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敏
內容摘要:受歷史文化背景的影響,不同時代的讀者對同一作家評價不一。沈從文“文體作家”的稱謂在不同時期內涵不同,褒貶不一。這充分說明了文學活動在讀者接受并作出反應后才告結束。但文學畢竟是一項獨立的藝術活動,對之最終的評價標準是符合藝術規律的。
關鍵詞:接受美學 沈從文 藝術規律 文體作家
沈從文是中國20世紀20年代開始活躍于中國文壇的作家,因其嘗試著在文體上作了諸多創新而獲得“文體作家”這一稱謂。這一稱謂在不同時期含義不同,褒貶不一。這充分反映了文學活動并不因作家的創作結束而結束,而是在讀者接受作品并有所反應后才是一個完整的文學活動。
沈從文“文體作家”的稱謂,其內涵的變遷大致經歷了20世紀30年代的貶義時期、20世紀80年代“重寫文學史”之前的褒貶合一和20世紀90年代“重寫文學史”以后的褒義時期等三個階段。
20世紀30年代上半期,以蘇雪林和韓侍桁對沈從文的評論為代表。蘇雪林認同沈從文文體作家的稱號,但是這個稱號背后的含義是僅向讀者貢獻新奇優美的文字,內容則不必負責。蘇雪林認為文章不可無意義,對沈從文的創作以文字新奇取勝持否定態度。韓侍桁認為沈從文小說的文體是輕飄的,滿足的是讀者的低級趣味。作品內容越來越空虛,只是滿足于時時苦心地構想出那自己以為那頗有深刻意味而又機警的詞句。那么“文體”是何含義呢?韓侍桁做了解釋:文體便是敘述的方法。作家的性格與其所選擇的材料的特性,決定作品的文體。
蘇雪林和韓侍桁的觀點有其特殊的歷史背景。19世紀早期,中國處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中國人民群眾既受到帝國列強的欺壓,又被封建勢力所控制,還受到資本主義的剝削。在這情況下,中國需要一種革命的激情以改變這種狀況。那么沈從文二三十年代的小說創作與當時政治斗爭不合拍,也就與當時的文學主潮不合拍,受到批評更多的是出于政治因素。
但是,文學作為一種具有獨立性的活動,它與政治又有區別。沈從文作品的優秀之處,仍難以掩蓋。批評家們也要解釋沈從文作品的成功原因。沈從文常在序與題記中解讀他自己的作品,“能使他人生命‘深一點,也可能使他人生存‘強一點”,更深一層的是,他把文藝作品作為思想武器,能“用它來修正錯誤的制度,消滅荒謬的觀念,克服人類的自私,懶惰,贊美清潔與健康,勇敢與正直,擁護真理,解釋愛與憎的糾紛”,在《〈邊城〉題記》里,沈從文指出自己已經意識到這部作品不符合當時的主流,尤其不會被當時的文學批評家們所接受。但是,出于自己的創作理想,這本書有著它特定的讀者。“我的讀者應是有理性,而這點理性便基于對中國現時社會變動有所關心,認識這個民族的過去偉大處與目前墮落處,各在那里很寂寞的從事于民族復興大業的人。”作家的自述,讓批評家們有了思路。蘇雪林受到作家自述和作品文本的影響又做出自我矛盾的評價,認為沈從文的作品還是有著自己的理想的,這理想與作者的自述相符合,就是想借文字的力量,喚醒青年人的民族自豪感,從而奮發圖強,在廿世紀舞臺上與其他民族競爭,獲得更好的生存權利。
可以看到,30世紀對沈從文的文學作品的評論有爭議性。當時的時代背景和接受者的需求決定了魯迅這樣鮮明、直接、尖銳地批評時弊,探尋出路的作家更受歡迎。而沈從文的作品在那個特殊的時代背景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20世紀30年代批評家對沈從文小說“文體”的否定,延續到了50年代。這是由于革命剛取得成功,革命時期的思想得以延續。王瑤在《中國新文學史稿》中評論:沈從文作品產量極多,但有空虛浮泛之病。“空虛浮泛”這一評論,與韓侍桁的觀點一脈相承。
20世紀80年代,中國開始了“文學史重寫”。中國現代文學史對沈從文“文體作家”這一稱謂的內在蘊涵有所褒揚。但總體而言,評價是矛盾、抗衡的。林志浩的評價是:沈從文的作品文體繁多,不拘常例,善于組織情節,特別是結尾,常常出現一個突然的轉折。可以看到,林志浩對沈從文的文體已經是直接持贊揚。而幾乎同時期,夏志清在《沈從文的短篇小說》中指出:沈從文1924-1928年間的小說大體上都能夠反映出作者對各種錯綜復雜經驗的敏感觀察力,但在文體和結構上,他在這一階段寫成的小說,難得有幾篇沒有毛病的。夏志清的觀點又與30年代的評價不謀而合。
1990年代之后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教材都給予沈從文“文體作家”的稱號以肯定評價。程光煒等稱沈從文是少有的‘文體家。并高度評價沈從文對文本形式有著鮮明的自覺意識,在敘事層面寄寓著審美化沖動。羅振亞指出,沈從文早年獲得‘文體作家的稱謂是含貶義的。但沈從文靈活運用各種文體,并且創造性地進行了文體間的融合,應該獲得文體家的稱號。在羅振亞這里,這一稱謂飽含贊揚之意。吳福輝在《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中下結論,應該正面對待沈從文“文體家”的稱謂,他高度贊揚沈從文在小說體式上排除了晦澀和自賞,讓得自己的詩體鄉土小說生氣勃勃,有濃厚的文化積淀、指向。他充分肯定沈從文不十分在意傳統的敘事技巧,塑造人物性格和刻意安排故事情節,而把‘造境作為敘事作品最高的目標。境,是中國美學史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一般用于非常優秀的詩、畫作品,而用這么一個含義深厚的概念來評價沈從文的小說,本身就表明了吳福輝對沈從文作品及其文體的高度認可。
20世紀90年代以后與改革開放初期的80年代相比,中國的改革開放給批評家們以思想更多的自由,文藝活動也獲得另外一個春天:審美性作為文學評價最高標準。從這一標準而言,沈從文無疑是一位優秀的“文體作家”。沈從文的文體革新確能令讀者耳目一新。通過對他的文體仔細分析,可以看到革新后,他的小說、散文都具有新的文體特征。
首先,其小說有其獨特的文體特征。
沈從文在《長河·題記》中指出,自己的鄉土小說作品都“浸透了一種‘鄉土抒情詩的氣氛”。沈從文慣于把故事安排在一種使人微感凄涼的情感基調里,如《玩陵的人》,細雨、風燈、哀鳴的小羊等都是他喜歡用的意象,它們構成了沈從文游記散文中特有的美麗而憂郁的敘事情調,從而表達自己交織著希望與隱憂、熱情與悲痛的生命體認。在創作時,沈從文持一種學習的態度,他不是計較一時或一個作品的得失成敗,而是準備通過自己的長期努力,“把可用生命使用到這個工作上來,盡可能使作品在量的積累中得到不斷的改進和提高。”
除了在小說中靈活運用了日記體、書信體、傳奇體等,使得其體式豐富之外,沈從文的小說作品突破了當時主流的現實主義手法,沒有在強烈的矛盾沖突中塑造典型形象,而只勾畫出環境與人物的輪廓。當時中國是一個宗法社會,然而在沈從文的作品中,卻讓自己的主角身處“一切莫不極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樂生”的理想社會,宗族關系極其單一。他讓主人公們遠離封建禮教管束,在自然中自由成長,集健康、美麗、天真活潑、勤勞乖巧等優點于一身。正是在人與自然的和諧交融中,少女們真淳的人性得以生成。除了不遺余力地營構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世界,更著力于展示其“自然情欲”,充分表達出對天人合一式理想生命形式的渴求——“生命諧合于自然,形成自然一部分”,這也從根本上摒棄了傳統小說中以父子之道、家庭倫理等為中心的創作原則,生發出全新的自然世界。這給深受封建禮教迫害的中國讀者呈現一種全新的敘述方式。
其次,沈從文突破了傳統游記散文的表現手法,創造了揉游記散文和小說故事于一體的大容量、全景式的敘述體式。
在《新廢郵存底》中他曾這樣闡釋自己的想法是用屠格涅夫寫獵人日記的方法,把游記、散文和小說揉為一體,把人和故事置于西南特有的人文歷史和自然環境的背景中,從而通過散文作品來呈現湘西風情。他不僅是以“抒情幻想”的方式創作,他更力求全景式地描寫出湘西生活,不僅寫山畫水,而且兼人情、物理、風俗、歷史于作品中。如《湘西·鳳凰》,他兼寫了鳳凰的風景、民俗、歷史。既有劉俊卿、田三這樣的游俠,又有被曬死的蠱婆,更有那純凈美麗的少女,從而深刻地揭示出由于特殊社會環境所造成的湘西人特殊生存方式,譜寫出一幅厚實的湘西生活畫卷。
沈從文用寫人敘事的小說筆法寫游記散文,刻畫人物形象, 講述故事。“奇”是沈從文筆下湘西的特點,他借用小說筆法在散文中描寫人物的“奇”。如在他筆下,湘西最后一個游俠英雄田三:“號稱湘西一霸,待人卻廉謙如一小學教員”;曾因一言拂逆而殺人,面對醉漢的當眾辱罵卻又毫不怪罪;見先生長者必側身讓路,見人相爭吵必主動勸解,但為友報仇卻又不惜步行七百里,英雄一世卻死于不測等。作者抓住人物富于個性色彩的行為方式和非同尋常的軼聞趣事,塑造出高簡峻奇的人物形象。
沈從文根據湘西社會人事的特殊需要,創造性地揉小說故事與游記散文于一體,有其特殊的意義。接受美學陣營的兩名主帥H.R.姚斯和W.伊澤爾認為,美學研究應集中在讀者對作品的接受、反應、閱讀過程和讀者的審美經驗以及接受效果在文學的社會功能中的作用等方面,研究創作與接受,作者、作品、讀者之間的動態交往過程。就具體的創作活動而言,就要求作者應重視讀者。基于民族復興這樣遠大而神圣的創作理想,沈從文對民眾讀者承擔起沉重而嚴肅的歷史使命感。他時刻矚目讀者大眾的期待視野和需求變化,但又不趨炎附勢、更不逢迎世俗。他的創作不僅僅關注著讀者對象的數量,更關注自己作品的藝術水平、社會功能和歷史價值。他期望通過自己的作品來振奮讀者的精神,進而實現自己重塑民族品格的文學理想。
盡管他的創作缺乏“血與火斗爭”在那個時代顯得不合時宜,也未能在當時產生風靡一時的“轟動效應”,但是他遵循文藝創作規律,對讀者負責,重視作品的社會功能,堅持藝術創新的指導思想確能讓他自豪:“說句公平話,我實在是比某些時下所謂作家高一籌的。我的工作行將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會比這些人的作品更傳得久,播得遠。”
參考文獻:
[1]沈從文.學習寫作[M].沈從文全集: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
[2]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七卷).廣州: 花城出版社.1983
(作者單位:遵義師范學院人文與傳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