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記憶[組詩]

龍彼德

一九四二年八月紀事

在日本帝國主義發動的侵華戰爭中，慘無人道的日寇竟在中國戰俘的身上進行細菌實驗。此事就發生在黑龍江省的安達市。

分不清是柞樹，抑或椴木

就那么突兀地聳在那里

將中國戰俘綁在上面

緊接著，在十五米近處，引爆

含有致命病菌的子母彈

在子母彈爆炸之后

你不可能不受到損傷

因為距離只有十五米

你的手腳都不能動彈

綁縛你的，是你或你父母栽種的樹木

在子母彈爆炸之后

有看不見的病菌隨彈片進入傷口

盡管你的頭、背為金屬板隔離

但你的臀、腿卻被強制裸露

那是東洋征服者的“恩賜”

在子母彈爆炸之后

一把解剖刀在眼前出現

“關心”你的器官的病變

撕裂你的肉體和人格

直到最后一聲凄切的慘叫

時間差

警報又掐脖子般地叫了

一群日本飛機 再一次啄瞎太陽

投彈就像炸油條 掀動熱浪 帶起狂風

一塊大石頭滾下山坡 砸穿屋頂

砸碎我未滿月的兒子剛剛睡過的搖籃

只差三分鐘 寥寥 三 分 鐘

母親的敘述是在一九八六年

于杭州碎金子般飄落一地芬芳與安寧的桂

花樹下

而那次大轟炸是在一九四○年

于湖南省政府搬遷沅陵縣腥臭與慌張的難

民潮中

因為這個時間差 我對死亡的恐懼

晚了整整四十六個夏天

但愿這個時間差

僅僅是我一人的專利

二戰的痕跡

二戰的痕跡在哪里

站十字路口的交警不知道

他的指揮棒

只管紅燈綠燈 不管武器配給

帶午飯出門的股民不知道

大家的注意力

都在大屏幕上變幻莫測的指數

即使一個小數點也會引起

莫名的驚喜或失望的嘆息

退休的老太太不知道

她們相互邀約

坐幾站路 換幾趟車 去買青菜

以半天工夫換來二角錢的差價

時間在她們那里不值錢

跑女裝街的姑娘不知道

她們講究的是名牌 款式

把自己打扮得性感 靚麗

賽過戴安娜王妃

只有一個獨臂老漢知道

要問二戰嗎

請看我這只空空的袖管

那倒成一座座山的尸體

那淌出一條條河的鮮血

那勝利時的一聲聲哭笑

以及英雄 孬種 教訓 遺產

全在其中

艾青手跡

尚未結束

故事尚未結束

七十年后還有人在尋找失蹤者

幸存的家人仍殘存著希望

淚水打結在白須上

“找……到”二字哽咽為遺囑

統計人員尤在統計

無數的空格在呼喚填寫

那些本不該忘記的名字

是被毒死的 或是被活埋的？

豈能讓族譜留下空白！

起訴 索賠 還在進行

揭開七十年前的傷疤

需要多大的決心與勇氣

歪曲真相的教科書大量印刷

有人要將“侵略”“殖民”“強制勞工”

“從軍慰安婦”等詞

從詞典中刪除

當年留下的毒氣彈 毒心不死 仍在緊盯著

受害者的下一代 再下一代

嗒嗒嗒嗒 秒針緊攆分針 分針緊攆時針

天地在吶喊 盡快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