懸置一切妨礙生命力、創造力的等級的差異,它是與官方文化和精英文化獨立的反文化、俗文化、大眾文化”。這不僅是關漢卿本人跳脫傳統束縛,“博學能文,滑稽多智,蘊藉風流”活潑性情的體現,也是關漢卿雜劇充滿生命力的關鍵所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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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蓮英,渤海大學文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