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衎
楊晨曦終于決定動手了。
起床時,一只拖鞋不知踢哪兒去了,瞧了瞧床底,沒有,索性光腳走進衛生間洗漱。結果右腳底板被碎地磚劃了一下,當時沒覺得怎樣,吃好早飯穿襪子的時候,才發現腳底一片黏糊,血跡干結成暗紅色的薄膜。楊晨曦一點點地剝落血塊,看清了腳底板上有一道極細的劃痕。該死的,他嘀咕了一句,早就應該把衛生間的舊地磚統統敲掉了,重做的。
楊晨曦所在的這片住宅區,早些年就有風聲,為拓寬道路預備動遷了。附近那些獨門獨棟的人家大興土木,趁機加蓋了好幾層新房,楊晨曦一家住單元樓,4幢2單元304室,很難在安置面積上做文章。閔麗華被逼急了,在自家柴房門口圈了一片地,養雞養鴨,又買來一籠鴿子,簡直一個小型養殖場。楊晨曦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進出柴房免不了磕著碰著,有一回就差點踩死一只雛雞。受了楊晨曦一腳的小雞崽,命是保住了,只是從此走路一邊倒,歪歪扭扭的很是扎眼,時時提醒著楊晨曦犯下的低級錯誤。
楊晨曦就提議說:“這小瘟雞成天晃晃悠悠的,要不燉了給易敏補補。”
閔麗華一擤鼻子,道:“你少打主意,我這些雞一個也不能少,遲早要派上用場的。”楊晨曦不是不曉得妻子的算計,無非是要把這批家禽養得像那么一回事,無中生有搞出一個養殖場來,只等拆遷辦上門勘測面積。
動遷的風頭一陣一陣的,過了幾年又淡下去,沒影了。先前加蓋的住戶怨聲載道,“造謠的缺德鬼,良心都給狗吃了,年歲都活到狗身上去了!”罵完,忍不住和旁人一筆筆細算加蓋所用建材的耗費,越算越不平,又罵起來。閔麗華偶爾也會當一當聽眾,嘴上不說,心里是鄙夷的,想當初投機的時候興興頭頭,現在沒撈著好處就罵爹罵娘的,這年頭干什么沒點風險,關鍵是心態要擺擺平。
閔麗華蹙著眉,與“投機”分子們同悲,不時地也罵兩句,轉身回到家里,又高高興興地哼著越劇下廚房了——風頭來來去去,閔麗華倒是沒什么損失。那一籠鴿子最先被吃掉,女兒易敏升高三,閔麗華每周末都要燉一只鴿子給女兒單獨吃的。鴿籠空出來之后,圈養的雞鴨難逃厄運。楊晨曦上下班進出柴房,又是暢通無阻了。
不過,閔麗華對于動遷一事仍持觀望態度。家里鋁合金防盜窗壞了半扇,死死卡牢,怎么推扳都不活動,只好將就開關另外那一半。“修什么修?還不如想想到時候拆遷,怎么把這些破爛貨拉到舊貨市場賣個好價錢。”總之,一向有潔癖的閔麗華對這個三室一廳的家變得越來越寬容,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態,原本一年一換的門口鞋墊,如今已經用到第四個年頭了,爛得不像樣子仍舍不得換;衛生間的地磚因為附近開山放炮,經年累月終于被震得開裂,中央位置那幾塊受損尤其嚴重,裂成了七巧板一般。閔麗華揀走小碎片,留下較大塊的拼回原位,拼成一副松動的七巧板,稍不留神踢動了碎片,就得蹲下重新拼好。
楊晨曦穿好鞋襪,后悔自己的大意疏忽,不該光腳走進去的,他怔怔地盯著衛生間里脫出來的碎地磚,不想再拼回去了。
昨天夜里,閔麗華無意間拔下臥室彈簧鎖上的鑰匙,也是老鎖了,和鋁合金窗戶、門墊、衛生間地磚一樣都有缺陷毛病,再插回鑰匙,一插到底,門卻死活打不開了。
“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要去動門鎖,本來這個鑰匙就不能完全插到底的,要剛好卡在一個三分之二的位置上,這下子么好了,今晚都不要睡了。”楊晨曦拔拔插插,反復幾回,彈簧鎖始終不開竅。閔麗華有點委屈,又不甘心沉默,說:“當初裝修的時候,我就說寧可風格什么的不要那么講究,但是這些地磚啊,門鎖啊,總歸是要牢靠一點,經用一些的,結果你看看,還有臉說我!”楊晨曦把鑰匙一丟,背著她,坐到沙發上。閔麗華惱起來,道:“沒話講了啊?當初花那么多錢非要趕時髦搞這種裝潢,我沒有誣賴你吧?結果呢,三年不到就過時淘汰掉了,中看不中用,你要睡沙發你自己睡,進不去臥室,我到外面開房去。”
楊晨曦一咬牙,跑到陽臺上。陽臺斜對過就是臥室窗臺,窗臺下有一只空調外掛機,相當于一個踏板。楊晨曦站上踏板,一陣暈眩,伸出一只腳踩上窗臺,兩只手扳住鋁合金窗戶,用力一推,不動,才驚覺是壞掉的那一面,完好無損的那一面在較遠的另外半邊。閔麗華嚇出一身汗,不敢多說話。楊晨曦伸手夠不到那半面窗,閔麗華遞過一根晾衣竿,慢慢捅開一道縫,這時候楊晨曦兩腳都離開了空調機,整個人貓縮到窗臺上,扳住窗框,嘩啦一下拉開半面窗,躍入室內,魂早已嚇掉大半。“你開門啊!”閔麗華在外面等急了,楊晨曦這才搖搖晃晃站起來,從里面打開了臥室的門,閔麗華看他鐵青著臉,兩個人都沒話好講。
是夜,楊晨曦夢見自己一腳踏空,摔下樓去,驚醒過來,后背一身汗,聽見外面下雨了,雨聲很大。楊晨曦翻了個身,真的睡不著了,密密匝匝的鳥叫聲,一大清早就催命似的。近一年來,楊晨曦深受鳥叫干擾,這樣驚醒又無法睡過去的日子變得越來越多,楊晨曦覺得自己是癱瘓了,渾身僵硬徒留一個清醒的腦袋瓜。睡不著的早晨,楊晨曦起來穿上拖鞋,在外屋來回走,就當晨練。偶爾毛拖鞋和地板摩擦發出一聲清脆的“嗶嘰”,仿佛鳥叫,把他嚇一跳。住宅區附近的山地連年放炮開礦,鳥兒沒處棲息,只好往住宅區落腳。樓下老孔栽在陽臺上的豆苗被鳥群啄食得差不多了,一個個空出來的瓦盆上落滿了白花花的鳥糞。
在這個找不到另一只毛拖鞋、照例鳥叫聲聲的早晨,楊晨曦從冰箱后面摸出一把氣槍來。這把氣槍珍藏多年了,年輕時的楊晨曦扛著它,漫山遍野各處狩獵,哪像現在山上走幾步就插一塊“保護鳥類愛護珍禽”的宣傳牌;那時的他還會自制雷管,丟到山坳里的水塘中,轟的一聲,炸死的草魚翻身浮上來,夠吃半個月的。后來槍支彈藥開始嚴格管制,楊晨曦再沒做過雷管,老老實實拿個小馬扎、一根魚竿,愿者上鉤。搬到城里來之后,住進這片毗鄰后山的名為“山茨垅”的小區,附近的山地受林業局管轄,氣槍也無用武之地,直到鳥群大肆入侵,令他忍無可忍。
鳥群高低盤旋,遠在天邊的那些鳥像滾滾塵屑。楊晨曦在陽臺上架好槍,瞄準了近處桂花樹上的一只,是只山雀,咕噥咕噥地左顧右盼,不曉得大難臨頭。楊晨曦屏住氣,微調準星,臨時決定要爆了那只山雀的頭。這時候,另外一只鳥落在陽臺上,也不怕人,唧唧喳喳叫鬧個不停,不曉得是不是在通風報信。機不可失,楊晨曦動手了,“砰”的一聲悶響,鋼珠出膛,卻偏斜落空了,那只呆頭呆腦的山雀仍棲在桂花樹上,氣定神閑。楊晨曦自降要求,又射了一發,這一回真驚動了山雀,不過那山雀毫發無傷,閑閑地飛走了。
楊晨曦收好槍,才四十五歲,槍法已經生疏得一塌糊涂了。
四十五歲,仿佛一道大限。從前的二十歲,三十歲,哪怕四十四歲,都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最終他歸咎于這些該死的鳥,約莫凌晨四五點鐘的光景就出巢活動了,鬧出不小的動靜,楊晨曦悲哀地意識到,才四十五歲,自己就睡不深了。
鳥叫如挑釁,鬧得他直頭疼,又堅決不肯服安眠藥,怕藥物依賴。前一陣,他發現女兒易敏的房間里有一小瓶安眠藥,是閔麗華早先買來給他服用的,嫌他晚上睡不踏實,殃及她,“你倒比我搶先更年期啦,以后睡不著就吃一片吧,大家都好過。”楊晨曦服了一片,確實睡得死沉,醒過來好久還一直恍恍惚惚的,腳底也軟塌塌的,好像還在夢里,過后他就不肯再用藥了。
女兒周末從學校回來,楊晨曦把她叫到陽臺上談話。女兒自有她的硬道理,“壓力很大的好嘛,你又沒高考過,哪里會曉得!”易敏一句話噎得他無言以對,學歷是楊晨曦的一塊心病,想當年……算了算了,本想勸阻女兒用藥的楊晨曦,最后只得服帖地囑咐一句:“那不要過量了。”易敏塞上耳塞,一臉不耐煩,“我知道的。”
楊晨曦躺在沙發上削蘋果吃,邊嚼邊回憶易敏小時候,還是住在鄉下弄堂的時候,女兒最愛吃弄堂口的蘿卜餅,紹興阿姨每天傍晚在弄口支一只油鍋,滾沸的熱油里浸著面粉糊起來的蘿卜餅,圓滾滾的,浮浮沉沉,好像溺斃的小動物的腦袋。閔麗華嫌不干凈,不許易敏吃,楊晨曦就偷偷買來,放學后給易敏,兩個人像搞地下情報,每天放學后先溜到另一條弄堂里,小易敏不敢怠慢地快快吃完,然后由著爸爸抹干凈嘴巴,保證不留下蛛絲馬跡。閔麗華這個假想敵加上蘿卜餅,使得父女兩個空前團結。閔麗華有點酸,說:“都說女兒是阿爸的貼心小棉襖,這句話講得真是對。”楊晨曦就把騎在脖子上的小易敏放到閔麗華的懷里,“快貼一貼姆媽。”……這些往事想想就覺得有味,當然也只能想想而已,現在要是再拿個蘿卜餅進女兒房間,保準易敏要跳起來摸一摸楊晨曦的額頭,“發癡噢。”
四十五歲了,他的時代,或者說他和小易敏的時代真的已經過去了。現在打開電視,綜藝節目里的歌手和歌曲他都聽不太明白了,只覺得鬧騰,他簡直無法理解女兒成天塞著耳塞聽電子樂,那么吵,怎么吃得消?楊晨曦把蘋果核用紙巾包好擱在茶幾一角,換了一圈頻道后就把電視關上了。現如今,他習慣在每一樁他無法勝任抑或不能很好適應的事物前,立上“四十五歲”這塊界碑,顯得有充分理由似的。
他的球鐵廠同事老姜,在下崗大潮前就辭職當起了個體戶,開一爿碟片租賃店。楊晨曦下崗以后,基本上都泡在老姜店里,看了不少香港黑幫片和武打片。老姜開導他,“腦子么活絡一點,活路么自然就條條通羅馬了。”楊晨曦半推半就,跟著老姜干了一陣子,進貨、刻碟、收銀什么都干,那時候碟片生意好做,小店不怕多養他一個。老姜私下里塞過一批“猛片”給他,千叮萬囑,都是臺灣香港那邊走私來的好東西,不好外傳的。那些“猛片”確實火力夠猛,看得他整個晚上都心癢癢的,好夢不斷。
四十五歲的楊晨曦很懷念那些個愉快的夜晚,就像第一次見到海的內陸人,第一次品嘗到生猛海鮮,沒見過什么世面才容易有滋有味。不像四十五歲這么尷尬,到了這個年紀,A片怎么看,都是重復的。假如給他一架攝像機和一個妙齡女郎,他也能輕車熟路地拍出一部不錯的片子。楊晨曦想到這里就吃吃笑了,剛好易敏出來上衛生間,看到他這副德性,丟下一句,“發癡噢。”
楊晨曦立刻收住笑。閔麗華今晚是不回來了,在外企跑銷售,出差是常事,想當年她和他一樣,都是球鐵廠里的一名車間工,閔麗華還怕見生人,英語壓根不會講一句,如今卻在外企混得風生水起。楊晨曦在老姜的碟片店確實也過過一陣好日子,然而隨著互聯網和數字電視的普及,碟片租不出去了,楊晨曦就成了現在街道居委會里的一個“男阿姨”。
“昨天小潘家媳婦大鬧,老楊你們怎么一點動靜也沒有的啦,萬一搞出人命來,到時候你們也難做噢。”
“老楊啊,怎么老見你在陽臺上洗你們家阿閔的那什么啊?”楊晨曦笑笑,再晾曬閔麗華的內衣物時就格外警覺,做賊一樣的——居委會的“閑職”和外企的高強度工作,漸漸造就了楊晨曦主內閔麗華主外的生活格局。
閔麗華出差歸來,總要給女兒捎一點當地特產;對待丈夫,老夫老妻的就冷淡多了,甚至冷淡得有些過頭。楊晨曦能說的無非是街道里弄的瑣碎,閔麗華是吃不消聽的,洗完澡換好衣服,倒在床上紋絲不動。
“路上辛苦噢,”楊晨曦關切道,“這幾天在外面,飲食肯定又不規律了吧?”說完,覺察自己的口吻有點像居委會里的阿姨。
“唔。”閔麗華悶悶地憋出一聲。
“那吃個蘋果好吧。清清腸胃。”楊晨曦說。
“唔。”閔麗華依舊不動。
“要不要幫你踩踩背啊?”楊晨曦補充道,“我洗干凈腳了。”
“不要吵好吧,”閔麗華終于翻了個身,別過臉不看他,“睡覺啦。”
楊晨曦只好起身去關燈。閔麗華均勻的呼吸攪得他睡不著,細想自己剛才的表現,倒貼一般,不由環抱住自己疲軟的肉身。以前在碟片店他見過一張日本的春宮圖,褪下和服的雪白胴體,一半掩在梅蘭竹菊的屏風后面,這沒什么稀奇,可落款的“鄉愁”二字,真是神來一筆,一下抓準了看圖人的心理,是中國古話講的“溫柔鄉”的“鄉愁”吧,悠悠淺淺,卻是魂牽夢縈的。都說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這也是老姜的口頭禪,以前給那些男性熟客推介A片時,總會提一下這句話,仿佛是什么驚世駭俗極具說服力的洞見,仿佛三十歲以后的女人就變成另外什么了不得的物種了,不知饜足。“你不要老是想著力不從心,回到家里么,給老婆大人端一盆熱水,泡泡腳,夜里么關上門一起看看片子,不消你自己來的。”對別人說起來是一套一套的,其實老姜一輩子光棍,估計是被自己嚇怕的。
老實說,以前在老姜的熏陶下,楊晨曦對閔麗華確實有點犯怵,夫妻兩個同歲,小學初中都是同班同學,楊晨曦擔心細胳膊細腿的自己真到了那個歲數后給不起,可是四十歲已經過來一半了,平平淡淡,倒顯得他多慮了。閔麗華均勻的呼吸帶動兩人合蓋的一床被子一起一伏,楊晨曦思緒漫漶,不確定她是否在裝睡,他想起菜場里的水產區,那些個半死不活的牛蛙被擱在特價區販售,一只只都翻著肥白胖肚,四仰八叉的,也是這樣安詳地一呼一吸……
對楊晨曦來說,開春后溫暖潮濕的夜晚更加不舒服。溫熱的濕氣讓他的牛皮癬火上澆油,兩個腿肚都泛紅了。他背著閔麗華坐在床沿,用大拇指指甲毫不憐惜地搔著自己的疹子,上下迅速劃拉,快意陣陣,最后停下來時才覺得熱辣辣的疼,是另一種快意。細白的皮屑紛紛揚揚,小蟲子似地落了一地板,他不無滿足地回味剛才搔癢的快感,彎下腰把地板上的皮屑歸攏成一堆,揪起一撮,捻在指尖,細細摩挲,到底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就這么成了身外之物,不免惘然。
黑暗中閔麗華嘟囔著說了句夢話,好像打飽嗝似地發出一個滿足的模糊音。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楊晨曦輕手輕腳地去翻她放在床頭柜上的皮包,摸出她的手機,半天開不了機——一個意料之外的閉門羹,讓他碰了一鼻子灰。胡思亂想過了一夜,閔麗華早早上班去了。床頭柜昨晚放包的位置上留了一管用盡了的口紅,楊晨曦取過來,用小拇指指甲尖勾出一點紅,是保守的玫紅,越是半老徐娘越是要努力風韻猶存。
想當年——又是想當年,才四十五歲就時不時地“想當年”了——家里窮得叮當響,莫說是口紅,就是一床像樣的棉被還是借生產隊的,那時候的閔麗華多嬌貴啊,多少男丁在打她的主意。也是機緣巧合,楊晨曦的大哥和閔麗華的大姐統統入圍了“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的選拔,兩家“貧下中農”接受了組織上一輪又一輪的盤查復查,都一貧如洗得無可挑剔。這期間閔麗華找到楊晨曦主動表白,要把自己嫁給他。兩家的家底因為聲勢不小的盤查復核,彼此早已有數,閔麗華自然對嫁妝沒什么要求,只有一點,希望楊晨曦的大哥退出選拔,給她大姐一個上大學的機會,就當是男方家里出的嫁妝了……再后來就是夫妻兩個雙雙從球鐵廠下崗,閔麗華在她大姐的使力下,進了一間設在本地的外企分公司,一直做到現在。原本大姐是要幫她調到上海去的,可是楊晨曦死活不肯,他自己更不愿意接受大姨的安排,就這樣生分了。每年春節,夫妻兩個坐火車去上海拜年,姐妹兩個一如既往的親昵,大姐永遠掌握席間的話語權,一遍遍講她當年念復旦的血淚史,連一只搪瓷杯都買不起;講她畢業以后面臨回老家還是留在上海的兩難抉擇……每年都要講一遍的老話題,講起來好像都是她自己本事,早已忘記當年那樁如今看來楊家其實應當追悔的“美人計”交易。見利忘義的事情實在是見多了,多得數不過來,這就是四十五歲比二十幾歲沉實穩重的原因吧。楊晨曦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掛著笑耐心聽大姐講述當年入學復旦,在開學典禮上聽陳望道致辭發言,濃重的方言腔,聽起來好像鳥叫一樣——這樣的比喻真是大不敬,可越是大不敬,越是講得開,一家人有說有笑。
楊晨曦開始大不敬地猜想,閔麗華出差途中,南來北往,興許,八成,一定會有一些艷遇的,在艙位中,在咖啡館,在賓館房間里。萍水相逢最易滋長露水情緣,完事后各走各的,路數清爽。
“你的手機呢?”楊晨曦主動發問。
閔麗華警惕地頓了頓,“做啥?”
“沒什么,我手機沒電了,借我看一下時間。”楊晨曦順手把口袋里的手機關機了。
“你看書房里的掛鐘不就完了。”閔麗華嘴上強勢,還是掏了掏上衣口袋,“完了,我的手機落辦公室啦。”閔麗華慌里慌張跑出家門。楊晨曦看在眼里,心里冷笑道,興許,八成,一定是把手機拽進兜里,佯裝回公司的這段時間,足夠她銷毀證據的了。所以閔麗華揣著手機急火火地趕回來時,楊晨曦早沒了探看的興趣,夫妻倆就著一盤腌篤鮮,靜靜吃著。
“你不要抖腿好吧,”閔麗華抗議說,“吃個飯都不安穩。”
楊晨曦心里不痛快,沒搭話。
“和你講不要抖腿,古話講男抖窮,女抖賤……”閔麗華引經據典,敲了敲他的飯碗。
“你他媽才犯賤,你不抖腿也犯賤!”楊晨曦毫無預兆地吼道。
“姓楊的你再說一遍!”閔麗華撂下碗筷,胸口劇烈起伏,圓了一圈。
楊晨曦最煩女人胡攪蠻纏,就沒“再說一遍”,出門透氣。經過樓下柴房,發現一只臟兮兮的流浪狗在門口晃悠,他掏出鑰匙,打開了柴房的門,流浪狗毫無眼色,不識抬舉地拿鼻頭拱他,嗅個沒完。楊晨曦被拱得煩了,一把抓過那狗,順手塞進掛在門后面的一只麻袋里,麻利地扎緊了袋口——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年輕時打獵練就的底子并沒有完全丟掉。流浪狗發出嗷嗚嗷嗚的呻吟,在袋子里掙扎扭動,麻袋的形狀因此千變萬化。楊晨曦心煩意亂,目光落到了門后的鋤頭上。小區剛落成時,人人都搶著在花壇里開辟菜地,閔麗華自然不甘人后,像這樣的鋤頭,當年搶地種菜的人家里都有一把的。楊晨曦抄起鋤頭,一下連著一下,很快,千變萬化的麻袋只剩下一個安靜的形狀。
狗血滲出麻袋,滿地流。楊晨曦拎起濕漉漉的麻袋,丟到花壇里,回身用拖把止血,止不住,還是洇紅了大片水泥地。該死的,楊晨曦嘀咕了一句。應該在外面下手的。想當年操辦自己和閔麗華的婚宴,需要宰一口豬,楊晨曦大哥自退出大學生選拔后一直郁郁不快,享年四十五歲,殺豬重任就落到他自己頭上。楊晨曦放槍打獵還行,殺豬不能用槍,好像倒退回冷兵器時代,需要他近身劈殺,加之手生,半月形的殺豬刀還沒拿穩,就被逼促著插進了豬肚里,沒插準豬心,縛著的肥豬嗷嗷亂動亂叫,血污四濺,染得他一身溫熱一身黏腥。圍觀的人打趣說:“提前披紅掛彩當新郎官嘍。”那片殺過豬的地頭上淌了厚厚一層豬血,幾年過去仍舊暗沉沉的一塊,淫雨霏霏的春日,遠看好像是一片地衣……
楊晨曦來回沖洗了幾趟拖把,眼見柴房水泥地上的血漬淡了下去,準備坐下來喘口氣,不知道哪里又跑來一只老鴨子,嘎嘎嘎繞著花壇打轉,叫得人心煩。他認得這是老孔家里的鴨子,和他們家的情況一樣,都是動遷風聲最緊的那幾年特為圈地而養的,想不到一直沒被宰殺了吃掉,光桿司令似地成天在小區里晃晃悠悠,有時候天不亮也能聽見這只老鴨子叫,夾在鳥叫聲里,嘎嘎嘎的,更加吵。楊晨曦沒把握老鴨子是否是聞到血腥才趕來的,伸過手掏到鴨翅底下,擒住了,想把它丟到別處去。老鴨偏過鴨頭,長扁的嘴啄了一口他的手背,頓時破皮流血。楊晨曦平復的怒意一下竄了起來,右手掰住右邊的鴨翅,奮力往外撕,老鴨嘎嘎嘎叫得銳響,左邊的鴨翅奮力撲打,拍到他臉上,啪啪就是兩個耳光。楊晨曦怕動靜太大,只得抱住老鴨回到柴房里,關上防盜門,又閉了窗,叫天難應了,這才松手,老鴨順勢滑落到地上,倉皇地看著他。
這情形像極了年輕時候的圍捕,四五個青壯年,圍成一個包圍圈,慢慢地向中心逼緊,直到合力逮住一只野物;而眼下,他要以一人之力對付的,是一只老得快成精了的家禽。老鴨子嘎嘎嘎地叫著,飛東飛西不肯就范,楊晨曦撲了幾回空,越發來勁了,等老鴨子撲騰不動了,終于勉強得手將鴨身平壓在地上。渾濁的鴨眼一圈像是滾了一道米黃色絨線,眼睛里有水流出來,是認命的神色。
和流浪狗同等待遇,楊晨曦握住老糙的鴨蹼,塞進麻袋然后扎緊,再掄起鋤頭摜在麻袋上。老鴨體積小,裝在麻袋里尚有不小的活動空間,楊晨曦舉著鋤頭幾次摜空,砸到水泥地上,震得手疼。好在,鮮艷的鴨血終于流出來了,覆蓋了暗下去的狗血。楊晨曦只好又拿起拖把,往返于柴房和公用水房之間。
忙活完這一切,上樓,閔麗華正在客廳里和她的麻將搭子講電話,約牌局時間,見到汗津津的丈夫,乜斜一眼,繼續哈哈大笑。
電話講完,楊晨曦問道:“和誰講電話啊?這么開心的。”
“聽不出來我約了老黃一家周末來打牌啊?”閔麗華似乎聊得很開心,對著楊晨曦也還掛著一抹淺笑,說著撥給下一位牌友,又一陣浪笑。楊晨曦走進衛生間里清洗手上的血污,客廳里的笑聲聽來格外刺耳,像狗或是鴨瀕死時扯破嗓子的最后一叫。楊晨曦搓洗著凝固在手背上的狗血,也可能是鴨血,心里卻矛盾地糾結著,其實也沒必要急著洗干凈,萬一等一下又沾染了什么血跡……
周末,易敏從學校放假回來,楊晨曦正在柴房里拖地,因是陰天,水泥地一時半會干不透,更顯得腌臜。
“怎么打電話給老媽沒人接?”易敏問他。
楊晨曦說:“我打了也沒人接。”兩個人一齊上樓,楊晨曦進廚房擇菜,易敏照例溜進書房上網,算是一周辛苦學習的福利。
“啊——”書房里傳出易敏的尖叫,楊晨曦慌忙趕過去,易敏指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滿屏暗紅色,電腦桌面是一張閔麗華的近照;桌面上的閔麗華紅著臉,兩個瞳仁都是棕黃色的,顯得猙獰怪異。
隔天一早,楊晨曦抱著筆記本出門去維修,出門前燒水洗漱的動靜也沒把易敏吵醒,楊晨曦打心眼里羨慕,年輕就是好,怎么睡都香。維修點的伙計告訴他,顯示器沒什么問題,估計是開春后天氣比較潮濕,導致筆記本屏幕的排線受潮,換一下排線就好了。伙計要價三百八十塊。楊晨曦知道易敏在追韓劇,網上每周更新一集,這周的要是錯過了,保證接下去的一周女兒都會惦記著——這一點和他很像,勢必影響學習。
換完排線回家,在小區門口碰到老孔正在清洗鴿籠,見到楊晨曦就要塞給他兩只乳鴿,“拿去吃拿去吃,我不養了。”
“不是養得好好的嘛,你自己燉給兒子吃好了。”楊晨曦心虛地說著,緊抱筆記本,騰不開手去接乳鴿。
“不養啦不養啦,要動遷啦。”老孔頭也不抬地說,“文件都下到居委會了,你沒看嗎?說是不按原有面積補償,而是按照戶口來分的,每人二十五平方米。看看我,當初處心積慮地養鴿子圈地,到頭來還不是白搭,一場空。好些住戶這兩天各處鬧去了,你自己想想清楚,當心點噢。”
楊晨曦聽到“按照戶口來分的”,心里早已咯噔了一下,嘴里喃喃計算著,他,易敏加上閔麗華,一家三口只能分到七十五平方米的新房。楊晨曦騰出一只手,還是接過了老孔的乳鴿,鴿子束手就擒,和楊晨曦一樣失神地進了家門。易敏接過筆記本,高高興興地上網了,楊晨曦拿出冰箱后面的氣槍,走到陽臺上想隨便射殺點什么,一切就緒,扣動扳機,出乎意料居然是一發空槍,鋼珠都打光了。這時候,家里突然響起一陣響亮的鳥叫聲,楊晨曦一驚,是閔麗華回來了。
“怎么打你電話死活沒人接啊?”易敏沖出房間來問罪,“學校下個星期要開家長會的,反正這次我要你去。”
“小孩子說什么死啊活啊的。”閔麗華歉疚地解釋說,“原來那只手機的電池不好了,老是要充電,一充電就經常忘在公司里。我昨天和一些住戶上拆遷辦去鬧了,憑什么不按照原有住宅面積安置?沒道理的嘛。你爸在居委會上班,你又上學,都不方便摻和這種事情,就沒告訴你們。鬧了半天還是有成果的,每人二十五平方米的補償標準可能會改到三十平方米,當然我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三十平方米也不夠的。還有我換了個新手機。”正說著,手機鈴聲又響了,陣陣鳥叫。
閔麗華在和某位參與抗議鬧事的住戶通氣,臉上掩不住的得意,“是的是的,你講得對的,三十平方米也不能作數的,明天你帶點吃的喝的過去,我看那個拆遷辦周圍都是廢墟,買瓶水都困難的。”掛了電話,閔麗華神清氣爽,“好香啊,是陽臺上的含笑開了吧?最近小區里多了很多鳥,今年的蟲子應該會少一些了,到時桂花也會開得好一些了。要是那個時候還沒搬走的話,就再釀桂花酒試試看,去年的桂花酒,水的比例不對,去年的桂花也不是很好……”閔麗華自說自話地憧憬著,楊晨曦轉身進廚房燉鴿子去了。
打開油煙機的時候,發現一粒小蟲,無聲無息地繞著油煙機的照明燈打轉。楊晨曦揮揮手,小蟲飛遠了一些,不一會兒又飛回來,戀戀不舍。楊晨曦不管它,打開水龍頭,拔光乳鴿的毛,掏空了臟器,用一只舊牙刷里外刷凈了,等回過身,那粒小蟲還懸浮在照明燈周圍。
是不是因為光線像一個出口?楊晨曦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