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德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教授周嘯天,以其詩詞選《將進茶》一書,于2014年9月23日在北京領得第六屆魯迅文學獎詩歌獎,成為第一位以舊體詩詞獲得魯迅文學獎的詩人。頒獎詞如下:
周嘯天以舊體詩詞作“浮世之新繪”,銜接古典傳統(tǒng)又著眼于當代生活,滲透著人文關懷與批判精神。他的詩詞取材豐富,風格多樣,或豪情勃發(fā),浩氣橫生,或幽郁發(fā)揮,趣味逸出,在選材、命意、境界等方面對舊體詩詞表現當代經驗做出了具有難度的探索。
周嘯天的詩詞創(chuàng)作提供的成功美學經驗,集中地體現在他說的一段話中,那就是他認為衡量當代詩詞有三條:“一曰書寫當下,二曰銜接傳統(tǒng),三曰詩風獨到。”[1]這既是他認定好詩的標準,也是他的創(chuàng)作主張。在這三點中,從文學要反映現實生活的角度說,當然首要是“書寫當下”;但從為學的角度來說,自然是要學習和繼承傳統(tǒng),然后才是結合當下現實。
凡要進行優(yōu)秀的藝術創(chuàng)造,首先是要學習和繼承傳統(tǒng),學習和掌握前人創(chuàng)造的傳統(tǒng)遺產的優(yōu)秀經驗。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憑空依傍,不學習和借鑒前人的經驗,無所取材,無所取法,白手起家,憑空造屋。《將進茶——周嘯天詩詞選》自敘中,作者說:“某也慚太白之豪情,愧少陵之物與,偷香山之格律,接眉山之興會。”[2]提到了李白、杜甫、白居易、蘇東坡,其詞若有憾焉,其實說的就是個繼承傳統(tǒng)的問題。作者自幼讀書,有抄書的習慣,做過幾十本讀書筆記,手抄過王力74萬字的《漢語詩律學》,張相54萬字的《詩詞曲語辭匯釋》等詩學專著,能背誦大量的詩詞。在研究生畢業(yè)之后,他參與了上海辭書出版社編纂的《唐詩鑒賞辭典》的撰稿工作,由于寫得又快又好,一人獨占了全書十分之一的篇幅。這就是他“銜接傳統(tǒng)”的有力憑借了。[3]
一般說來,學習到什么程度,人才的學識和創(chuàng)造水平也就會提高到什么程度;但也還要加上一個條件,就是要看你領悟和化用到什么程度。美國詩人佛羅斯特說過:“詩始于喜悅,止于智慧。”[4]兩個人同樣在學習,一個人喜歡和熱愛詩,又能領悟和化用傳統(tǒng)詩藝,真正能以審美的態(tài)度和方式運用、賞析和創(chuàng)造、發(fā)展詩藝,那么,他與另一個不熱愛、不妙悟、不化用、不創(chuàng)新的人,結果所達到的成就和高度,就肯定不會是一樣的。周教授曾引用嚴羽的話:“詩道亦在妙悟也。且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也。”[5]
我們要創(chuàng)造新時代的藝術,要學習和繼承前人遺產,學其方法,取其經驗,作為今日創(chuàng)新的借鑒和基礎。但同時又要“書寫當下”,從當下需要出發(fā),關心現實,創(chuàng)造適合當代人審美趣味的藝術。所取題材,可以是歷史,也可以是現實,也可以是虛構的,科幻的,但卻都是關懷當下現實人們審美需要而創(chuàng)造的。周教授“拈管城之舊錐,作浮世之新繪”[6]。舉凡時事風云(如《代悲白頭翁》《盧武鉉歌》)、天災人禍(如《海嘯歌》《八級地震歌》)、世態(tài)民情(如《洗腳歌》《葡京賭城》)、人間悲喜(如《挽歌詩》《翁楊戀》)、新生事物(如《聾啞人舞千手觀音》《駕校》)、山水紀游(如《壺口行》《川北行》)、評騭人物(如《鄧稼先歌》《Y先生歌》)、談詩論藝(如《高軒過》《篆刻歌》)、童真親情(如《兒童雜事》及贈答詩)等,取材廣而命意新,體現了當代意識和時代精神。
與內容的推陳出新緊密相關,周詩在語言上也實現了推陳出新。當代詩詞的語言須有繼承,即是要“有來處”的;但也要變化發(fā)展,即須有“自作語”,有新時代的新語言。黃庭堅說:“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7]“自作語”是不含故實的語匯,常常是作者出口成章,為口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有來處”語,是有書本出處的。學問淵博的名家、大家的作品,好像“無一字無來處”,但實際上卻有很多是經過化用、改造書上曾有過的語言,其實也并不會完全重復古人,而是一種與古為新。“自作語”也不見得全是自己憑空得來,如果化用、改造得好,有創(chuàng)造性,也可作“自作語”看。有的表面上“有來處”,實際上是“自作語”,如“天人千手妙回春”(《聾啞人舞千手觀音》,“妙手回春”被重新組裝);有的表面上看是“自作語”,實際上卻“有來處”,如“羅布泊中放炮仗”(《鄧稼先歌》,“放炮仗”為錢三強語)。“有來處”也罷,“自作語”也罷,都要恰到好處,切合新的創(chuàng)意才好。兩者契合,天衣無縫,就是最好。既不可墨守陳規(guī),原地踏步,停滯不前;也不可盲目求新,獵奇炫異,不近情理。周嘯天寫洗腳、人妖、澳門賭場等新題材,用了很多新的詞匯,例如“大款”、“小姐”、“雙規(guī)”、“荷爾蒙”等等,都做到了恰當恰切而有新意。有的出其不意,猶如神來之筆,突破傳統(tǒng),靈活巧妙,是其成功的創(chuàng)造。
周嘯天獲魯獎后,社會上有一些爭議。有些人說他的詩是“新聞詩”、“打油詩”。對此應該如何看待呢?我認為,不能一概而論。但凡反映現實題材,表現新時代思想感情,有藝術形象和審美情趣,就是好的。反之則不好。誠如一些評論家說,周嘯天《洗腳歌》:“滄桑更換若走馬,三十河西復河東。爾今俯首休氣餒,儂今蹺腳聊臭美。來生萬一作河東,安知我不為卿洗?”作者設身處地,同情洗腳工,有平等意識,有仁人之心,有人類悲憫情懷。《葡京賭城》:“年輸巨億作國帑,賭王乃能均富貧。……海角歸來說雙規(guī),使我達官失顏色。”以豁達心態(tài)說到了一國兩制下博彩業(yè)的多面作用,也反映了有的大陸客的情況。這些“當下”題材、思想和語言都是有積極的。這些詩有新聞性,是其優(yōu)點,不是缺點。周詩涉筆成趣,至于調侃、幽默、詼諧、諷刺,有文采,很風趣,構思巧妙,能引人入勝,也是優(yōu)點。這種所謂的“打油”,魯迅詩作中也有(如“未敢翻身已碰頭”),也不能一概貶低和否定。
關于周詩形成了怎樣有特色的美學風格呢?這一點還很少有人論述和評議。我讀周嘯天優(yōu)秀成功的詩作(主要是他的歌行體詩,如《洗腳歌》《人妖歌》《將進茶》《盧武鉉歌》《鄧稼先歌》《畢節(jié)行》《蘇紫紫歌》等等),有一個直覺,總覺得他有從容、包容、廣闊、深邃的美學胸懷。這應該與他的經歷、環(huán)境、性格、精神、追求、趣味等等攸關。他沒有劍拔弩張,沒有激烈吼叫,沒有晦澀吞吐、故作高深,也沒有淺陋直白、無聊做作,更沒有冷漠、尖刻、暴烈、沖動等等。就像訪談者問起他怎樣看待一些爭論中的偏見時,他往往不是尖銳批駁,而是首先承認偏見也有一些道理,然后再申說較全面的看法。他包容多樣豐富的考慮,活潑而靈動,恰恰表明其功力深廣,甚有涵養(yǎng)。他的詩詞呈現的風貌,恰如其人的談吐,從容地娓娓道來,如清純流水緩緩滲透,能使人得到愜意的審美愉悅。他好像總是很親切地微笑著,胸懷寬廣,饒有情趣,多方面深細廣泛地探索生活底蘊,令人感到詩意盎然,詩味無窮。
周嘯天于論詩談藝,非常在行。他的文章論說到藝術品的結構、節(jié)奏、技巧、內在韻律等等,很有些新的獨到的藝術、美學見解。而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的風格特色,他的藝品、人品也有一種“內在韻律”,全憑出乎其性的審美直覺能力。“美學”(Aesthetica埃斯特惕卡)取名者和創(chuàng)建者鮑姆嘉通(Baumgarten ,1714 — 1762)的原意就是“感覺學”。而感覺是理性所不能替代的。美的感覺和癢一樣,是沒法作出定義,說出其是怎樣確定的內涵,而只能描述感覺現象。即使作出了定義,也沒有用。實踐一下,感覺就很清楚,用不著“定義”。實際上說明內涵的定義沒有多大用處,也不很需要。(較詳論述,可參見《美與時代》2013年第4期,拙作《論審美和美的特性、實質和規(guī)律》)因此,說到最后,總結周嘯天藝術創(chuàng)造的美學經驗,綜合“書寫當下,銜接傳統(tǒng),詩風獨到”,容易使人聯(lián)想到川大校訓(實際上出于林則徐之聯(lián)語)中“有容乃大”,而漢字中的“美”字,也正包含了這個“大”字。周嘯天的詩教觀所強調的培養(yǎng)“詩性的人”,所具有的“溫柔敦厚”的性格,其內涵之一,亦在“包容”。風格即人。這種感覺,其內部和背后當然有生活理性的消化和融合,但要真知個中滋味,無可替代的辦法,只能是“頌其詩,讀其書”,以審美直覺去把握。只有如此,才能味之不盡,愉悅不已。
注釋:
[1]周嘯天:《不會吟詩也會吟——詩詞創(chuàng)作十日談》,四川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20、230、247、41頁。
[2][6]《將進茶——周嘯天詩詞選》,天地出版社2012年版,第5頁,第5頁。
[3][4][5][7]陳大捷編《宕渠四子論》,中國文聯(lián)出版公司2013年9月第一版,第264、318頁,377頁,379頁,298頁。
作者: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