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開

谷運龍

第一次看見木棉，是在攀枝花的干熱河谷之中，滿樹艷艷的花朵燃燒在那片干澀甚至有些枯焦的土地上，映照了那些山水，乃至于朗照了那片清明的天空。我知道了木棉就是攀枝花。那座以鋼鐵架構、以釩鈦澆鑄的新城就叫攀枝花。

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沒有以一朵花命名的城市，小到極致，也艷到極致。但我知道鑄就鋼鐵的脊梁會得到木棉花的贊美。

第二次看到木棉，是在三亞。春節剛過，在充滿蔚藍和浩瀚的南國，木棉花開在海濱或山巒。轟轟烈烈地唱響春天的贊歌，為海潮和海浪以及任性潑灑的陽光鍍上一層朝霞般的光芒。我知道那里曾是瓊崖縱隊和紅色娘子軍轉戰的地方，那些紅色的面容、紅色的胸襟、紅色的理想多么深遠地滋潤了木棉的花朵，讓其色澤不凋、花開不敗。

如今我坐在大新縣明仕田園山莊有些木訥的房間里，一面滿滿蕩蕩的落地窗盡含了對面的風景。窗下是漫漶而清碧的明仕河，些微營養過剩的清水中有水草飄搖，看得見小魚款款地戲游。近旁一株朱槿花簇簇累累，甚為熱鬧。對面是巨乳錯落的山巒，云霧輕繚，仙氣舒卷，若隱若現地禪坐如道。聯袂而延的是一塊碧玉般的玉米地，汪汪地依水而漫，綠綠地臨水而走。村莊在這種濃重而深遠又層次明快的綠色中只現出淺淺的線條，如河里的魚，倏忽間翻出銀亮的白肚。天地之間唯有玉米地中央的那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傲然宇宙。偉岸的樹干、英俊的身姿、壯碩的枝條、雍容的花朵。流丹溢彩、豪情萬丈。

我被這株木棉深深地吸引，不忍移目。每一天，我的心都被它牽引，都被它震撼。我甚至不知道一棵樹、一朵花為什么有那么深刻的魅力，那么恒久的鮮美。

那天，我們一行去友誼關，沿途有許許多多的木棉，或獨處，或群落，都出落得英姿颯爽，滿樹腴美的花朵如潮澎湃。

雨歇的南國被滋潤在陽光之中。有些潮濕的陽光依然那么濕熱，那么質感地有了重量。在關上，我仰望那些層巒疊嶂，耳際又響起隆隆的炮火聲和沖殺聲，讓我回到了自衛還擊的血雨腥風之中。我想起了孤膽英雄九斤，他站在大禮堂那聲震雪域的聲音讓我們熱血賁張，他獨自穿梭于叢林、騰躍于山澗的形象讓我們自愧弗如。被彈片削去的雙腿留在了老山，血液浸潤過的土地上有那么自豪和驕傲的木棉花開。我想起了滾雷英雄，氣貫巴蜀的安忠文。他用身軀滾過那一米勝過萬里的地雷陣，幾十米呀，七尺男兒的身軀鋪就了一條直達勝利的通天大道。每一個雷坑都滴滿了他的血，每一滴血都生長出一株高大的木棉。

走到友誼關交界的柵欄處，一腳便可踏上越南的土地，很多游人都在那里合影紀念，我的腳卻重如泰山一步也邁不動。

回去的路上，便有一隊隊的老兵從友誼關的大門中如潮涌流，鋪天蓋地的橄欖綠成為一道美不勝收的風景。軍帽上閃閃的紅星、領口處鮮亮的領章、胸口處不朽的軍功章和紀念徽讓這山這水、這天這地黯然失色。頓時，他們成了一株株傲然于眾、獨步于世的偉岸木棉。我被他們凝然于眉宇的剛強所折服，被他們溢于言表的自豪所感動。我主動上前與他們打招呼，討好似的和他們說話，炫耀似的和他們合影。平時自以為是的我們什么也不是了。

去停車場的路上，源源不斷的老兵漲潮一般向這里涌流，從祖國的四面八方匯聚在這里，向法卡山的方向，向英勇無畏的方向，向誓死捍衛的方向，向戰友友情的方向。

偌大的停車場，幾乎讓前來祭奠和掃墓的老兵的車輛占滿，那些如血的挽聯和泣血的詞章都散發出硝煙的味道，都在講述生與死、國與家的偉大故事。有的老兵攜了自己的老伴，有的老兵抱了自己的孫兒。杵著雙拐的、坐著輪椅的、戴著墨鏡的、晃著假肢的，在一種銳不可當、牛氣沖天的勇武之中朗照寰宇。

那些由忠骨構成的山巒，那些被鮮血澆灌的花樹，都一一成為人世間最美的自然和人文景觀，讓我們賞心悅目、心馳神往。

我去了中國最大的紅木家具城，讓我們驚詫不已的一套紅木座椅價值近2億元，我不以為貴；次日我去了被譽為最寬的跨國瀑布——德天瀑布，水自天落、綠玉滿江，我不以為美；以后我又去了壯族村寨，寨在畫中，畫在歌中，我不以為麗。臨近“路上行人欲斷魂”的清明時節，到了黃昏時分，雨收住了三寸金蓮的腳步，臨眠的霧有幾分慵倦和懈怠。規整又跌宕的巨乳之巒昏昏欲睡。我深情款款地去到凝視已久、魂牽夢繞的木棉樹下，少量的花朵已沉重隕落，我的心被這些花朵砸出一個個坑。我迫不急待地捧起一朵，凝視已久，嘆為觀止。爾后，環顧左右，落地紅碩的花朵，讓我應接不暇。頃刻間我被這景象所震驚。

一生中，我見過那么多花的飄零，它們都是一瓣一瓣地從風中滑落，或香傾一脈，或艷覆一片，零落成泥。唯有木棉整朵離枝，飛身而下，既是“英雄的火炬”，又是“沉重的嘆息”，它不是鴻毛般的死，而是泰山般的生。

自然界所有的花都是在色之已敗的情勢下不得不悵然而去，唯有木棉花是在氣色均佳時轟然而去。看啊，滿目的色調多么明快、多么爽朗、多么勇武，讓人蕩氣回腸！看啊，滿目的色彩多么艷紅、多么浸潤、多么高貴、多么富麗，就連花瓣中的每一根花萼都紅得透徹。天地間還有哪一種色澤可以與之爭艷呢？自然界還有哪一種凋謝如此壯烈呀！

我仰望蒼穹，我眺望法卡山和老山，滿山遍野的木棉開得如火如荼，浩瀚深遠。我陶醉在這如火如荼之中，我沉浸在這浩瀚深遠之中。

年年的清明時節，都會有木棉花開。年年的木棉花開，都會有那么多的友情、思念和緬懷在崇左、在大新鉤織出一幀卓越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