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慶偉
他要夢見一個人:他要夢見他,包括他的全部細節并把他帶進現實。
——博爾赫斯《圓形廢墟》
夢閣樓
沒有誰看見他是怎樣爬上這閣樓的,當然也沒有誰看見過那架神秘的木梯子,他就像雨滴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城市,秘密地躲進了一座廢棄的閣樓,獨望蒼狗白云。有關他失蹤的消息,像飛鳥飛遍了村莊。當他在閣樓的地板上仰躺下來,或來到窗臺邊,甜甜地聞聞花香時,人們對他的何去何從的種種猜測,對他平時所作所為的種種評價,像螞蟻一樣在他耳膜上蠕動。啊,真有意思,活人對活人蓋棺定論。好幾次他甚至控制不住大聲地笑出來。當然,現在閣樓外面所發生的,已經和他沒有多大關系了。人們來來往往:或因為得到什么,臉帶笑容;或因為失去什么,把臉拉得和艾草一樣長——那些都是昨夜的雨前夜的風。
與閣樓相關的各種各樣的鬼怪傳說,密密麻麻地纏結在蛛絲網上。它們像一頁頁神秘的咒符,拉長了閣樓內外的距離??磥黹w樓荒廢的歲月已經很長了,木板松松垮垮的,許多雨水的痕跡蜿蜒在壁板上,有點像地圖,也有點像原始的巖畫,他舉著燭臺看過,不過并未怎樣細看。既然到這里來,延續年輕時候的一些夢想,想來也是沒有多大必要的。所以不管這些圖案里到底有什么,或像什么,對它探究的興趣索然。現在,他的主要任務是睡覺,做各種各樣的夢。只有夢是彩色的。
他推開窗子,窗外的世界豁然敞開,他卻視而不見。抖了抖被子,塵埃揚起,他不禁笑了,它們似乎比樹林間的麻雀更讓他感到親切。躺下來,在一個沒有他人的世界,這是樁多么美妙的事。他不禁想唱一首歌,越響越好,可是這樣的念頭想想可以,一旦轉變為實際,尤其是在陽光如此明媚的白天,顯而易見,是不切實際的。除非他今天馬上離開這個緬想自由自在生長的靈地。閣樓的各個角落是他的杰作,老鼠秘密挖掘的各條通道的終端口,現在都被他用舊報紙塞好了。夢鄉里,他無數次聆聽到眾老鼠夾在壁板間吱吱吱地伸拳彈腿,也許這是它們在對他的這種行為表示抗議,可誰又讓它們自作多情,頻頻光顧他的耳朵、嘴巴,還有鼻子呢。酣然入夢時,他的臉,無數次成了它們游戲的場所,這不能不叫人憤怒。金色的陽光像薄薄的刀片,從瓦隙間刺進來,斑駁在被面上,像一張張金黃色的南瓜餅,色澤紛呈。他蜷起身子,拉過被頭蓋住了臉。黑暗無邊無際,他不需要提示,也不需要任何前奏,咕咚就掉進無垠夢鄉里去了。兩只翅膀從腋下生出來,蘭花葉一般蓬勃有力。他的仇敵如落葉紛紛,他的同志旭日高照,光芒萬丈。戰袍穿在了他的身上,彩衣圍住了他的脖子。他就是先知底波拉,此刻,坐在河堤上,對萬頭攢動的子民說,有什么事,到拉瑪和伯利特之間的棕樹下找我吧,正義和公道如黃河一般在我的手中洶涌。
好景不長,許多幻象覆蓋了絢爛的戰袍和彩衣,小鳥嘰嘰喳喳落滿了枝頭,黃沙飄飛,耶路撒冷被馬頭牛面一把火燒成了廢墟。俘虜紛紛消失……親愛的子民啊,黃沙飄飛,黃沙飄飛……我的爸爸在叫我了。他的核桃臉半隱在落日下枝頭的暗影里,模糊不清。他坐在田間,麥苗在他的注視下愉快地生長。
許多努力總難以達到預想的效果,他在堆疊的夢幻里出出入入,很想讓一個夢貫穿始終,努力卻常常半途而廢,付諸東流。泉水叮咚泉水叮咚,肚子在唱歌,把他叫醒了。太陽依然融融而照,光暈毛茸茸的,在他的臉上蠕動。做了一個夢,力量似乎又聚集了起來。他拍拍被子,煙末瓦屑落在了被面上,閣樓上安寧而寂靜。木板因身子輾轉而發出了聲音,聽起來有些干燥,跟柴倉里竹木棍子裂開來差不多。
笑忘書
他是在一個大雪之夜秘密潛往蔣巷的。他雇了一條烏篷船,艄公是個典型的南方人,瘦臉長下巴,扣個瓜瓢形絨帽。他坐在船頭,一邊剝花生米一邊喝酒,心里的快樂像雪花。當然,這種快樂并不源自眼前的月夜雪景,也不是和閣樓的暫時別離相關。而是他要見著雀了。船上的燈影落在月夜的河面上,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曖昧。槳聲不斷,燈影擴散著前進,他仿佛看到雀就在這燈影里流光溢彩,娉婷而來,想到很快就要和雀重修舊好,共度往日美好時光,他覺得自己的手竟然微顫著,杯中的酒灑在了前襟上。
不知船究竟走了多少時間,只知道船泊在岸邊時,月亮已經消失。雪花還在繼續飄舞,就像雀的長袖,溫暖地撣拂著閣樓遺落在他身上的古舊氣息。他三步并為一步,飛速穿過枝椏糾結的桑林,蟲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桑林上,久久不散。他的身子和黃鼠狼一樣敏捷,茂密的桑林不斷阻擋他的前進,他走得氣喘吁吁??墒且幌氲今R上就要與雀相逢,腳底立刻風云四起,他就像插上了禿鷲的翅膀。在桑林盡頭,他終于看到了雀,多年不見,雀愈發美麗,潔白的臉龐比今夜的雪花還要晶瑩,照見他此時內心的幸福。
你好嗎?
可是雀卻啞然。什么也不說,好像時光已經定格在她幽怨的目光里。雀抱住了他,無聲無息。沒錯,這就是他親愛的情人——雀。他終于抱住她柳絮一般的身體了,他把她輕輕抱起來,放在枝椏上,一眼看不夠,那就直直地盯著吧。他撫摸著雀柔軟的身體,比鴿子的羽毛還要光滑。他看到很多雙眼睛從不同的角落射過來,比電光還要鋒芒。嫉妒的眼淚在他們的眼里噴涌而出,濡濕了他們的衣裳。月亮又一次跑出來了,也許如此美好的夜晚它同樣無法入睡。桑林亮如白晝,他貼著雀的耳膜輕輕說,跟我到閣樓去吧,那里有我們的愛情那里是我們的家。雀好像睡去了,枕在他的肩上,什么也沒說,也許什么都沒有聽到。他拍拍雀的肩,又摸了摸雀垂到腰部的長發,這種感覺真是幸福。睡去的雀偎依在他的懷里,臉上帶著嬰兒的微笑。他把她輕輕抱下枝椏,輕盈的身子在他的手里就像一片云。他一邊往前走一邊撥開磕絆在腳邊的枝椏,生怕驚醒她,好像雀一旦醒來就會像鴿子一樣飛走。他們走出桑林來到了雀生活的地方。村莊依然沒有多大改變,一排排石頭墻夾在他們的身體兩側,月光把他們的身子修飾得更為修長。他看到石頭墻上的窗戶次第打開,一顆顆腦袋凌空掛在石板路的上方,默然注視著他們的經過。他的足音是那么清脆,就像午夜的鐘聲,喚醒了所有人的記憶。
這個曾經是蔣巷人眼中的卡西莫多又出現在了這條仄仄的巷道里,暈黃的燈光照亮了他身上的雪花。不過,這回他不是被一個他永生仇恨的男人逼迫著,屁股夾著掃帚從石板路上掩面而逃。他抱著他心愛的人兒,頭抬得高高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幸福的微笑萬人矚目。他一邊向空中的腦袋點頭致意,一邊高聲說,雀要和我回閣樓去,那里有我們的家。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那是另一個男人的眼睛,雖然混在眾多的腦袋里,可是蘊涵其間的那種孤獨,那種痛苦,明白地告訴他,他是誰。他把目光冷冷地射過來,射向他的懷抱射向他的身體。可是,這種目光在這個雪夜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戰斗力,他只需輕輕吐一口痰,就足以將之掩蓋。他把雀的身體往上托了托,扭了扭有點發酸的肩膀,把目光射回到男人身上,想不到今天他的目光比俄羅斯的白楊導彈還要厲害,那個曾經像希特勒一樣不可一世的男人,哈哈,癟下去了吧,哼,屎殼郎啊屎殼郎,人不可貌相,十年水流東,十年水流西,你看得到現在看不到未來吧。他低頭看看睡得香甜的雀,心旌搖蕩,勝利的快樂不可言說。雀啊雀,我的西埃爾娃·瑪利亞,我德勞拉要及爾偕老,要永遠抱著你離開這充滿腐蝕性的生石灰、瀝青的蒸汽、折磨人的錘擊聲的鼎沸的村莊。
彼岸,有我們的閣樓。
鼠肉瘤
午餐的伙食已經準備好了。他在閣樓的陽臺上支起鐵架子,鐵架子很簡單,只是三根廢鋼筋。閣樓里的廢木料多得不可計數,估計用上個四五年是不成問題的。兩只老鼠擱在他的腳邊,他剝光了它們的衣裳,刨出了它們的五臟。老鼠潔白的肉體閃閃發光。
陽臺很大,他把鐵架子安裝在靠近窗戶的角落里,又在鐵架子四周碼好廢木料,就像一道圍墻,以免火焰過大控制不住,竄到別人的視線里。他剛剛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貓,一只勤快的貓。夢醒后,肚子就哭起來了。他就開始考慮午餐的問題。本來是要把昨晚捕獲的兩只該死的老鼠做成韓國鐵板燒的,可是翻遍閣樓,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塊鐵板。最后不得不出此下策,放在明火上將就?;鸷艽?,兩只光光的老鼠很快就變了色,油珠子從它們的表皮上不斷地滲出來,游走在鐵架上,風信子一樣濃郁的肉香隨風四散。他變得有些貪婪,就用木棍子撥了撥柴禾,火勢更旺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迸出來,有幾顆甚至蹦到了他的臉上,他一點也不覺得燙。兩只老鼠吱吱響,當然,它們死去多時,生命的吶喊自是不可能再度表達,這只不過是它們從地球上消失的前奏。肉香越來越濃,他把手中的鉛絲翻過來翻過去,兩只可憐的老鼠漸漸萎縮,團成一塊,成了木炭般的肉瘤子。
應該說,以老鼠為餐,算起來已經有不短的時間了。開始,他并不喜歡吃老鼠肉。之所以要燒烤它,并將之吃掉,純粹是出于心底里對它們的厭惡。它們寄居在陰暗處,行蹤詭秘,手段卑鄙,卻肥碩得流油??墒前阉鼈兊娜庖蝗M嘴里,他就想嘔吐了,仿佛他正在茹毛飲血。不過,很快他就習慣了,并且逐漸上癮。因為,吃掉這些老鼠,讓他體會到了許多好處。一方面,光臨閣樓的老鼠絡繹不絕,只要有一個工具,以后他就不會淪落到像它們一樣的命運:夜深人靜時,鬼鬼祟祟地爬下閣樓,到村里摸些東西,養活自己。另一方面,吃掉它們,不僅是為民除害,而且也是對這些屢教不改、不斷騷擾他夢境的異端分子的懲戒。為了造出一個品質優良的捕鼠器,花費了他不少工夫。那幾天,美好的夢境里屢屢有幾只老鼠躥進來,無緣無故地把他吵醒,令他氣憤。不過,這也更加堅定了他制造捕鼠器的決心。他以罕見的耐心尋找鐵絲鐵條,幾乎把閣樓上的瓦檐都要翻起來了,才找到那么幾根。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略微顯得有些粗糙的捕鼠器總算從他的手里誕生了,這是他人生中最為光輝的一頁,對他人生事業的發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現在,他再也不必為某個時候斷炊而擔憂,也不必為夢境的突然中斷而懊惱。鼠肉很香,能量也高。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簡直賽過神仙,可不,癟癟的肚皮竟然有皺紋了,那是脂肪沉積的緣故。它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了閣樓生活的優越性。
他走下陽臺,填飽了肚子,心情舒暢。他把頭伸到窗臺的天竺葵上,用力吸了吸鼻子,一陣芬芳泉水一般流進了心扉。這是一個多么愉快的下午,他響亮地打了一個飽嗝,老鼠肉的氣味紛紛跑出來,彌散在陽光里。他提起掛在舊木柜壁沿上的水壺,痛快地喝了兩口,哈,真舒服。紛紛往外冒的氣味一下子就被涼水蓋住了,沉淀到丹田里,生長力氣。他在木地板上來回走了幾趟,又步到陽臺上,操起一根廢木料,把余燼小心地熄滅。煙灰飛散在空中,一部分飄進閣樓里,落在了地板上。鐵架子就不需要收拾了,反正很快又要派上用場。
他脫了衣服,在地板上仰躺下來,復習了會兒剛剛過去的一個夢,竟咧開嘴笑了。笑容像春天的蘭花一樣舒展。
紅燈籠
沒有人和他分享閣樓中的快樂。不過,沒有關系,這就是他所需要的地方。父親對他說,要討好一個人,必定要尋找一個好的時機和環境。父親還說,多栽花,少栽刺。父親說的當然是金玉良言,可是,事過境遷,這些話不一定管用了。
現在,他要去見一個人,至于這個人在哪里,包括他的音容笑貌,他一概不知道。當然,在未見到他之前,這些都屬于次要因素,可以忽略。他打開木柜子,木柜子里很干凈,被他洗濯過了,能照見他的影子。木柜子的最上層放著幾套衣服,被一塊平整的木板壓得平平的。他取出一件咖啡色的夾克,套上身子,拉上拉鏈,木柜壁板上的影子似乎一下子光亮了。不過,仔細想了想,他又脫下了,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應該顯得莊重點。他取出那件青色的中山裝,把一排風紀扣端正地扣好,跟剛才相比顯得有些蒼老,但是,形象一下子就嚴肅了。他洗了頭,頭發亂糟糟的,沾滿了煙灰屑和蛛絲。走到陽臺外,風比較大,已多少讓人感覺出一絲涼意。他站在風里,外面的世界很遼闊也很蕭殺,他看到很遠的地方有很多人,圍在一起,像一群螞蟻,密密麻麻地蠕動,不知在干什么。他們嘈雜的聲音很響亮,似乎在爭論什么,他還看到了他們隱隱揮舞的拳頭。他覺得很可笑。他想起了一段對話。
耶酥說:如果你知道上帝的恩賜和現在向你要水喝的人是誰,你必定早就會求他,他也必早給你活水了。
婦女說:先生,你沒打水器具,井又深,你到哪里去取活水呢?我們的祖先雅各給我們這口井,他和他的子女、牲畜都喝這口井的水,難道你比雅各還大?
耶酥說:喝了這水的還會再渴。但是,誰喝了我給的水,將永遠不再渴。我給的水要在他里面成為源泉,使他得到永恒的生命。
婦女說:先生,請給我這水,使我永遠不渴,也不用再來此打水了。
耶酥說:你去把你的丈夫叫來。
婦女說:我沒有丈夫。
耶酥說:你沒有丈夫是不錯,但你曾經有過五個丈夫。
婦女說:先生,我看出你是位先知。我們撒瑪利亞人的祖先在這山上敬拜上帝,那猶太人卻說耶路撒冷才是敬拜上帝的地方。
耶酥說:婦人,你應該相信我,時候一到,人們將不在這山,也不在耶路撒冷敬拜天父。你們不知道敬拜的是誰,而我們知道敬拜的是誰。
這是否就是區別。他們不斷地嘈嘈雜雜,是因為他們不斷地建立秩序而又不斷地破壞秩序。他們心如瀚海,可是一根毛被風吹走,卻拼了老命也要把它追回。
頭發干了。他又站在了木柜前,拉出格屜,找出一瓶生發油,用手指把頭發一縷縷分開,弄成小分頭。他像一個青春少女,叉著腰,對著木柜子原地扭了一圈,還真弄出了些劉青云的風采。
被子剛剛被太陽曬過,陽光的香味覆蓋了他的身子。他合上了眼。神色平靜。
遠遠地,他看得到村莊的影子了。風里混雜著海腥味,隱隱約約地飄散。他聞到了海的氣息。收割后的稻茬抽出了嫩綠的葉片,在風里搖擺,幅度不是很大。沒有誰告訴他,該往哪兒去,一撒腳,他就跑到了這個千年曙光最早照到的地方。他看到了許多婦女,頭上戴著尖頂斗笠,或裹了三角形的頭巾,在錯落的石屋邊色彩紛呈地閃現。他走上了石板路,路面凹凸不平,濕濕的,漁家的風韻遍地流淌。摩托車是村莊里最普遍的工具,在螺旋形的巷道里竄來竄去。過了年的紅燈籠還是那么鮮艷,一排排掛在瓦檐下,流光溢彩。他有些興奮,抬起腳踢飛了一個海螺殼,咕咚,海螺歡快地叫了一聲,縱身躍進路旁的水道里。五官模糊的漁家挑著籮筐從他身邊經過,籮筐里是滿滿的海鮮。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低頭在路道上晾曬海貨,木耙子耙來耙去,對于他的出現,沒有任何表示。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到底在什么地方。每一座石屋都似乎如出一轍。他在巷道里拐來拐去,就像步入了迷宮,分岔的路徑不斷地作著圓周運動,常常不知所終。他叩開一扇門,對一個兩鬢插著紅色小花的婆婆說,你知道這里有一個巫師嗎?老婆婆不知所云。他有些茫然。繼續走。路徑指向了山坡,順著走上去,一座座石屋就像一個個吊籃,鱗次櫛比地懸掛著。他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句比喻:天國好比面酵,女人把它拿來放在面團里,整團面就都發起來了。可是,到哪里去尋找這塊面酵呢?天色漸漸暗下來,又下起了雨。他這才發覺自己穿得很單薄,雨水酣暢地流進了他的脖頸,似乎故意在作弄他。小分頭被雨水沖亂了。他已經顧不了許多。人們紛紛掩上了門窗。他看到好多的雨傘漂浮在石屋頂上,紅色燈籠斑駁著它們的色彩,令他眩暈,可是他的手即使很用力地探到水里,卻仍然夠不著。他躲到一處瓦檐下,瓦檐卻全被冷風刮跑了,剩下光禿禿的棱柱。他抱緊身子,有幾個姑娘嘻嘻哈哈地從他身邊走過,斜著眼看了看他。他抬起頭。她們站在他面前,用雨傘柄敲敲他的頭,卡西莫多的榆木腦袋很硬哩。他像一條瘋狗,突然躥起來,尖叫著說,我不叫卡西莫多,我叫德勞拉,我是來尋找愛情的德勞拉。我要請巫師加西亞·馬爾克斯先生幫助,把瑪麗亞帶回閣樓的。哈哈哈,他還說自己是德勞拉呢。他以為自己穿上中山裝梳了個小分頭,就不是卡西莫多啦。她們的嘴里含滿了碎刀片,紛紛朝他的臉淬過來。瞬間,他的臉上就爬滿了血蚯蚓。他竭力壓抑住內心的憤怒,說,馬爾克斯先生說,只相信一切給他希望的人。你們既然不能給我帶來希望,那就請你們盡快離開吧。哈哈哈,他還說有希望呢,這個時代還有愛情的希望呢,這不是嘴巴說出來給鼻子笑嗎?愛情的種子早已經在上個世紀就被我們的海水泡爛啦。她們一邊像嘈雜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奚落他,一邊不忘把雨傘上的水灌進他的脖頸里。
他抱著頭,低垂下來,猶如一串成熟的麥穗,眼淚順著兩腮流進了嘴里,和海水一樣咸。這些可惡的女人,她們嘗過愛情的滋味嗎?她們奚落他,說他是卡西莫多,甚至說他是汪汪叫的癩皮狗,這都沒有關系。她們為什么要奚落愛情的希望呢?雨很大,如矢飄飛。他狠狠瞪了她們一眼,像松鼠一樣鉆進了雨幕。背后的笑聲還在繼續,卡西莫多跑啦,卡西莫多跑啦,卡西莫多像狗一樣跑啦。
他在雨中飛快地奔跑,速度里充滿了力量。一個又一個吊籃被他甩在了身后。接近黃昏,天色愈益黯淡。他跑過了一條又一條石板路,紅紅的燈籠不停地晃蕩著,在他的眼前,在他的身后。關閉了的門窗又打開來了,人們的笑聲仿佛是從切斷了喉管的喉嚨里發出來的。他朝山頂上跑去,石階很滑,布滿青苔,好幾次他都快要滑下來,可是愣愣地,硬是被他撐住了。雨水沖走了他的眼淚,流下石階,流過石板,流進大海。山頂上的石屋就像《上甘嶺》里的碉堡,又像關著西埃爾娃·瑪麗亞的修道院;它們像馬匹一樣,在他的視線內跑過來跑過去,他判斷不出到底哪里才是屬于加西亞·馬爾克斯先生的石屋。跑吧,跑吧,只要跑到了盡頭,雀就會再度出現在桑林的,馬爾克斯先生就會出來為這新世紀的第一個愛情作證的。所有的屈辱終將過去,瑪麗亞的光輝終將點燃這寂寥之夜。
海浪的聲音多么巨大,海神的巨手把一朵朵白色的玫瑰拋灑給他。他聽到了海浪的哭泣聲,它們如嬰兒,嚶嚶低泣。他看到了船帆,五色旗若隱若現。臉上的血跡已經風干了,他用手在臉上輕輕擦了一下,痂末面粉一樣掉下來。雨還在下,這是天空的不祥之舞。他仿佛被一道神奇的光環籠罩著,雨落不到他的身上,他身子已經全干啦??墒潜浔洌切┞猛旧系男β?,好像已經剝光了他的衣服,他像是鐵架子上的鼠肉瘤,只有雀,只有西埃爾娃·瑪麗亞的影子還在他逐漸萎縮的身體里溫吞吞地,上上下下。他看到一串串燈籠,飄過了頭頂,朝一個個不知名的方向飛去。加西亞·馬爾克斯先生,你這個最偉大的巫師,你到底在哪兒呢。紅紅的燈籠像春天麥田里的紙鳶,無盡地飛翔。他用力跳了起來,模糊成一團的鼠肉瘤,清晰地映在了紅燈籠的紙面上。帶我回家吧,他抓住了其中的一個,飄呀飄,飄呀飄,臉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備忘錄
本報快訊:今晨二時許,幾名出租車司機目睹一中年男子從市區M花園八樓摔下,經醫院搶救無效死亡。
記者聞訊后立即趕到現場,出租車司機T先生告訴記者,凌晨二時許,他剛把車開到銀都花園門口等人,當他朝對面一看,發現一個人從八樓摔下,他來不及細想,馬上駕車快速過去。剛到那兒,一戴眼鏡男子從樓上氣喘吁吁跑下,T先生和他一起將墜樓男士抬上出租車送到市第八醫院。T先生說,目睹墜樓事件的還有三四名司機和洗車的夫婦。該男士著裝怪異,身體奇臭,胡子賊長。他們開始還疑為外星人。
據調查,墜樓男士系我市H街道人,自去年九月份失蹤后一直下落不明。墜樓原因,警方正在調查。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