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與瓷（組詩）

曹有云

1

絲

一種來自古老中國肚腹的

神秘分泌物

一種名叫蠶的

高尚的中國毛毛蟲

吃的是桑樹的大葉子

吐出來的是金貴的絲線

蠶自古老的不可知的春天

開始吐絲

一直吐到了今天

吐啊吐

吐到肚腹空空

吐到顏色憔悴

吐到形容枯槁

吐到老吐到死方才罷休

一條細(xì)長綿薄的絲線

竟然將從未謀面的

東方和西方

兩位彼此深感怪異

乃至恐怖的巨人

鏈接起來，使他們

互相聽到了聲音

彼此看見了對方

而且還觸摸到了

各自的呼吸和心跳

乃至狂野的夢想

小小的蠶

悄然背棄了上帝的小心眼兒

巴別巨塔終究敗北破碎

人心惶惶，人影散亂

但中國絲線已經(jīng)密布大地

中國絲綢早已風(fēng)行天下

2

瓷

以粗陋而神秘的東方土石

為質(zhì)料

良水拌和

佳木之火精確烘烤

而和盤托出

而清水芙蓉

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焉

土竟然真能生金

土竟然就成了金

成了嶄新的物種

瓷

他們可能會說

瓷

該是上帝之手

周末閑暇優(yōu)雅的業(yè)余愛好

完美至極

不可言說

唯有沉默

中國人卻說

瓷，就是

金、木、水、火、土

相克相生，相恨相愛

風(fēng)霜雨雪交加抽打

明明如月，皓皓似玉

白頭到老，不死不亡不朽的歌

七彩歌

紅

一場原始的火

在你的血管和荷馬的史詩里

呼嘯不息

綠

春天清脆的喇叭

母親們永不干枯的羊水

梭羅的眼睛，瓦爾登湖的心

藍(lán)

偉大的清教徒

大海和晴空一貧如洗的衣裳

特拉克爾們欲罷不能的憂郁

黃

動蕩的星空

狂躁的麥田

向日葵在曠野奔走呼告

凡·高從天堂盜來的驚世顏料

紫

無端的冥想者

終極的惘然者

李商隱在晚唐盛開的現(xiàn)代性

狄金森封鎖在盒子里的匿名愛情

白

近乎無，幾于道

眾妙之門在春天微啟

詩經(jīng)之卷在大地展開

我們圣潔而高傲的起源

黑

我們的夜晚

我們遮蔽的另一半

烏鴉們聒噪的咒語

不可言說，權(quán)且沉默

荒原中央

尼采豎起大提琴

強(qiáng)力拉響辛德勒的名單

四季歌

春

海子掄起十萬幻象

打鐘

苦心的皇帝們開始戀愛

倉央嘉措放下經(jīng)卷

跑到郊外柳林

狂熱戀愛

夏

道德的盛宴

假面的舞會

老聃拒絕這一切

匆匆留下五千稀有文字

騎了青牛出關(guān)遠(yuǎn)走

盛夏，還在喧囂中昏睡

秋

向生而死

眾人樂觀

向死而生

文人悲觀

哭笑之間

眾人的果實(shí)熟了

文人的樹葉落了

冬

米拉日巴終日與虎豹為伴

在雪山深處秘修苦行

他一微笑，雪就化了

虎豹們在陽光下

放肆戀愛

責(zé)任編輯 陳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