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覓靈魂棲息地——范成大與楊萬里

《孤鶩已遠》連載

（四）

通濟堰是一座低壩攔河引水工程，由拱形大壩、通濟閘、石函、渠道、湖塘等組成。建成之后，使“小旱即苦灌溉”的碧湖平原成為著名糧倉，“受堰之田，永為上腴”。然而，由于朝代更迭，通濟堰可謂多災多難，時修時毀。船家為爭航路，農家為爭水源，歷代糾紛不斷，斗毆事件時有發生，加之無章可循，管理混亂，官府推諉扯皮，致使為民造福的水利設施成了“問題之堰”，四鄉流傳著“清官難斷水堰事”的民謠。

這天早晨，范成大再一次來到通濟堰兩岸考察，尋找根治“堰患”之策。這已經是他第六次來這里了。灼熱的陽光照耀著碧湖平原，因為旱情嚴重，連綿的莊稼已由碧綠轉呈焦黃。通濟堰水壩傾頹，渠道塞阻，致使清水白白流掉，四鄉群眾怨聲載道。范成大找艄公了解水情，找老農詢問灌溉，找當地官員了解各種糾紛的來龍去脈，找能工巧匠出謀獻策。這次考察，歷時半月，回到州府，他與幕僚們夜以繼日制訂方案，然后放手發動群眾，舉全州之力，投入到了大規模的“全民興修水利運動”。半年之后，工程告竣，古老的通濟堰煥然一新，脈脈清流注入干渴的農田，四鄉群眾心花怒放，鞭炮聲在遼闊的碧湖平原上空響了很久。對這項浩大工程，《宋史》的記載是：“成大訪故跡，疊石筑防，置堤閘四十九所，立水則，上中下溉灌有序，民食其利。”

隨著通濟堰的古跡重光，范成大又主持制定了農田水利史上著名的地方水利法規——《通濟堰規》20條，對通濟堰的管理機制、用水制度、經費負擔等，都作了詳盡、公正的規定，然后令石匠將規定勒石刻碑，豎立堰頭。此碑現存于通濟堰旁的詹南司馬廟內。南宋以降，元、明、清各朝，基本上都沿襲范式堰規之模式。

范成大于乾道四年（1168年）七月來到處州履任，第二年五月即離任還京，短短九個月間，為當地老百姓做了不少實事。他創建義役，以解除百姓為官家付勞役的后顧之憂；興建連接府城南北的唯一通道——平政橋，并作《平政橋記》，使昔日天塹變為坦途；向皇帝上三疏——《論日力國力人力》建議惜寸陰，保國本，振精神；《論慎刑》強調完善司法，務使“伏辜者無憾，負枉者獲伸”；《論兵制》旗幟鮮明地提出，要克服軍隊建設“檢閱未精，營伍未立”之弊端……《處州府志》記載，范成大曾在州府之內構筑“蓮城堂”，堂內白蓮朵朵，麗質奪魂懾魄，徜徉在蓮海里的詩人，其氣若嵐，千古流芳！

據南宋文學家周必大《神道碑》記述，當初堰渠修成，大水涌流，灌溉四方，成大與百姓一起，歡呼雀躍，恰逢朝廷召見，成大將行，鄉親父老們含著眼淚吶喊道：“堰成，公忍去我耶？”

政聲卓著的范成大回到京城臨安，頗受朝廷推崇，不久奉孝宗皇帝之命，出使金國。關于這次出使，他說自己“許國無功浪著鞭，天教飽識漢山川”。回到臨安，覲見孝宗，他自請處分，孝宗說：“幾十萬大軍奪不回來的東西，一紙書信豈能收回？”而“授書禮”的取消，已使朝野上下欣慰不已，范成大的慷慨氣節，贏得了廣泛贊譽，不久即升任中書舍人。

中書舍人相當于中央政府秘書長，其任務是替皇帝起草各種詔命，可謂位高權重。第二年，孝宗要任用外戚張說出掌樞密院，張說乃奸佞之徒，勢焰熾盛，對這項重要的人事任命，百官不敢做聲，范成大卻堅決抵制，拒不起草任命詔書，因此得罪皇帝。為避禍患，他只好自請外放，于乾道八年（1172年）十二月七日，出任桂林經略安撫使，自此流轉于桂林、四川等地，任封疆大吏，歷十年之久。這十年，宦海煙波浩渺，官場風云迷離，落在他的眼里的，卻似乎是一片赤橙黃綠青藍紫之彩虹。前往桂林途中，他悠然緩行，逶迤走了三個多月，有日記《驂鸞錄》記途中見聞，有詩歌《南征小集》抒胸中感慨……三年之后，他告別桂林，遠赴四川。自桂至蜀，水陸兼程，長途跋涉，歷時四個多月，蜀道之艱險峻拔，途中之辛勞疲憊，汗水淋淋中，淚水洶涌下，他博覽沿途風土人情，體察萬民生存現狀，寫出了《桂海虞恒志》一書。這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巨著，兼容了民族史、地理史、生物學史、中外交通史，備受推崇。今人胡起望教授在為該書校注本寫的《前言》中指出，此書“開一代體例，傳寶貴資料，為歷代文人所樂道……”

正是在四川，范成大遇到了著名詩人陸游，兩人的宴樂游戲，使陸大詩人多了一個響徹古今的綽號——放翁。

十年煙雨，十年風霜，悠悠歲月，范成大有所思，有所做，有所閑，有所憂，暗流洶涌之時節，他奄然如眠，平靜而過，如春風之掠過耳際；陽光燦爛之時節，他眉開眼笑，宛然一頹翁，輕拋詩線，追云逐月……后來，他曾一度回朝任職，兩個月后，再一次離京而去，外放江浙一帶，經五次上書請求，于淳熙十年（1183年），終于掛冠而去，回歸了夢繞魂牽的故鄉——蘇州石湖。

石湖是太湖的內湖，吳山、七子山、福壽山逶迤西側，越來溪、荷花蕩浮漾周邊，古橋咽流水，花溪飛輕舟，重巒疊嶂猶似皴彩涂染，奇樹異花一派夢幻情致。依湖而立的楞伽山，上有楞伽塔，登臨塔頂，江南湖山之勝景，盡收眼底。

范成大四方宦游之際，就在石湖買地筑屋，世稱“石湖草堂”。如今歸來，自然別有一番風味。這首清麗精致的《初歸石湖》，抒發了這位歷盡塵世風雨的“石湖居士”的悠然情懷。作于石湖時期的60首《四時田園雜興》絕句，分別描繪了江南春夏秋冬四季不同的田園情景，農家的生活環境、風土人情、勞動收獲、苦難歡樂等，都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成為了他詩歌創作的第二座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