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
電話是蘇總接到的。這種電話自然就只用打給他了。
蘇總就叫他的兩個親兄弟——三爺爺家的大伯和三伯,分頭把我們從高低鋪上叫起來。這天是3月15號——我太清楚這個鳥日子,國際消費者權益日;也是我和田春娟三年婚姻的第二個祭日——照理應該很春天了,但今年特別些,好像去年的冬天還沒有走,江南這會兒也還是冰凍天。我們都住在最大的工地上,這會兒不得不離開熱烘烘的棉被洞,離開那幾排白色低矮的棚屋,來到工地大門口等車。午夜十一點三刻,我們縮在獵獵寒風中,才等了幾分鐘,就一個個咳嗽、擤鼻涕,比賽上下牙齒嘎嘎的磕碰聲誰響,跺著越來越冰的雙腳,但誰也不吭聲。大家都清楚,誰要是開口抱怨,誰就是不孝;如果惹得蘇總不高興,這次回去就不用回上海了。
豪華大巴終于來了,我們爭先恐后地上車。“有什么好搶的?大家都有座位。”蘇總最后一個上車,他長過膝的皮大衣里,只穿了件火紅的狐貍絨衫——據說是西伯利亞雪狐絨,薄煞煞的一件,卻要十來萬塊錢呢。蘇總坐到副駕駛座,將黑皮箱橫在腿上,打開,取出一條中華煙,隨手扔給司機。“張師傅,這幾天要辛苦你了。”司機扭過頭去,坐著都能點頭哈腰:“哪里哪里,蘇總客氣了。人到齊了嗎?”蘇總說:“都齊了。開車吧。”豪華大巴這才緩緩地啟動。
車廂里熱烘烘的,空調老靈的,比被窩洞里暖和多了;窗外黑到家了,啥也看不出來,車輪碾在冰霜上的聲音,和寒風刮過車頂的聲音,單一,繁復,很容易造成精神上的疲倦。不久,車廂里就響起呼嚕聲。呼嚕聲像荒原上的春草,先是東一叢西一叢,隨后生成一片,整片荒原都是茂密雜草。突然,大股寒流強勁地灌進車來,車廂里頓時春去冬來;大家迷迷糊糊地被凍醒,發現前面有扇車窗,不知被哪個缺德鬼打開了。就有人喊:“凍死了,把窗關上。”蘇總就等著這句話,他扭頭強調道:“大家不要打呼嚕,影響司機開車。”直到呼嚕聲清除干凈后,他才將窗關上。其實,這跟司機有啥關系?他開他的車,我們打我們的呼嚕;但蘇總這么說了,沒關系也就有關系了。誰要是實在扛不住迷糊過去了,邊上人就用胳膊肘捅他的腰,痛得他一個激靈,嘴張得老大,兩眼發直,直到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才低頭謝謝邊上人。邊上人迷糊過去了,他也這么做。大家硬是醒著熬到家,在將近四個小時的路程中,不讓蘇總聽到呼嚕聲。因為他一直在抽煙,一支接一支;他每天要抽三四包中華煙,他醒著時,那根燃燒的小白棍兒,總是叼在嘴上,或夾在手指間,從不間斷地冒著青煙。我們下車時,一個個就像產自云貴高原的熏肉那樣夠味,渾身都是濃烈的焦煙味兒。
我們回到華豐村已是凌晨四點鐘光景,人間黑得沒數沒賬;如今沒有了星星的夜空,完全讓人懷疑蒼天是否還存在?整個村莊消失在油漆般黏稠的黑暗中,唯有四爺爺家孤獨的燈火從客堂里漫出來,遠天遠地地亮著一個門洞,孤零零的,觸目驚心,像是沉淪的大地敞開著地獄之門。村道狹窄,豪華大巴一條腿走在村道上,另一條腿走在結了冰霜的麥地里,踩出一路噼噼啪啪的碎裂聲,像個雙腳有長短的瘸子,搖搖晃晃地走到明亮的地獄門口。我們像從集中營的毒氣室里逃出來的犯人,爭先恐后地跳下車,卻又被外面的寒風當頭一棒,無不抖抖索索地逃向那扇有燈火的醒門。
“四奶奶!”
“四奶奶!”
“四奶奶!”
……
客堂里突然直起三張瞌 ? 懵懂的糊涂臉來,每張臉上的五官像是被重掌擊過一般,沒有待在它們該待的地方。四奶奶驚恐地盯著門外,盯著我們一個個擁過去,搶著叫她四奶奶——她小巧的臉上,完全就是大清早見到鬼的表情;薄薄的嘴唇發白的小嘴都撐圓了,卻沒有任何聲息;雙肘撐在門板上,渾身依舊劇烈地顫抖——的確,我們就像一群小鬼擠在門外邊,只等蘇總從豪華大巴上下來,他邊走邊脫下皮手套,連同那只隨身攜帶的黑皮箱,扔給追隨其后的小少爺,然后高聲喊:“四娘,是我。我把大家都帶來了,四娘。”
“缸子呀,缸子呀,缸子呀……”
四奶奶訥訥地喊著缸子呀,就像基督教徒喊著上帝一樣,慌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大門外走去;蘇總在屋檐下站住了,撐開雙臂,有些夸張地摟住撲進他懷里的四奶奶。四奶奶站直了,腦袋也只到他胸口,現在,她的臉只貼到蘇總隆起的肚子上。蘇總一只手摟住四奶奶的肩,另一只手上下撫摩她瘦瘠的背,四奶奶嘶啞地哭喊道:“缸子呀,缸子呀,缸子呀……”
“四娘,我在,我在。”
“缸子呀,我可怎么辦呵?”
“四娘,您放心。我會把一切都辦妥的。”
“缸子呀,我可怎么辦呵?”
……
蘇總摟著四奶奶,半抱半推地把她扶到東房里,安排她睡下,然后臉板板地出來,劈頭直問我媽她們:“怎么讓四娘守夜?這么大年紀,你們不知道嗎?”我媽說勸過她不知多少回,但四奶奶就是不肯去睡。蘇總眉頭一皺:“那你們就隨她去了?”我媽她們就不敢再響了。蘇總親自點了三炷香,在四爺爺的牌位前下跪,磕頭,將三炷香插入香爐中。接著是小少爺(大少爺和二少爺留在上海管工地)。然后是我們大家,也不分輩份,也不點香,要不,小香爐里哪插得下那么多香呵?我們挨個兒下跪,磕頭,然后退到一邊;我們依舊像是在上海工地上,自覺地等著蘇總安排。蘇總讓一半女人留下來守靈,另一半女人去燒點心,說這會兒大家又餓又冷,得吃點熱的。接著他給男人分配明天——不,是今天——的工作:誰去火葬場購買紙棺材和骨灰盒;誰去龍居寺陵園購買墓地;誰去張家園找大廚“缺嘴巴”,置辦多少桌豆腐飯,每桌規格多少;誰去壽禮店購置多少花圈多少花籃多少墊被;誰去找白塔寺住持無燈法師,就說是他說的,帶十二個法師過來做法事……蘇總自從有了錢,就有了信仰,他開始信佛而且信得虔誠,與白塔寺住持無燈法師親密到稱兄道弟的地步。上海那幾個工地,每個工地動工前,蘇總都要接他過去,做一場法事,解結消災。我被分在守夜和打雜組,天亮后要在村里借到三十套桌凳。不久就有人來叫大家都去隔壁吃雞蛋面,大家就一伙籠地走了,但我沒有去。我就是這個性格,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如果需要有個人留下來,那個人就是我。就像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最后需要有一個人出局,我便黯然退出。我獨自坐在四爺爺家的客堂里,守著門板上的四爺爺。
人們說到瘦,常常以為皮包骨頭是最瘦的。其實,有皮包著骨頭還不是最瘦的,我見過最瘦的,就數四爺爺的這種瘦法了。此刻他縮在門板上,就像一只剝了皮的在太陽里曬癟了的青蛙干;這個瘦才叫瘦呀。今年春節,在去上海做工前,我們大伙兒一道去省腫瘤醫院探望過四爺爺,那會兒他已經夠瘦了,但還留著一層皮。他時而糊涂,時而清醒,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只知道他在說話而已。按蘇總的意思,我們都沒有買東西,像水果、花籃或各種營養品,蘇總說他又不能吃,買去也是浪費,我們就給錢吧,每人一只紅包,多少隨大家。但我們還是私底下統一了數額,每人包兩百。其實,每人兩百也不好說,我們人多,一下就是五六千塊。四爺爺雖然不能說清楚話,但他硬是讓四奶奶把收下來的紅包,都塞到他的枕頭底下。除了紅包,還有蘇總給的香煙。病房里當然不能抽煙,但蘇總是醒著時少根煙就少了做人的手勢,所以在病房里,他也叼著一根香煙——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四爺爺枯井般的雙眼盯住他的嘴,忽地閃了一下。蘇總說話時香煙在嘴上移來移去,四爺爺的眼珠也相對活潑了些,有了移動的意思,而且有些如水的東西在他眼里流淌,但絕對不是眼淚。蘇總忙敬給他一支中華煙,四爺爺又讓四奶奶把小白棍兒塞到他的枕頭底下。蘇總臨走時,就將身上僅剩的大半包軟中華塞到他的白色枕頭底下。我們跟隨蘇總離開醫院時,蘇總就說:“四爹一向視己物為己物、他物為他物,他走都快要走了,怎么就性格大變了呢?呵呵……”他空笑了兩聲,自個兒搖搖頭;我們都沒有吭聲。
現在,四爺爺就縮在門板上,剩下一小把熬干了血髓的骨頭;而且就連這小把枯骨,又比我們去醫院探望他時縮小了許多,前后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兩米多長的門板他只占了小半扇,兩邊還空出許多,倒顯得這扇門板過于寬大了。一雙從黑綢壽衣袖子里伸出來的小手,比雞爪大不了多少,十指相扣,搭在胸前;一雙手納的千層底的圓口布鞋,是兩年前按他的腳做的,現在不得不在后跟里塞了不少棉花,才不至于像蒼蠅戴豆殼那樣,從腳上脫落下來。他交叉相疊的雙腳后面點了一盞長明燈,火苗在寒風中不停地顫抖。長明燈右側放著一只廣口瓶,直徑二十公分左右,高度有四五十公分,是很多人家泡楊梅燒酒的那種玻璃瓶子;但四爺爺腳后的這只玻璃瓶,在五十三度的糟燒酒中,泡的不是楊梅,而是一只剪了口子的發白的皮袋子——據說這只皮袋子里面長滿了楊梅大小的惡性腫瘤。我知道,這是四爺爺的胃,是他前年秋天動手術時被割下來的三分之二的胃。前年秋天,四爺爺被查出胃癌晚期,但手術后恢復得不錯,半年后他又能下地勞動了;誰知三個月前復查,卻全身擴散了。我盯著玻璃瓶里安靜的皮袋子,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心生恐懼。盡管我知道此時此刻,在四爺爺家里,并不是只有我一個活人,但我就是無法關閉心中的那只開關。靈堂里靜得出奇的氣氛,以及這只浸泡著四爺爺的胃的和我家里浸泡著楊梅一模一樣的廣口瓶,讓挺在門板上的四爺爺變得十分詭異,陰森可怕,好像他會突然睜開眼,爬起來,對我說些什么或做些什么。別人家只有一個靈魂,而四爺爺卻說人有兩個靈魂,他還說一個死去的人會反復回家來,他經常看見一個死去多年的人,又生活到我們中間……四奶奶怎么會讓人把這種東西,明目張膽地放在四爺爺的靈床上呢?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我趕緊走到外面,看到在東側二爺爺家的其他人,才穩住了自己,或者說穩住了那顆慌亂的心。我媽端來一碗面,塞到我手上,叫我快吃,她說再不吃就冷了。其實碗里已經沒有熱氣,我用筷子一撥,就從湯面中撥出一只橢圓形的雞蛋來,頓時一陣惡心。我原封不動地把這碗面還給我媽,我說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躺一會兒。
我從我媽失望而又擔憂的目光中,回到我自己的家;我的家離四爺爺家不遠,三五分鐘的路程。我開門進去,曾經那么熱鬧與溫馨的家里,如今只住著一些陌生的空氣,冷冷的,和我剛才穿過田野時呼吸到的空氣一樣,沒有一點兒人的氣息。離家才個把月,怎么就一點兒人氣都沒有了呢?我打亮燈,正在臥室的壁柜里尋找墊的和蓋的,我媽進來了。她利索地給我整理好床鋪,在我躺進同樣冰冷的被窩里時,她問我哪兒不舒服?又叫我等會兒去看醫生。我說我只是一夜沒睡覺,不習慣罷了。她熄了燈。我說讓它開著吧。她又打亮了燈,帶上門出去了。我不想躺在黑暗中。我閉上眼,就看到縮在門板上的四爺爺。我必須睜著雙眼,才能睡覺。
第二天一早,我和幾個堂兄弟挨家挨戶地借桌凳,照蘇總的意思,放在四爺爺家門前的麥地上。因為夜里起了霜凍,太陽一曬麥地就泥濘得很,四爺爺生前播種的麥苗被踩爛了一大片,鑲在泥土里,就像玻璃板下的壓花,成了一條條青色的花紋。我們借得差不多時,鎮上禮品店的大卡車運來了整車花籃和花圈,店主親自帶著兩名員工,按照開給他的贈送者名單(以輩份大小前后排列),將一只只花籃和花圈從四爺爺家門口一路擺到村口,足有里把長。和蘇總平輩的,每人獻一只花籃,扎的是鮮花;和我平輩的,每人獻一只花圈,扎的是紙花。墨汁未干的白色挽聯在絢麗的花叢中飄動,像一雙雙有生命的小白手撲抓著普照大地的朝霞,一抓一個空,一抓一個空,卻不停地徒勞地撲抓著。
九點光景,豪華大巴的到來引起不小的轟動,人們紛紛踩到我們借來的凳子和桌子上,攔都攔不住。老鄰居肩上還馱著個小孫子,我叫他下來,別把桌子踩壞了。他說沒關系,這是他家的桌子。我哭笑不得,就算不踩壞凳子桌子,踩臟了也夠麻煩的,都得重新擦干凈。擠在人群中的我踮起腳來,看到豪華大巴的客門緩緩打開,笑容可掬的蘇總跳下車——蘇總不放心別人,今天一早又親自去白塔寺——他恭敬地站在車門口,伸出雙手接白塔寺的法師們下車。人們首先看到一雙土黃色僧鞋,接著是一片金黃色涌出車門,鑲有黃金絲的袈裟,照亮了華豐村的天空,人們情不自禁地發出“哇哇”的驚嘆聲;接著是一臉佛相的腦袋,肥頭大耳,锃亮的頭上戒疤赫然。無燈法師在蘇總的攙扶下,在塵土上站定后,合攏持有大串佛珠的雙手,微笑地朝蘇總鞠躬施禮。蘇總連忙還禮。無燈法師又朝麥地上的人們鞠躬施禮,大家鴉雀無聲,瞬間的空白后,村民們紛紛跪拜的跪拜,作揖的作揖。白塔寺的法師們一個個下車,除了袈裟上少了黃金絲外,其余均與無燈法師相仿。他們舉止高貴典雅,從容地走進四爺爺家。
這天做的是大法事,是以蘇總個人的名義做的。無燈法師親自擔綱,特地為他挑了《地藏菩薩本愿經》,經文長達兩萬余字,是釋迦牟尼佛在涅槃前三個月宣講于忉利天宮,后經過耳不忘的阿難尊者所錄。無燈法師說吟誦此經功德非常大,既能超拔亡靈,又能替蘇總增福消罪業。做法事所用的一律是檀木法器,音質清心安魂,無燈法師和其他十二位法師的誦經聲猶如天籟之音,隨著陣陣香風,似花落水上一般飄入人們的心間,激起層層漣漪。四爺爺家東西兩側架起了擴音喇叭,彌彌的念經聲直穿云霄,抵達于天;給人的感覺,倒不像是四爺爺家在做法事,而是整個華豐村都在做法事。本村及附近幾個村莊的鄉親們,堵在四爺爺家院子門口,頭頸伸得老長,驚嘆四爺爺的喪事竟有如此高的規格。華豐村人也說,就是蘇總父母過世,也沒有這么考究過,請的還是野和尚,哪里能跟白塔寺法師比呀,一個天一個地。外村人就問,這得花多少錢呀?蘇總怎么舍得花這個錢呵?那就不清楚了,蘇總孝順嘛。四爺爺是爺爺輩中最后一個走的,正好趕上他做了大老板,就舍得了唄。鄰村的一位老太激動地說:“菩薩不知怎么保佑他呢。”另一位老太說:“是呀,菩薩也是喜歡有錢人的。”
區里和市里一些西裝革履的人物,聽說蘇總回來了,紛紛開著高級轎車前來吊唁。四爺爺家東側的二爺爺家,成了蘇總接待各界朋友的場所,院子圍起擋風的蘆席,八仙桌上各季水果堆積成山,蘇總和那些高檔朋友圍坐在陽光底下喝茶,高談闊論。我走進二爺爺家院子,就聽到蘇總興奮的聲音:“……胃那種難過法,前世也沒有過的;我就知道四爹沒了,他來和我告別……”先前蘇總老說他預感有什么事情要發生,會不會是四爺爺?果然,到深夜電話就打來了,而他就等著這個電話。
三十年前,四爺爺請半山棺材鋪老板徐大白,來家里定制了兩口棺材:一口他的,另一口四奶奶的。那時候土葬,棺材鋪生意不錯,徐老板說在鋪子里做了給他送過去,四爺爺不要,不是在他眼皮底下做的東西,他不放心。徐老板從這年四月一直拖到九月,最后帶著兩名徒弟和一絲涼風來了,師徒仨做了半個月工。徐老板說要是在鋪子里,都能做四口棺材了。就這樣,四爺爺還一直瞪大了眼睛,像個仇人似地找他們的茬子。一般的棺材用松木,而這兩口棺材用的是樟木,是四爺爺事先將他小時候種的兩棵已四十多年的樟樹砍了,在灣里浸泡了一年多后,撈出來打制的。這兩口棺材就停在西房間,每隔五年,四爺爺就讓人漆一遍,漆得烏黑發亮。現在棺材被抬到院子西側,我用軟毛刷子撣去棺材上的灰塵,又用濕毛巾擦干凈;棺材在太陽底下熠熠閃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有烏金般令人睜不開眼睛的光芒。
我正端詳著四爺爺這口珠光寶氣的棺材,四奶奶在我媽的攙扶下,小腳顛顛地出來了,她讓我把四爺爺的棺材打開。我哆嗦了一下,問她干嗎?她說有四爺爺的東西在里面。“那就放在棺材里好了。”我說。四奶奶搖搖頭,說四爺爺吩咐過的。我叫來兩個堂兄,一起揭開棺材蓋,頓時香氣撲鼻,就像打開一瓶濃烈的香水;棺材里堆滿破舊的衣物、鞋帽和其他物品,都是四爺爺穿過的,又讓四奶奶洗干凈,折好,疊在棺材里。我問四奶奶留著干什么?四奶奶沒有響,只顧自己艱難地趴到棺材上,伸手在破爛堆里摸索。我連忙把她勸開,讓我媽攙扶著。我說四奶奶你告訴我們,我們來找就是了。四奶奶說火柴盒。“火柴盒?”我和兩個堂兄白白眼,就俯身在破爛里摸索,果然摸出一只又一只火柴盒。我搖搖火柴盒,咯嗒咯嗒響,里面有東西,但不知是什么東西。不少圍觀者叫我們打開來看看,但我和兩個堂兄誰也不敢貿然行事。
火柴盒上有圖案,每只都不同,有人物畫、城市建筑、風景名勝,還有花卉和可愛的動物等等,圖案上還有四爺爺的字。我手上的第一只寫著“死于2007年6月15日”;第二只寫著“死于1997年3月20日”;第三只寫著“死于2001年10月8日”……我問兩個堂兄,他們也發現了,也每只都寫著不同的死亡日期。我們頭皮麻麻的,驚恐地望著四奶奶,問她火柴盒里裝著什么,四奶奶卻問我們找到幾只。兩個堂兄趁機將他們找到的都堆到我的手上,一共二十四只。四奶奶說應該還有三只。兩個堂兄就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誰都不敢再找四爺爺死于過去某一天的東西。我趁機把捧都捧不住的二十四只火柴盒,移到他們倆手上。我再次趴在棺材上,仔仔細細地找,一件件舊物翻過來,一只,二只,三只。我們捧著二十七只火柴盒——二十七只裝有四爺爺死于某年某月某日的東西的火柴盒,告訴四奶奶都找齊了。
四奶奶說:“放到你四爺爺的壽衣口袋里。”
“什么?”我們不約而同地問。
四奶奶呻吟道:“這是他的東西,他的東西……”
“他的東西……我可怎么辦呀?”
我怯怯地問:“四奶奶,是什么東西?”
盡管有我媽攙扶著,但四奶奶站都站不住了,她繼續呻吟道:“他的東西都要燒給他的,他說過,一樣不能少;這樣他去那邊時,那個……那個……身體的靈魂就完整了。”
我渾身雞皮疙瘩,在太陽底下依舊渾身發冷。
在圍觀者的起哄下,我和兩個堂兄決定打開來看看。一個堂兄抓著火柴盒的殼子,我將其中的小抽屜抽出來,慢慢地,我的心怦怦直跳,小抽屜終于打開了,一顆完整的牙齒:白白的,牙根尖尖的,像一枚水泥釘子;表面有個凹坑,坑底有黑色的污點。原來,火柴盒里裝的都是四爺爺的牙齒。四爺爺共有二十九顆牙齒,但他五十歲前就掉了兩顆,沒有收藏,如今就剩下這二十七顆了。大家松了口氣,包括那些緊張的圍觀者。我甚至有些失望,搞不懂四爺爺,留著這些早已死亡的牙齒干什么?讓人一場虛驚。趁法師們去二爺爺家吃中飯時,我和兩個堂兄進了靈堂,卻發現還有一位小法師在里面,他舉著蘋果5S手機在拍照。我問他干嗎呢?他微微一笑道:“老人家的頭發挺特別的,我拍個照,傳到微信上去。”“微信?”“那是。我的空氣有十幾萬呢。”小法師頗為得意地說。“空氣?”我有些疑惑,但不敢再問。四爺爺活到五十歲時,突然頓悟,說他找到了自己,從此蓄發,至今沒有剃過頭;他成了方圓百里內,或者說我迄今見到過的,唯一一個留長發的男人。他把長發梳成辮子,盤在頭上,像戴了頂灰色的麥秸草帽,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小法師走后,我們將火柴盒里的牙齒倒出來,分別裝在四爺爺壽衣兩邊的口袋里,一邊十三顆,另一邊十四顆。
我媽盛了淺淺一碗飯,夾了些豆腐和蔬菜,端進去。“四娘,四娘……”我媽輕聲地喊她,卻不敢碰她,怕驚嚇到她,搞不好魂兒落在外面,就回不來了。四奶奶含糊不清地呻吟著,雙手雙腳并在一起,像是被魔鬼捆住了四肢;她緩緩地挪過頭來,滿臉都是淚水。我媽問她哪兒不舒服。“我可怎么辦呵?”四奶奶幽幽地說。她拳頭緊握,護著臉面,像是時刻提防著某個無孔不入的歹徒。我媽絞了塊熱毛巾給她擦臉,但她依舊緊緊地捂住臉,雙手劇烈地顫抖。我媽用手背搭了下她窄小的額頭,就叫起來。我連忙告訴蘇總,蘇總一皺眉頭,當著眾人的面訓斥我。“還不快去找木大?”他說,“真是的,這種事還要我教你嗎?”我使勁地陪笑臉,匆匆出去找蘇木大。蘇木大說四奶奶的病是受了寒,又受了驚嚇,情緒極不穩定所致,他給四奶奶打了針鎮定劑,又掛鹽水。我坐在床沿上靜靜地守著四奶奶,雙手夾在腿間,默默地望著鹽水一滴一滴地輸入她的經脈。外面法師們綿綿的念經聲,像源源不斷的潮水從天而降,一波壓一波,將我們淹沒了。不久,四奶奶就坦然入睡了,小嘴張得就像微型的火山口,口氣渾濁。
四奶奶醒來時,緊緊抓住我的手,驚恐地問:“你四爺爺呢?”我舔舔干燥的嘴唇,沒敢吭聲。四奶奶說:“他明明坐在這兒的,低著頭,吧嗒吧嗒抽煙,我問他我怎么辦?他就是不吭聲。我說你索性把我帶走吧,但他只顧自己吧嗒吧嗒抽煙。他怎么能這樣呢?沒交待就走了。”
我握住四奶奶手的手,也跟著一起顫抖。我說:“四奶奶,你會長命百歲的。”
四奶奶嘆了口氣道:“你四爺爺是要我一起走呀。”
我說:“怎么會呢?沒有的事。四奶奶,您想多了。”
她搖搖頭:“是他的東西,他要帶走的。”
“四奶奶怎么會是他的東西呢?”
“我就是……”
“什么?”
“生的。”
“生的?”
“可我沒有給他留下一個孩子……”
“四奶奶……”
四奶奶這個樣子,很難說不出意外。我叫我媽守著她,我又去找蘇總。蘇總很忙,我不敢再擅自打擾他,就候在二爺爺家門口。見他出來解手,我就悄悄地跟在他身后,把四奶奶的話跟他說了。蘇總一只手把尿,另一只手夾著煙,他說他知道。我有些驚訝他的回答,他怎么會知道的呢?但蘇總說他知道,才叫我們小心看著四奶奶。
下午三點,我焦躁不安地把我媽叫來,讓她看著四奶奶,我說我有事要出去一下。我匆忙回到家,推出自行車就直奔半山鎮上。趕到幼兒園門前的那條路上,汽車已排起了長隊,我把自行車摜在路口,步行進去。幼兒園高高的圍墻上爬滿了剛剛醒來的藤蔓,深赭色的藤條上爆出星星點點綠芽兒,小朋友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尖叫得像一群被餓狼沖散了的羊羔。我趴在有柵欄的圍墻上張望,奔跑的孩子中沒有我的小蓮。我僵硬地坐在幼兒園門前的馬路對面的那張長椅上,雙腿發沉,一身倦意。我掏了根煙,默默地抽起來。我很少在有熟人的地方抽煙,但獨自一人時,我會抽上一根。我邊抽煙,邊默默地盯著幼兒園的大門,綠色大門的右邊貼著字:“請進”;左邊是:“再見”。放學了,一個戴鴨舌帽的老頭在一片鈴聲中將“請進”和“再見”的兩道門都打開了,大人們匆匆地進去,然后牽著自家的孩子,又匆匆地出來,鉆進汽車或坐上電瓶車走了。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小平頭男人,在門口突然俯下身去,把梳著兩只小辮子的小女孩抱起來。小女孩箍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小平頭男人就使勁地扭動身體,像跳舞一般地在我面前經過,惹得小女孩幸福地咯咯直笑。
我的小蓮本來是屬于我的。我不知道我們怎么啦,婚后第三年,田春娟忽然提出離婚。我卻傻乎乎地問為什么,她就像百子鞭炮一樣,噼哩啪啦地控訴了一大堆。我聽來聽去,無非說我不求上進,沒有出息,人家都開上汽車了,而我還安于騎輛扔在哪兒都沒人要的破自行車。“你外面有人了?”我問。她沒有吭聲。我盡管無比憤怒,但依舊細聲細氣地問:“你難道要拋棄小蓮嗎?”小蓮是我們還不滿周歲的女兒。她突然對我冷笑道:“你少來,我說過我要拋棄小蓮了嗎?”我至今后悔不已,我不該在氣頭上說這個話的;我說了,就逼得她把我的小蓮帶走了。
我舉起左手。對,我的左手,向前舉著,就像一個在課堂上固執地向老師提問的學生,而老師明明看到我舉手,卻同樣固執地不點我的名,所以我就這么一直舉著。幼兒園里的孩子們就像出欄的羊羔,一個個被人領走了。誰也沒有在意我高舉的左手。幼兒園門前的馬路上,擁擠的車輛不見了,零星有個別孩子,因為大人遲到,出門時哭哭啼啼的。我緊盯著空蕩蕩的大門,心里大罵田春娟,既然要了女兒,怎么到現在還不來接呢?怎么可以委屈我女兒呢?三三兩兩的幼師下班了,她們臉上掛著職業的笑容,但都抿著小嘴,誰也不說話,從幼兒園里出來。我又等了等,幼師都走了好幾批,還不見田春娟來接,我終于忍不住了,放下我的左手,起身上前,向一個有些年紀但剃著短發的女幼師——她的頭發也剃得太短了,跟一個剛從監獄里出來的女囚差不多——問道:“老師,蘇田蓮在嗎?”她別過頭來問我:“哪個班的?”我說:“小三班的。”她說:“是小三班還是小四班?小三班沒這個孩子。”“怎么會呢?”我急了,就朝里走。她攔住我問:“你是……”我說我是蘇田蓮的爸爸。她問:“接送卡呢?”我說我沒有。她說:“你不能進去。”她說她是園長:“小朋友已全部接走了。”我搔搔頭皮,茫然若失地望著空蕩蕩的幼兒園。
這天,無燈法師帶領他的團隊,吟誦了七七四十九遍《地藏菩薩本愿經》。法事一直做到半夜,吃過夜點心,豪華大巴才將他們送回寺里。第二天一早,又把他們接回來,繼續做法事。但第二天做的法事就小了,法師也從十三位減到十一位,由無燈法師的大弟子了塵法師主持。無燈法師和他十六歲的關門弟子了空法師,被請去二爺爺家那邊,向蘇總和他的高檔朋友傳授佛法。上午十點光景,蘇總和他的高檔朋友載著無燈法師和了空法師,開著十來輛高級轎車出去了,直到深夜才回來。四爺爺家依舊熱鬧非凡,父輩們單獨或兩三個人合做的法事,是吟誦《阿彌陀經》、《金剛經》和《大悲咒》。做完父輩的,再做我們這輩的,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也就好幾個堂兄弟做一場,吟誦的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往生咒》和《解結咒》。這天也一直做到半夜才歇。我們這天做的法事,遠遠不及蘇總一個人的。難以想象,四爺爺死后,我們竟給他做了這么多法事,不知他在天之靈,會不會覺得很煩躁?
第三天凌晨,大約三點光景,大家都自覺地聚集在四爺爺家。從外面請來的入殮師,是個五十多歲禿頂小老頭,滿臉麻子,他主持了告別儀式。大家按輩份排起長隊,每人發到一顆小棉球,捂在自己胸口,緩緩走到四爺爺跟前。我默默地凝視四爺爺最后一眼,然后將帶著自己體溫的小棉球扔到他身上,口里訥訥地說:“四爺爺,給您揩身了。”告別儀式結束后,麻子臉右手套了一只白色塑料袋,給四爺爺凈身。他伸進四爺爺的褲襠里,奮力一擰,迅速抽出來,將塑料袋從手上反剝下來,出門扔到垃圾堆中。他一臉兇相地回到靈堂,右手又套上塑料袋,從廣口瓶里撈出那大半只胃,放在四爺爺胸前,然后用至親也就是蘇總贈送的紅面白底的薄被,將四爺爺一層層包裹起來,就像過去小店里用茅草紙包香糕、酥糖一樣,四邊對折起來,將四爺爺包裹在禮品包里,最后用數米長的黃布帶,十字形扎緊、捆住。四爺爺的遺體看上去就像一只長條形的包裹。紙棺材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去火葬場火化,是不能用真材實料的棺材的,只能用這種薄煞煞的火葬場專售的衛生棺材——我們都叫它紙棺材,像一只大提琴盒子,盒子兩邊各有兩只手拎的塑料圓環。四爺爺被裝入紙棺材后,蘇總在門口用力摔碎了一只大海碗,只聽得哐當一聲巨響,女人們號啕起來,我張張嘴,卻沒能哭出聲來。我真是沒用。裝有四爺爺的紙棺材被四人拎著,緩緩走向停在院外的大卡車。
在一片憤青般怒吼的鞭炮聲中,汽車啟動了。大卡車裝著四只花籃和四只花圈,紙棺材兩邊各坐著四個女人,負責一路哭喪;唯一一個男的是大爺爺家的大伯,他坐在車后面的擋板邊,負責一路撒冥錢;尤其是路頭路腦,要給四爺爺回家留下足夠的買路錢,大伯也不知道多少才夠,就大把大把地撒;女人們此起彼落地哭吼道:“四爺爺,我們要拐彎了,您要記得回家呵。”大卡車后面是豪華大巴,除了我媽等兩三個女人留守在家里,其余的都去火葬場。這時候是人間最暗的時候,我們就像行駛在世界末日一般漆黑的道路上。
四爺爺排到八號,紙棺材就停在八號房間等候。房間窄小,紙棺材停在中央,兩邊就得貼墻才站得下人。一間間編號房圍著一個大廳,大廳里擠滿了披麻戴孝、全身素白的陌生人,陰森森的。雖然沒有一絲風,但這種地方你不覺得寒冷才怪呢。火葬場為什么就不能裝飾得人性化一點呢?比如把墻和天花板都漆成粉紅色,全部使用白熾燈,這樣感覺就溫暖多了;但這種死人面孔的白墻,和熒光燈冰冷的燈光,即使明亮得毫發畢現,也使得整個火葬場陰冷灰暗。大家都跑去火葬場大門口的小賣部里,排隊買碗熱騰騰的湯面吃,湯水也喝得干干凈凈,但還是無法抵御凌晨的寒冷,以及來自內心的陰森,他們紛紛逃回到豪華大巴里,縮在座位上睡覺。我沒有去吃東西,只是在黑沉沉的外面轉了一圈。火葬場我來過很多次了,但依舊理不清這些高大建筑物之間的關系,感覺很大很空曠,又錯綜復雜,像一座可怕的迷宮。一個穿得像白無常似的女人,奔跑在恍若隔世的黑暗中,她凄厲而又恐慌的叫喊聲像刀子一樣劃開我的胸膛,令我的五臟六腑也冰冷冰冷的。她叫喊著某個孩子的乳名,仿佛這個孩子已誤入歧途,闖入某座不為人知的建筑,世間從此就再無這個孩子了。我逃回等候大廳,四爺爺這邊總得有人守著吧,我就蹲在他的紙棺材前,將冰涼的雙手插入牛仔褲屁股后面的口袋,我插進去,拔出來,再插進去,再拔出來……突然,我插錯了地方,雙手插到牛仔褲里面去了,只隔了條薄到感覺不到的短褲,雙手貼在我的屁股上。讓我吃驚的是,我的屁股竟也是冰冷冰冷的,甚至比我的雙手還冰冷,我慌忙拔出雙手,并慌忙站起身來。我將雙手交叉插進上衣里面,左手插在右胸口,右手插在左胸口。我的胸口還是熱的,它用自身的熱量融化著手上的冰,但自身卻迅速結起冰來。就在我情不自禁地顫抖著,并享受著來自胸口的溫暖時,蘇總過來了,他問我聯系上同學了嗎,我說還早呢。蘇總又問沒問題吧,我點點頭。昨天我都和他談妥了。如今哪個地方都得有你的人,即使是火葬場。七點半,我打電話給他,他問我是幾號,我說八號。他就穿了件舊西裝,灰塌塌的,賊眉鼠眼地過來了。這家伙讀書時就少根筋,天生就是個尸體焚燒工。“這是施潔夫,我同學。”“這是我二伯,蘇總。”我給他們倆介紹。蘇總熱情地握住他的手,狠狠地搖了搖。隨即,蘇總將一只紅包塞進他的西裝口袋里。老同學伸手要挖口裝,卻被蘇總抓住了手,牢牢地,老同學皺皺眉頭,也就不客氣了。蘇總要求將四爺爺的骨灰全部帶回去。老同學說:“人都死了,取點骨灰也就取個念想,意思意思,要那么多干嗎?”蘇總說:“這是老人家生前的意思。”老同學似笑非笑,他說:“全部的話那可就多了,四只骨灰盒也未必裝得下。”蘇總說:“那我們多買幾只就是了。”老同學忙說:“不用不用,我用綢布包給你們,你們回去自己裝吧。”說著他就傻不拉幾地走了。蘇總橫了我一眼道:“你同學怎么回事?拿了錢也這個樣子?”我別過頭去,見老同學還沒有走遠,他也回頭看了我一眼。不久,大廳里響起一片哭聲,火葬場開工了,一號房的遺體被推去火化了。
四爺爺的遺體火化時,蘇總讓人從大卡車上取下兩只花籃兩只花圈,焚燒在火葬場西側圍墻邊的大煙囪里,那兒就是花圈的焚燒處。四爺爺的骨灰確實不少,但也沒有老同學所說的那么多。蘇總從老同學手上接過用白綢包裹的骨灰,熱乎乎的,抱在懷里無比溫暖。我打開黑雨傘,撐在蘇總頭上。我們剛走出“第一樓”,就聽見人們的驚叫聲,大家仰頭,眺望從燦爛的陽光中稀稀拉拉飄落下來的白色微粒,大概是從高煙囪上冒出來的故人的灰屑吧,但又不像,它們比灰屑要白,小小的。有人伸手接到手心里,驚訝地發現是雪子。“雪,雪……”有人大聲叫喊。我只知道六月江南,黃梅天,太陽當空,還會下點小陣雨,雨絲五光十色的,我們叫它“還魂雨”。但是陽光明媚的三月天,怎么還會下雪呢?雪子就像鮮活的小魚鱗,在陽光中閃閃爍爍的;這是什么天嘛,跟竇娥冤似的。蘇總抱著四爺爺溫熱的骨灰,第一個登上豪華大巴,坐在副駕駛座。我收起雨傘,也跟著上車。四爺爺的骨灰坐在蘇總膝上,就像他抱著的一個嬰兒。蘇總一路大聲地告訴四爺爺,什么地方拐彎,什么地方有紅綠燈,好像四爺爺的靈魂是個聾子似的。所有人都坐在豪華大巴上,大巴開在前面,大卡車跟在后面。我們離開火葬場后,我一直盯著車窗,卻沒有看到一粒雪子。
按習俗,骨灰必須在正午十二點前下葬。四爺爺在三十年前,也就是他打制好棺材的那年冬天,在皋亭山南麓買了塊地,造了座雙人合墓,但是時過境遷,如今早已不能土葬了,那墓也年久失修,早已坍塌成平地。去年秋天,四爺爺住院開刀前,特地托人去找過,沒有找到。且這一帶幾年前就建設成半山國家森林公園,即使那墓還在,也屬于公園的地盤,不可能下葬了。蘇總就在皋亭山以東的龍居寺陵園給他老人家買了墓地,價格昂貴。“如今不只是活人住的商品房發瘋地漲哪!”蘇總感嘆之余,卻又說值,因為這龍居寺來頭可大了,相傳宋高宗南渡、清乾隆帝南巡,曾駐蹕于龍居寺,龍居寺因此而得名。龍居寺陵園也從此成為世人公認的風水寶地,歷史上有不少忠臣義士在此依山為塋。這里的山,這里的水,這里的清風,這里獨特的靈氣,以及深厚的歷史文脈……成為安放故人的寶地。在陵園泥匠的建議下,左側四爺爺的墓穴和右側四奶奶的墓穴各埋下一只大甏,一直埋到甏肩上;四爺爺的骨灰被小心地灌入四爺爺的甏中。是我灌的。我注意到骨灰中有異物——三四塊大小不一的白色物體,表面非常光滑,能耐得住焚燒爐的高溫,很可能是玉石類的東西。四爺爺身上有帶玉石嗎?我只是遲疑了一下,聽到白色異物哧啦滑入甏中,也就沒有再去深想。隨后,泥匠匆匆封了甏口,封了墓,他說墓碑還沒有刻,要我們確認碑文之后,過幾天刻好了再安上去。兩只花籃擺放墓前,兩邊各一只,一只是蘇總的,另一只是大爺爺家的大伯的;兩只花圈則擺放墓后,分別是大少爺的和二爺爺家的長孫的。墓前堆滿了水果糕點,蘇總點上兩支一斤重的紅蠟燭,手心里夾著三炷高香,跪拜,磕頭,敬告四爺爺的亡靈:“四爹,您在天之靈,把所有的好風水都聚攏來,保佑蘇家子孫做大官發大財、長命百歲……”隨后我們依次輪著跪拜磕頭,向他老人家告別。
離開龍居寺陵園時,我們在豪華大巴上等了好一會兒,因為蘇總去陵園辦公樓上辦理一些必要的手續,但主要是確定墓碑的石料、式樣以及碑文的內容。從陵園歸來,蘇總讓人將四爺爺那口自備的棺材抬到五百米外的灣邊,澆上油,焚燒。這時候已是中午邊,陽光出奇的亮,但焚燒的棺材卻只冒濃濃的黑煙,像一條巨大的烏龍,扶搖直上九萬里,將龍頭探入遙遠的天堂。吃過中飯,遵照蘇總的意思,我們一一向四奶奶道別。四奶奶有氣無力地縮在床上,她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蘇總的手不放,嘴里訥訥地喊道:“缸子,我可怎么辦呵?”蘇總說:“四娘,您放心,我給四爹念了這么多經,所有的結都解了,您不會有事的。”但四奶奶依舊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蘇總俯下身去,輕輕地抱了抱她,然后果斷地掰開她的手,走了。蘇總吩咐我媽她們,千萬要照顧好四娘。他昂首挺胸地走向豪華大巴,朝大家揮揮手:“上車,上車。”
豪華大巴離開華豐村時,我們透過車窗,望著那股上天入地的黑煙,在空中扭曲成山路十八彎。不知為什么,四爺爺自備的棺材沒有燒出明火來,這種燒法,不知什么時候才燒完?有的說一天,有的說三天。但過了沒多久,我們早已把四爺爺的喪事拋在腦后,一個個疲倦地呼呼大睡,車廂里鼾聲震天。這回就連蘇總自己也沉入了夢鄉,像拼命拉動軸銹的破柴門似的鼾聲并不比我們輕多少。我們乘著豪華大巴,原路來原路返回上海。
我回到上海不久,不知是第三天還是第四天晚上,就接到老同學的電話,他問我明天的同學會我參不參加。他以為我還在老家呢。我說我剛回上海,就不參加了。其實像我這樣的人,還是不去丟人現眼為好。他說他也不去。他又問我什么時候回來,好像有什么事似的。我問他怎么啦,他又說沒什么,讓我回去時跟他說一聲,我們聚一聚。我說好呀,到時候請他吃飯。我說我還沒有謝謝他呢。他竟遲疑了片刻,叫我千萬別這么說。
世上有些事還真說不清楚,蘇總那么疏財仗義,那么孝敬長輩,又那么信佛,每年捐給寺廟不知道多少錢,但是到了秋天,他開始拉黑便,去醫院一查,竟查出胃癌晚期。蘇總七托人八托人,終于在查出結果的第三天住進了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全國同類醫院中排名第四,這可不是一般病人能住得進去的。我們去探望他,蘇總還偷偷地溜出去,在安全樓道里抽煙。才幾天工夫,他明顯地消瘦了。幾家工地,他分別讓大少爺、二少爺和小少爺負責施工,但大少爺、二少爺和小少爺都各自為政,誰也不買誰的賬,沒少讓蘇總操心。蘇夫人——我們依舊叫她二伯母,從老家接來了,在醫院里服侍蘇總。她本來是個有福之人,一輩子沒經歷過什么事兒,現在卻被嚇壞了,常常背著人哭哭啼啼的。我們見到她時,她雙眼腫得跟核桃似的。蘇總動不動就罵她:“賊婆娘,我還沒死,你哭哭啼啼干嗎?”蘇總一兇,二伯母就滿眼都是淚水,卻又不敢落下來。蘇總也罵他的病,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生這個病,要生也應該生肺癌才對,他每天抽那么多煙,結果卻得了胃癌,什么世道嘛!他就是這樣,對他看不慣的事或物,他總是要說一句什么世道嘛。“什么世道嘛!”他沖我們大吼,但我們都無言以對。
我們私下里議論,蘇總之所以得這個病,一是他抽煙太多;二是他從不按時吃正餐;三是他經常陪同那些大人物,找個幽靜的地方搓麻將或干點別的,總是沒天沒夜的。據他自己說,有一次他包了條小型游艇,在黃浦江上三天三夜沒睡,下船時一個個都累癱了。但我們又聽說,蘇總得這個病另有隱情,卻不清楚是什么。蘇總住院的第五天就動手術,我們一大幫子人都守在手術室外面。四個小時后,我們被告之,手術非常成功,蘇總被割下五分之四的胃,癌細胞已清除得干干凈凈。我不敢想象蘇總的胃,割除了那么多,剩下的還有多少呀?蘇總被推出來時已經蘇醒,但他還不會說話,只是呆呆地瞪著我們看。按照蘇總手術前的絕密指示,由我陪同大少爺專程回老家一趟。司機是專職給蘇總開車的老楊,車是蘇總的車,奔馳SLR;我和大少爺護送一只黑袋子回老家。
我們見過蘇總之后就出發,沒吃中飯,我和大少爺什么都不想吃。我們趕回老家時,已是下午三點半。我們沒有去村里,而是直接趕到龍居寺陵園。山外這時候還一片陽光,但山里已經能感覺到暮色的來臨,有我們看不見的灰暗在潮漲。我們很快就找到了四爺爺的墓,如意區第十二排第二十四座,花邊頂高大的墓碑已經裝上,墓碑上刻著“故顯考蘇朋非、妣姚鳳池之墓”,“蘇朋非”涂了黑漆,“姚鳳池”涂了紅漆,落款是“孝子蘇鋼叩立”。我端詳著墓碑,據說蘇總是四爺爺的干兒子,想必是真的,不然,墓碑也不會這么刻。我折了些枯枝疊放在四爺爺墓前,水泥地已經有些泛青,像刷了一層淡淡的綠漆。我將黑袋子放在枯枝上,袋子里還有一只透明的塑料袋,裝著蘇總五分之四的胃,但我們沒敢取出來。我倒上一小瓶事先準備的汽油,掏出打火機,點上火,火焰就蓬地竄得老高,嚇得我們趕緊往后挪。大少爺磕頭禱告:“四爺爺,我爹要我告訴您,他給您送回來了,您收好了就走,別再去找我爹了……”火焰在風中呼呼作響,大少爺雙手合十,不停地拜著火焰,嘴里念念有詞。我也跟著一起跪拜。在陵園泥匠的幫助下,我們將焚燒的灰燼悉數裝入四爺爺骨灰甏里。泥工得了好處,十分賣力,又封了墓。
我們起身時,山里已經暗了,整個陵園靜悄悄的,唯有不見身影的鳥兒,像山中的精靈忽東忽西地鳴叫,叫聲說不上來是歡快的,還是凄涼的。陵園里每座墓邊種植的被園藝工修剪得無可挑剔的龍柏樹,差不多有我們一人高,在暮色中失去了樹本身的顏色和樹葉的形狀,渾然一體的身影,就像一個個從墓中站出來的鬼魂,佇立著,眺望著;或許對他們來說,黃昏即是早晨,他們就像成群結隊的中學生,在望不到邊的山坡上做著廣播體操。大少爺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忙低頭看路;我也怯怯的,緊跟在他身后下山。
我們回到華豐村時,天已經黑透了,大少爺說明天上午回上海。
吃過夜飯,我去探望四奶奶。四奶奶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但氣色好多了。我左手款款地托著她的手,右手輕輕地撫摸她壽斑如繁星的手背。四奶奶對我的突然到來非常吃驚,她問了我很多問題,她以為是我媽或我妻女出什么事了。她不記得我早已孤身一人,而我媽自從三年前我爹去世后,她現在變得更加獨立了,完全用不著我操心。我是個不善于說謊的人,說著說著就說漏了嘴,我知道四奶奶最疼蘇總,但我還是把蘇總病了以及我們這次回老家的事跟她說了。四奶奶突然激動起來,氣喘吁吁地連聲喊作孽呀。她說:“你四爺爺作孽呀!”其實,我對此行的目的不是很清楚,就問四奶奶為什么。
四奶奶告訴我:“缸子三歲時得過一場大病,在醫院里躺了七天,不見好轉,被醫院打了回票,叫家人接回來,準備后事。是你太奶奶從百寶箱里找出一瓶白色粉末喂缸子,每天喂一點,喂了十來天,整瓶粉末喂完后不久,缸子忽然就醒過來了。你知道那是啥嗎?是你四爺爺的胞衣。你太奶奶生孩子那會兒,接生婆都會把胞衣留下來。你太奶奶把胞衣烘干,碾成粉干,藏起來,家里有人身虛,她就倒給他們吃點。缸子大病時,家里就剩下四爺爺的胞衣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至于要蘇總的胃……”
“你不知道你四爺爺……”
我當然知道四爺爺,五十歲開始蓄發,使用左手(右手很臟,抽煙、端酒杯、摳腳丫、擦屁股……),說人有一個肉體的靈魂、一個心的靈魂,當它們消失時就是死期;準備棺材和墓地……我只是不明白他怎么就這樣了呢?四奶奶也說不清楚,只記得有天深夜,她發現四爺爺不在床上,出去一看,大門敞開著,他就像一個空殼,枯坐在門檻上,真的像個空殼。問他怎么啦,他一聲不吭,眼前壓根兒就沒她這個人。四奶奶扶他回房睡了。第二天,四奶奶問起昨夜的事,他竟一概不知。一連三個晚上,四爺爺都空殼似地枯坐在門檻上,把四奶奶嚇壞了,連忙燒香拜佛祭祖宗。第四天夜里,四奶奶不敢睡,四爺爺倒是一覺睡到大天亮。四奶奶以為沒事了,誰知到了這年冬天,四爺爺家殺豬,大家照例去幫忙,等到豬殺白了,四爺爺一塊塊地斬好肉,四奶奶提了籃子要去送肉,往年每家都送的,但四爺爺一把奪下籃子,說誰也不許送。他用缸將肉全腌了。到了第二年黃梅天,缸里有了異味,四奶奶想蒸塊肉,切片時,一刀切下去,從肉里切出像麻球似的一團蛆蟲,瘋狂地蠕動著,向砧板四周爬,嚇得四奶奶扔下刀,逃出廚房。這天夜里,四爺爺偷偷地將半缸臭肉埋在自家的地里。第二年冬天,大家想四爺爺家殺了豬總該送肉了吧,但是不,他用更多的鹽腌起來,把腌肉一塊塊地晾在屋檐下。大爺爺家的毛腳女婿頭次上門,大奶奶去借塊腌肉,腌肉沒有借到,反被四爺爺搶白了一頓。要說四爺爺的吝嗇,可謂到了極致的地步,村上人都笑話他,哪怕是一口痰,他也舍不得吐到人家的地里。這話自然過分了點,但我親眼見過四爺爺為了一泡尿,急匆匆地跑到自家地里撒。自己地里長的,只給他們和豬吃;他們和豬屙的,只澆到自己地里。四爺爺說,這樣靈魂就不會流失。四奶奶搖搖頭,她也不懂。
“雞污為雞污,鴨污為鴨污,你四爺爺總這么說。你四爺爺作孽呀,他讓缸子吃這么大的苦頭。啊唷,我可怎么辦呵?我可怎么辦呵?”
四奶奶忽然想到自己,又絕望地哀號,老淚縱橫。
從四爺爺家回來,我怎么也無法入睡。我的身體很累很疲倦,但大腦卻異常活躍,各種念頭層出不窮,好像一個垂死的我,靜靜地挺在床上,親眼目睹另一個活蹦亂跳的我,在黑暗深處喋喋不休。我想我分裂了,身體的靈魂和心的靈魂各自為政。第二天早晨,我頭痛欲裂,大少爺罵罵咧咧地問我怎么搞的,該走了。我捂住頭對他說:“大少爺,不好意思,我不去了。”他白白眼,問我什么意思。我支支吾吾道:“我不想去上海做了。”大少爺非常吃驚,但隨即一臉不屑,甚至對我鄙夷得很。我知道我不去做,是我的損失:我在家里做上三五年,還沒有在上海做一年錢來得多。但我還是決定不去上海了。他說:“那隨你。 但你不去,早點說嘛,真是的。”大少爺鉆進奔馳SLR,匆匆地趕去白塔寺接無燈法師了。
上午,我給老同學打電話,告訴他我回家了。老同學竟叫我在家等著,他馬上過來。我說不急,我這次回來,就不去上海了。但他堅持馬上過來,他說他今天休息,擇日不如撞日。這家伙少根筋,說不通,我就只好隨他了。快到中午邊,他到我家門口,也不下車,只按喇叭。我出來叫他進屋,他說不了,他要去我四爺爺墳上。奇了怪了,昨天我剛去過,今天又要去。我問他干什么,他說去了再說。這家伙也不知搞什么鬼,到了陵園,就從后備箱里取出各種果糕、香燭和冥錢,人五人六地在四爺爺墓前跪地磕拜,完了又掏出一疊事前準備好的錢,遞給我。他說這是一千九百塊錢,你收下。那天蘇總給的紅包是兩千塊錢,他抽出十九張,留下一張,放在焚燒車間的公共箱里。我說你干嗎,把錢推了回去。他說那天他肯定是鬼附身了,做了件不能再錯的錯事。我問是什么。他說那我就說了,要剮要殺悉聽尊便。
他說我四爺爺是3號爐焚燒的,出灰時骨灰特別少。他記得當時跟蘇總說的話,壓根兒就沒過腦子,便從4號爐里鏟了一洋鍬灰過去,但他覺得還是少,又鏟了一洋鍬灰過去。這時候他突然發覺我四爺爺的骨灰又太多了,隨即又做了一件更錯的事,他索性把4號爐里的不知是誰的骨灰全給了我們,而不是3號爐我四爺爺自己的骨灰。
“什么?你說什么?你把別人家的骨灰給了我們?”
難怪那天灌骨灰時我就覺得不對勁,四爺爺從不帶玉石的,哪里來的白色異物呢?
“你把我四爺爺的骨灰給誰了?”
“我沒給。”
“那我四爺爺的骨灰呢?”
“作為廢灰處理了。”
“這里全是別人的骨灰!”我驚恐地望著四爺爺的墓。
他就傻不拉幾地盯著我。
是的,他就傻不拉幾地盯著我,臉上都是汗。他點的蠟燭只燃了一個頭,火焰在陽光中若隱若現;三炷香冒著青煙,頭上長長的白灰微微彎曲著,忽然無聲地落了下來。我僵立在陵園的陽光中,我沒有憤怒,有的只是無邊的悲涼。我小聲地訥訥地問:“你怎么可以這樣呢?你怎么可以這么樣呢?”仿佛怕被四爺爺聽見似的。老同學無言以對,他默默地跪在四爺爺的墓前,腦袋像是寒風中失去支撐的枯萎的向日葵,垂掛在他胸前。他哭了,發出嗚嗚的哭聲。他一直哭,一直哭,像個傷透了心的孩子;鼻涕長長地掛下來,他也毫無顧忌地讓它懸掛著,一垂一垂的,最后滴落在一片燃燒過后發黑的水泥地上。我與田春娟撕證的那個晚上,我也是這樣趴在床前的地上,為另外一種死亡,嗚嗚地哭了一宿。但他顯然不是為了死亡,而是因為麻木。
我說:“你他媽的還是人嗎?你怎么能做出這種事情呢?”他嗚嗚地應聲道:“我在火葬場做了這么久,從沒做過錯事,誰知道……誰知道……”“誰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他突然砰砰地給我四爺爺磕頭,一下,一下,又一下……頭皮磕青了,磕破了,磕出一片艷紅來。我攔住他。我說:“你現在磕頭有個屁用?這里埋的,又不是我四爺爺。”他又傻不拉幾地盯著我。“拿來?”我伸出手去。“什么?”“錢。”他把剛才要給我的錢給了我。我托在手上。“還有一百呢?”我又問。他一愣,就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壓在那疊錢上。我估摸有三十來張吧。
我遞給他一支煙。他抹了把眼淚鼻涕,把煙點上。我們抽著煙,坐在四爺爺他老人家物是人非的墓前。我說:“你不該來。”他沒有吭聲。我又說:“你原本可以不告訴我的。”他說:“我也想這么呀,但我做不到。”我說:“問同學會那次你就想說了吧?”他點點頭。陵園里像世界末日一般安靜,沒有鳥,沒有人,唯有普照的陽光,亮得就像虛假的陽光,而我們同樣消失了。我們沉默了很久,才重又回到陽間,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我說:“求你個事行嗎?”他就信誓旦旦地問我是什么,我說:“哪天我死了,你記得幫我打個電話,把我的尸體直接捐了。我不想火化,我情愿被割成一塊塊的,浸泡在福爾馬林里。”他又那個樣子了,傻不拉幾地盯著我。我問:“你答不答應?”他終于點點頭。我又問:“那你呢?”他說:“我還是火化了,但我不會要骨灰的。人都死了,都成灰了,還要那干什么?”
“你說我四爺爺的骨灰作廢灰處理了,你們是怎么處理的?”
“這個……我不好說。”
“有什么不好說的?”
“我真的不好說。”
“我曾經看到一個報道,說有人偷了骨灰去喂鰻魚,你們是不是都賣給魚塘了?”
“我不能說。”
這天下午,我洗了把臉,換了套衣裳,包括鞋子,早早地騎自行車去鎮上。我到幼兒園時還早,我就坐在那張半年前坐過的長椅上,躬身,雙肘支在膝蓋上,左手撐著發沉的腦袋,右手夾著煙,默默地抽煙,默默地盯著幼兒園大門。大門緊閉,無論是“請進”還是“再見”。幼兒園里倒是挺熱鬧的,傳來孩子們吵鬧的歡笑聲。他們的歡笑聲很亮,也很溫暖,就好像盛開在別人家院子里的鮮花,我只有隔墻偷窺的份兒;我想這歡笑聲里,應該就有小蓮的,我甚至看到她喝奶后含淚的笑臉。我抽了一支煙,又抽了一支煙;我不知不覺又想到四爺爺和蘇總,四爺爺的骨灰大概已成了魚食,而蘇總的胃千辛萬苦地送來給四爺爺,誰知墓主壓根兒就不是四爺爺,這算什么事兒?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幼兒園門前漸漸擠滿了來接孩子的車輛,但很少有人下車,他們就候在車里,像一個個拐賣兒童的窺伺者;突然,車門紛紛被打開,人們潮水般涌向幼兒園,隨即又潮水般牽著孩子出來,一波波的。我從長椅上站起來,高舉左手,隔著本來就不闊但現在特別擁擠的馬路,手心朝著幼兒園大門,在陽光里不停地搖擺。我原本也可以像他們那樣沖進去,左手牽著女兒小手,或者把她抱在懷里,但現在不可以了,我沒有接送卡。小蓮的撫養權歸田春娟所有。她警告過我,離她女兒遠點。她的女兒。而不是我的女兒。她不是我的女兒嗎?我感到體內隱隱作痛。我看到小蓮獨自跑出來,就拼命地搖手,她看到我了,她真的看到我了,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盯著我高舉的神經質般搖擺的左手;她朝我跑過來了,她站在我的面前,奶聲奶氣地問:“叔叔,你在向誰招手呀?”我蹲下身來,我說:“你呀。”她又問:“你是誰呀?”我的心劇烈地震顫,我說:“我是……”突然,一個頭上沒幾根雜毛的中年胖子沖過來,彎下臃腫的軀體,將我的小蓮抱入懷里。他說:“小蓮,不可以跟陌生人說話呵。”“陌生人?”我看到田春娟走在馬路那邊,別過頭去,做了個掩飾的小動作,假裝沒有看見我。他們匆匆地穿過三四輛車子,中年胖子打開一輛白色轎車的后門,將我的小蓮塞進車里;田春娟也慌忙上了車,他這才關上后門,轉身打開駕駛室的門,鉆了進去。車子離開時,田春娟扭頭從車后窗里看我,看我依舊搖擺的左手;她瞪著雙眼的圓盤臉,漸漸模糊了,消失了。
我站在那兒,忘了將左手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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