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在父親的臨終床前

劉旭東

星期五的傍晚，我注視著父親生命的活力在我眼前一點點消逝。隨著阿爾茲海默癥（即老年癡呆）無情地侵蝕父親的大腦，他不得不住進了臨終安養院。在安養院度過了5年多時光后，這種疾病最終剝奪了他對食物和飲水的欲望。沒有這些維持生命的物質，我和幾個兄弟們都明白，爸爸與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已所剩無幾。他那1.87米的身高所擁有的體重已經不到140磅。

由于感到很疲勞，我在晚上10點離開父親的病房，驅車朝家中開去。還有三天就是我49歲的生日，然而我毫無以往過生日的那種慶祝一番的感覺。途中，我思緒中想得最多的就是在這近50年的人生期間，作為父親的女兒，與他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的幸運。

我一到家，稍作洗漱，便上床入睡了。半夜1點左右，我被廚房中傳來的聲響驚醒，徒生疑竇，便起身前去察看。經過房門邊時，我將放在門邊的一根棒球棍抓在手中，然后躡手躡腳地走向廚房。在廚房里巡視一番之后，我發現除了我家的小花貓正在玩弄一只塑料袋子之外，沒有任何異常。我家的小花貓在這個時間段通常是睡在我腳那頭的床下面，所以我很驚訝它為什么今天沒有入睡。我隨后檢查了各個房間的門窗，認為剛才的響聲就是小花貓弄出的。

我再次上床，但是卻無法入睡了，醫生的囑咐——父親即將離開人世的話語一直在腦海中徘徊。于是我決定返回醫院，守候在父親的病床前。

半夜兩點三十分，我悄悄地走入父親的房間，卻發現他已在床上坐了起來。見我走進去，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絲微笑。眼淚在我的眼眶中涌出，因為爸爸已有多年認不出我這個女兒了。當我站在床邊時，一種似乎回光返照的跡象顯露出來。父親藍色的眼睛眨了幾下，朝我伸出雙手。我不由得感到喉嚨一陣抽搐。

“爸爸，你好嗎？”我問道。我并沒有企盼他能夠回答，因為他已有一年說不出清晰的語言了。父親仍然沒有吱聲，但是卻示意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這種從他被痛苦折磨的大腦中釋放出來的一絲能力令我輕松了一些。我于是坐了下來。父親用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而將另一只手舉起，指向天花板，并示意我朝上看。我按照他的手勢朝上瞧，但什么也沒有看到。父親依然向上指著。

“你看什么？”我問。

“媽……媽，”父親答道。他又一次向上指著，還是要我向上看。因為父親已經如此長的時間喪失了語言能力，所以當我一聽到父親能發出如此清晰的兩個詞時，不由得十分震驚。

天花板上依然看不到任何東西，不過我確實希望能顯現些什么，我相信父親似乎看到了他的母親的面容——在父親孩提時代的6歲時，我的祖母就死于一次交通事故。那次事故也同時奪去了祖父的生命。

我相信，就是這薄薄的一層天花板將我們與天堂分隔了開來，而在那一刻，天花板仿佛消失了，父親記起了他母親在多年前的那個早晨坐在汽車中與他揮手告別的情景——在僅僅不到兩個小時之后，父親與其他的兄弟姐妹們就成了孤兒——南方鐵路公司的一列火車在南卡羅來納州的帕爾茨猛烈地與祖母和祖父坐的汽車相撞了。

父親一邊面露微笑，一邊用手向我示意著上方，這種狀況持續了幾乎一個小時。目睹這一場景，我感到一陣陣難過，我想我在此刻無法分享到他注視上方所感受到的幻覺，但我很高興我能參與他的這一快樂時刻。我對父親迸發出來的精力感到驚奇，盡管他沒有再說出一個詞。我能感覺到他正在重溫生命中的幸福時光——或許是赤著雙腳，跑過草坪，去到農場上的一口池塘中打撈蝌蚪的情景。它正是他6歲以前的世界，而在那之后，他和兄弟姐妹們就不得不學會自食其力，互相幫助，維持生計，并在成人之后哺育了我們這些子女。

精疲力竭終于征服了父親，生命的最后時刻降臨了，可是他仍然將背部靠在豎起的枕頭上，緊緊地握著我的手，悄然地合上了雙眼，從此再沒有睜開。我握著父親的雙手，腦海中緬懷著與父親度過的幸福時光，直到清晨的太陽露出地平線。上午8點鐘，值班醫生檢查過后，告訴我父親已陷入了昏迷。我注視著父親的胸部輕微地一起一伏，呼吸變得愈來愈艱難。大約在下午四點鐘，父親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在我度過我49歲生日的三天之后，我們一家人將父親安葬了。

父親逝世的整個過程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天無論我是多么疲倦，但是我家的小貓卻由于玩耍塑料袋子而將我驚醒。如果沒有這一因素，我就不可能分享到父親臨終前最奇幻的瞬間。

我堅定地認為天使是會以多種方式和形態降臨的。她們并不總是長著翅膀，頭頂光環來到人間實施幫助或拯救的。有時候，我們人類得觀察、傾聽，以開放的心胸來接收她們的信息。我相信，我家的小花貓那天晚上就是肩負天使的使命，召喚我到父親身邊的。

由于經歷了這一特別的臨終時刻，我知道父親如今身處一個不再患有阿爾茲海默癥的安寧、慈愛的環境之中。我也確信，在我的心中，他已與他的母親重逢在天堂，那恰恰是最值得我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