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成 海玉豪
摘要 王光烈在前人實踐的基礎上,系統總結了“印外求印”的理論,歸納出不同文字如何融入到印內的方法,闡釋了“印外”與“印內”的統一問題,并在實踐中驗證了自己的理論。本文通過對王光烈“印外求印”思想源流的探究,分析其印學思想的形成、傳承以及發展歷程;通過印章對比研究,闡述他在實踐上的繼承及創新;并在總結王光烈“印外求印”表現方法的基礎上,提出個人對于“印外求印”的理解。
關鍵詞:王光烈 ?印外求印 ?《印學今義》
一 ?王光烈“印外求印”思想溯源
王光烈(1880-1953),作為“印外求印”思想的理論總結者,在印學理論史上影響深遠,探究其印學淵源對研究王光烈印學思想的形成具有現實意義。
“印外求印”思想萌芽于宋元,成熟于清代。清以前“印外求印”思想尚處在朦朧和準備階段。宋元之際,篆刻藝術開始萌芽。經元代趙孟頫、吾衍的提倡,文、何等人的實踐,篆刻獨立于書畫藝術。發展伊始,篆刻家便注意到書法以及印外文字在篆刻中的“牽引”作用,這種緊密聯系使篆刻家們不止一次的進行嘗試,探索新的風格。雖然當時并沒有提出“印從書出”、“印外求印”,但篆書的書寫水平直接影響著篆刻的藝術水平,宋元時期,因石質之因,文人并不動手奏刀,而是設計印稿交于工匠進行刊刻。故在中國印論的奠基之作《三十五舉》中吾衍花費了大量筆墨對“印外”之事進行闡述。
王光烈在“印外求印”理論上的闡釋點首先是在入印文字上,他在《《印學今義·宗主》中言:昔劉彥和作文心雕龍,首以宗經。治印于秦、漢璽印,尤為文之于六經也。六經以前無文,秦、漢以前無印也。王光烈通過趙、吳等人的實踐,在理論上歸納出了各種不同文字如何融入到印內的方法,并闡釋了“印外”與“印內”的統一問題。在他所處的時代,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可見在印學上王光烈是“印外求印”思想的忠實衛道士。
二 ?王光烈“印外求印”的實踐觀
在實踐上王光烈篆刻亦是深受此意頗多。馬國權在《近代印人傳》一書中提到:遼陽鞍山偶出古幣一壇,皆列國之方首尖足布,至為難得,竭力羅致,獲文曰『王氏』、『長子』、『晉陽』之與姓氏、行序、別號相合者以歸,諸布多文同而離合變化絕不相類,於篆刻之章法安排,啟發頗大。由是進—步廣為搜羅有裨於篆刻藝術之甲骨、刀布、鏡銘、瓦當,尤注意購藏古璽及秦漢以來古印,晨夕摩挲,體會益夥。
可知王光烈在實踐上乃是與他的理論同步,在王氏所用印章中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在印外文字的應用。
現就歷代名家“印外求印”進行取法舉例:
二十五舉曰:白文印,用崔子玉寫《張平之碑》上字,及漢器上并碑蓋、印章等字,最為第一。黃惇先生在《中國古代印論史》一書中根據吾衍的第“二十五舉”將吾衍《三十五舉》推為“印從書出”、“印外求印”理論的源頭:
我們可以把這種觀點視為清代“印從書出”與“印外求印”的先河。
馬國權先生在《篆刻經典〈三十五舉〉圖釋》亦持此種觀點。陳國成先生對此持反對意見,他認為吾衍的“二十五舉”是“崇漢思想”的反映。而“印從書出”產生的前提乃是篆刻進入到自書自刻之后。本文認為黃惇先生及馬國權先生的觀點尚有不足,陳國成先生的觀點相對較全面。
首先,從實踐上看“印從書出”乃是印人以自己形成的具有個性風格特征的篆書入印,由此形成了新的具有個性的印風。而吾衍所在時期,文人并沒有達到自書自刻的地步,更遑論將自己的書風和印風相統一。
其次,乃是對于“印從書出”、“印外求印”不同的理解所造成的。對于“印從書出”黃惇先生曾提出:“以印人自己形成的具有個性風格特征的篆書入印,由此而形成新的具有個性的印風。”此定義本就與其將吾衍定位為“印從書出”、“印外求印”之論相違背。另外關于“印外求印”亦不僅指文字,后人篆刻,大凡印林高手,無不博涉多種學科,從書畫詩詞、金石古文等邊緣學科攝取養料。吾衍雖在文中涉及到文字方面,但是并沒有將其運用于實踐上,亦無思想上的表達。故不可將其定位為“印從書出”、“印外求印”理論的發端。
明代朱簡曾提出“筆意表現論”,在一定范疇上暗合“印從書出”的內涵,他通過刀法來表現書法的筆意,但其引入印章的書法并非個人創造,故仍不完整。丁敬作為實踐者收錄了許多金石碑版銘文,并在理念及言語上提出了向“印外”文字學習的思想,但是在篆刻實踐上依然沒有跳出“印內求印”的范疇。而鄧石如則完成了書、印與自身本體的完整統一。
真正在理論及實踐上都踐行著“印外求印”的當屬清晚期的趙之謙。作為中國篆刻史上的關鍵人物,趙之謙恰逢其時,在金石學興起的背景下,通過實踐為后人提供了一種典型的“印外求印”創作模式。趙之謙沒有系統的印論,但是在他的印章款識及印譜序跋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在“印外求印”思想上的實踐:
稚循書來,屬仿漢印。撝叔刻此,乃類《吳紀功碑》。負負!戊午十一月。(咸豐八年刻“星遹手疏”白文印)
星甫將有遠行,出石索刻,為橅漢鑄漢法。諦視乃類《五鳳摩崖》、《石門頌》二刻,請方家鑒別。戊午七月,撝叔識。(咸豐八年刻“北平陶燮咸印信”白文印)
1 ?鄧石如(1743-1805)所刻(石如)一印中、二字均取鄧石如篆書四條屏取鄧石如篆書四條屏中字。
2 ?徐三庚(1826-1890)所刻(謹諴)印中取《鄀公諴簠》中原字(見殷周金文集成4600頁)。
3 ?趙之謙(1829-1884)所刻(子重)印中取《永初鐘》(見秦漢金文匯編177號),取《奉山宮行鐙》(見秦漢金文匯編360號)。
4 ?吳昌碩(1844 -1927)所刻(谷)印中取《張遷碑》碑額中原字。
5 ?黃牧甫(1849-1908)所刻(長宜君官)印中取《木百氏作伍子胥畫像鏡》,取《蜀郡董氏造洗》。
6 ?王光烈(1880-1953)所刻(希哲)印取自《王子鐘》(見《金文編》上冊第4頁)
7 董作賓(1895-1963)所刻(旦冏造象)印中 取《頌鼎》(見殷周金文集成2827頁),取《象且辛鼎》(見殷周金文集成1512頁)。
如此可見,“印外求印”最早的實踐者為鄧石如,但是作為印外求印的集大成者乃是趙之謙。此上文有述。但是王光烈作為理論總結者則系統的介紹了“印外求印”的方法論。印外文字入印牽扯到許多方面,在出土資料增多的情況下如何如何甄別運用印外文字,并將其融入到印內,并且沒有違合感,這是“印外求印”思想最先要解決的問題,王光烈作為理論總結者高屋建瓴的進行了高度概括。這在當時他所處的時代無疑是有開創之功的。
“印外求印”思想發展到清末已成體系,王光烈作為繼承者在前人基礎進行了系統的總結,首先在印外文字取法上他進行了理論性的歸納,并提出了個人在印外求印的“輔助法”。其次,對于印外求印,王光烈是在崇漢的基礎上以“旁通法”進行創新,是在傳統基礎上的創新,具有糾正時弊的意義。具體如何達到“印外求印”的方法王光烈在其印論中亦有總結。
三 ?王光烈“印外求印”之方法表現
“印外求印”是推動中國篆刻史前進的重要發動機,是印人對于印章的新探索,王光烈在對“印外求印”進行了高度總結之后,在《印學今義》中專列“棄取”、“宏博”、“旁通”、“輔助”四章節,提出了自己對于“印外求印”之表現方法。本文對此進行總結,在王光烈的基礎上提出“棄取法”、“旁通法”(因“宏博”、“旁通”兩章節重復性較大,故將其融二為一)、“輔助法”,并提出個人對于“印外求印”之方法表現的理解。
1 ?棄取法
王光烈在《印學今義》中言:
唯有所棄,而后有所取。古今刻印家甚眾,若一意學之,而無辨白之力,所學既雜,精造奚能?古人斷代學文,亦即此意。然若拘迂成見,墨守一先生之言,不敢有所變通,則亦病乎隘矣。
可見學印在乎變通,有所取舍才能成就,他認為宋及元代離此較遠,《賴古堂》、《飛鴻堂》中所收之印得漢印規矩者少,并且當時碑版、金文、陶文等出土極少,所以可以舍棄。浙派為當時大宗,但是有刀無筆。而皖派則是有筆有刀,但是缺少規矩。而能兼采眾長者乃是趙之謙、吳昌碩二人。可以看出,王光烈的印學思想在取舍上是有分寸的。而對于“印外”文字的作用,在他的論著中也反復提到,并且專列輔助一章對甲骨、陶文、詔版、碑版、古磚瓦等文字進行專門解讀。
2 ?旁通法
王光烈在印論中的觀點是印必宗秦漢,“印外”則可以補其趣味,應博采眾長,才能觸類旁通。曾言:
直接有利于印學,漢印與諸家印譜是也,間接有利于印學,金、陶、骨、甲、碑、磚、印泥諸文字是也。于此二種之外,其于刻印有所輔助,亦正不尠。
其專列所可旁通篆刻的文字數種如金文、陶文、甲骨、古碑及漢碑額文、古磚瓦文、封泥諸文字,并言以上幾種文字,不下于古人真跡,非后人可比之。如能備置瀏覽,則于印學助益良多。王光烈又在宏博篇中專列出多種適用于印內的印外文字:
若夫旁通諸書,如羅叔言之齊魯封泥集存、殷墟書契、秦金石刻辭、秦漢瓦當文字、陶齋吉金錄,商務書館現印之愙齋集古錄,思古齋之雙鉤漢碑篆額,馮氏之金石索,皆必購之本。各書局石印秦篆鐘鼎,亦有可取者。
從其多列數目來看,王光烈對于“印外”出土的文字是極其看重的,其所說的博采亦是在此基礎上發揮。只有博采眾長,才能觸類旁通。若是只拘泥一家則難成為印學之集大成者。
3 ?輔助法
輔助法顧名思義乃是為印章之輔助,是在“崇漢”思想上的創新。可知作印一事,皆須從秦、漢入手。大成以后,或造其一體,或神其變化,或輔其形式,或具其精神,百變正不離其宗。他認為作印乃是以“秦漢”為主,是印之根本。但是,又不能僅僅固守“印內”,大成之后,則要增加其他營養,如在形體上、精神上、形態上、字法上等等。并且系統了論述了流派邊款的問題,為我們學習邊款提供了借鑒:觀浙派諸家,邊款各極其妙,而能作魏碑者尠。惟趙悲盦天才雋異,獨能悟得,所作陽文邊款,擬魏、齊造像,亦無不神肖。即作陰文小真書,亦深得龍門筆趣,用能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可知印家欲習邊款,魏碑實為最佳之范本也。至邊款亦有作小隸書者,能作分隸,亦易著刀也。文中所說為我們提供兩個方面信息。第一,在流派印章邊款中,王光烈最為推崇趙之謙,因為趙之謙所作邊款是“款從書出”的體現。第二,在款識中對魏碑情有獨鐘,是因為清代碑派書法的興起,將魏碑、造像推崇到云端。王光烈所處時代亦是碑學延續之興盛之時,有其所論亦乃情理之中。故“印外求印”之方法表現無論是在印章及邊款中無不體現著其對印學的思考。
四 ?結語
王光烈作為“印外求印”思想的理論總結者,在前人的實踐基礎上提出了各種不同文字如何融入到印內的方法,闡釋了“印外”與“印內”的統一問題。并在實踐上證明了自己理論的正確性。
參考文獻:
[1] 黃惇:《中國印論類編》,榮寶齋出版社,1999年版。
[2] 韓天衡:《歷代印學論文選》,西泠印社出版社,1999年版。
[3] 黃惇:《中國古代印論史》,上海書畫出版社,1997年版。
[4] 馬國權:《篆刻經典〈三十五舉〉圖釋》,《書譜》,1983年版。
[5] 陳國成:《吾衍三十五舉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2008年版。
[6] 小林斗庵:《中國篆刻叢刊·趙之謙1》,二玄社,1983年版。
[7] 馬國權:《近代印人傳》,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年版。
(陳國成,渤海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教授;海玉豪,渤海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2013級在讀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