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鑒定胎兒亂象

周暢+肖思思+黎昌政

靜脈取血、境外化驗。即可知道胎兒性別；面包車內、賓館房間。流動鑒定逃避打擊；香煙是男、鮮花是女，蒙面示意鑒定結果……日前，記者在安徽、廣東、湖北、山東等多地采訪了解到，“兩非”（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和選擇性別人工終止妊娠）行為猖獗，是導致我國出生人口性別偏高的直接原因。

國家衛計委等7部門聯合印發方案，于今年4月至11月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整治“兩非”專項行動，嚴厲打擊“兩非”違法行為，為促進出生人口性別結構平衡創造條件。盡管如此，“兩非”民間亂象卻依然多多。而非法鑒定胎兒性別亂象背后，卻沒有明確的刑事罪名，違法成本太低。因此，如何標本兼治，挽救更多嬰兒生命，已成為刻不容緩的問題。

“兩非”猖獗致性別比失衡

有專家告訴記者。出生人口性別比是反映一定時期內出生人口男女比例的人口指標。正常范圍是103至107。而出生性別比長期失調，將給今后的婚配、就業、治安、養老等方面帶來一系列嚴重的社會問題。

目前看，盡管綜合治理多年，但卻始終沒有扭轉我國面臨男女比例失衡的嚴峻形勢。

近幾年來，為了促進出生人口性別結構平衡。我國多次嚴厲打擊“兩非”違法行為。然而，“兩非”違法手段卻在不斷更新，加大了防控難度。

據記者了解，在浙江的溫州和福建的廈門等地。都出現了“寄血驗子”作案方式。不法中介寄去數支針管，孕婦找診所抽血10毫升，再冷藏空運到深圳過關到香港就能鑒定性別，鑒定一次收費3000元到6000元。浙江溫州的一個14人團伙，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就為近300名孕婦寄血鑒定了胎兒性別。

而且除了檢測手段“不斷翻新”外，“兩非”人員作案手段也在層出不窮。

“面包車內檢測、讓孕婦到賓館里檢測、車接車送到出租屋里做流產手術……”安徽省蒙城縣計生委主任苗桂民告訴記者，為了避免被警方查到，許多“兩非”人員往往會選擇流動、隱蔽的方式進行交易，“有的兩非人員怕被認出，鑒定時用口罩蒙面，甚至用香煙、鮮花等物品來示意檢查結果。”

如此猖獗的“兩非”作案。不僅導致了各地都有孕婦在“黑診所”內流產死亡的事故發生，還加劇了出生人口的性別比失調。非法鑒定胎兒性別不僅剝奪胎兒、尤其是女胎的生命權，對孕婦也造成嚴重身心傷害。

“孕婦非法鑒定胎兒一般是要男嬰。不少鑒定出女孩的孕婦選擇流產或引產。而在非醫學需要情況下，正規醫療機構一般不會為她們做手術。”廈門市婦幼保健院一位專家告訴記者，“孕婦不得不選擇地下診所，而地下診所醫療設備差，一些工作人員甚至沒有行醫資格，一旦孕婦在手術過程中發生意外，很可能發生一尸兩命的慘劇。

山東大學醫學倫理學研究所副所長曹永福認為，對下一代的性別選擇是“過了界的干預”，必將帶來嚴重的社會問題。

有專家告訴記者，盡管我國出生人口性別比近六年來持續下降，但下降幅度卻較小，而且整體仍處高位，2014年為115.88。據國家統計局人口統計資料推算，由于出生性別比嚴重失衡，我國到2020年處于婚齡的男性人數將比女性多出2400萬。

B超網購作案便捷，處罰過低屢查屢犯

據記者了解，由于團伙作案、器械管理、法律量刑等多方面的因素，導致了“兩非”案件查而不絕，甚至屢查屢犯，其作案方式竟然也在不斷翻新。

團伙協同、流竄作案。查獲難度加大。據一些基層衛計部門的干部反映，當前不法分子從過去開診所單獨行動，逐漸演變成了團伙式、流水式作業。如電話聯系、B超檢測、人工流產等環節均由不同人員負責，而且在不同地點進行，加上“寄血驗子”手段更加隱蔽。因此除非被群眾舉報或引產出現意外事故外，一般很難查獲。

不久前，浙江義烏查辦的兩個犯罪團伙，在全國25個省（區、市）的育齡婦女招攬生意，并介紹前往河南鄭州鑒定性別和引產，形成了跨省作案網絡。僅一年內就為上千名孕婦鑒定胎兒性別。

武漢大學社會學系教師劉燕舞告訴記者，很多犯罪團伙頻繁跨省流竄作案，導致部分出生人口比不高的地區，反而易成為“兩非”案件的高發區。

技術門檻低，藥械設備管理存在漏洞。安徽省衛計委副主任高俊文告訴記者，隨著B超技術的逐步普及，加上超聲檢測設備的便攜化、簡易化，靠說明書即可自學胎兒性別鑒定，空間狹窄的車內甚至都能進行操作。同時，流產藥品和器具成本逐漸下降，吃幾片藥就可以完成流產，使出生人口性別選擇難度大幅降低。從而使“兩非”案件居高不下。

可用于胎兒性別鑒定的B超等超聲診斷儀器。銷售使用在各地均應受到限制，但記者在淘寶網上卻發現，價格從5000元到20萬元不等的便攜式、推車式B超，可供隨意購買。這些產品雖然標示用于動物孕檢，但有網店店主甚至公開表示，這些B超完全可以用于人體胎兒檢測，而且很多私人診所都在采購使用，無需登記直接付款發貨。

違法成本低，容易反復作案。

“一份藥成本只有30元。卻收3000元，流產后輸液還另外收費用。”濉溪縣檢察院檢察員鄭萬勝在查辦安徽淮北濉溪縣“4·12”大案時，發現“兩非”案件利潤極高，而犯罪成本卻很低。據介紹，非法鑒定胎兒性別沒有明確的刑事罪名，很多“兩非”涉案人員只能以非法行醫罪或濫用職權罪處罰，若未造成孕婦死亡最多判刑三年，導致很多“兩非”涉案人員多屬重操舊業的累犯。

“兩非”入刑，何時形成全國“一盤棋”

據了解，非法鑒定胎兒性別與非法行醫常常糾纏在一起。

山東、湖南等地計生、法律界人士認為，應降低入刑標準，對于實施非法引產手術的非法行醫者要保持高壓態勢，一旦證據確鑿，必須依法取締黑診所，嚴肅追究非法行醫者的刑事責任。

目前看。針對出生人口性別比失調，多地政府部門也正在探索采取強化指標考核、區域協作辦案、完善利益導向等舉措。想盡辦法降低出生人口性別比。一些受訪專家和業內人士也在呼吁，在現有政策措施基礎上。還應從明確法律適用罪刑、細化“雙非”藥械管理、強化省際區域協作等方面推進標本兼治。

首先，明確“兩非”入刑，提高違法成本。華中科技大學人口研究所所長石人炳等專家告訴記者，我國現有刑法僅對從事非醫學需要胎兒性別鑒定、未取得醫師執業資格的人員，納入非法行醫罪查處，但對于具有執業資格的醫生或醫療機構只能行政處罰。因此，應借鑒韓國、印度的法律制裁經驗，取消“兩非”犯罪主體的資格限制，并明確“兩非”的定罪量刑標準，提高法律威懾力。安徽省衛計委副主任高俊文也認為，這一規定只限定了沒有執業資格的人，但實際上一些具有執業資格的醫生或醫療機構從事“兩非”就無法懲處。建議取消犯罪主體的資格限制，并明確對非法胎兒性別鑒定的行為進行定罪量刑。

其次，完善藥品設備管理，加強重點人員監控。安徽省蒙城縣“兩非”辦主任戴建告訴記者，遏制“兩非”案件高發，必須有效切斷藥械、人員兩個環節。一方面應將終止妊娠藥品按照精神麻醉藥物管理模式，嚴格做好資質備案和銷售記錄，對B超等超聲診斷儀、染色體檢測專用設備等進行電子信息化管理，便于溯源追責；另一方面，要加強對“兩非”案件前科劣跡人員的監控力度，對其進行重點監控，做到預警預知。

再次，加強跨區域協同，探索完善利益導向。各地應建立信息共享平臺預警機制，定期進行分析比對，對出生人口性別比異常情況及時通報和督辦。加大對省際交接地帶“兩非”高發地區的打擊力度；加強流動人口的服務管理，探索流動人口孕情監管模式；積極推進社會弱化男孩偏好，在出生人口性別比綜合治理上疏堵結合，形成全國“一盤棋”的管理，遏制“兩非”案件高發。湖南省衛計委婦幼保健與社區衛生處副處長彭中華等人還建議，在打擊的同時，還應加大利益導向的力度，落實好有利于女孩和計劃生育女孩戶的各項社會經濟政策、獎勵扶助政策，引導群眾逐步消除性別偏好，根本轉變婚育觀念，使群眾自覺抵制“兩非”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