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笫之外

顧文豪

《性的起源：第一次性革命的歷史》

[英]法拉梅茨·達伯霍瓦拉著

譯林出版社2015年2月

飲食男女，幾人能免？但越是尋常習見之事，其實越難談好。尤其談性說愛之作，稍不注意，或流于俚俗，透出下流的面目，或就事論事，淪為餖飣瑣屑。昔年周作人十分佩服藹理士，即在其“純從大處著眼，用了廣大的心與致密的腦估量一切，其結果便能說出一番公平的話來”，所謂“廣大的心”與“致密的腦”，指的正是將男女性事置于文化歷史的長程演變之中來加以細密地把握，既有大視野，也有小細節。

我不知道藹理士的著作是否對法拉梅茨有影響，但至少這部《性的起源》也試圖以“廣大的心”和“致密的腦”來討論現代英國人性態度的起源過程。具體來說，法拉梅茨著重探究的是性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中都存在著怎樣巨大的差異？究竟有哪些因素影響著人們對于性的認識和定義？17世紀晚期和18世紀出現的現代性觀念又是如何產生的？而現代性觀念與不同時期重要的政治、思想潮流之間又存在著怎樣的互動關系？換言之，法拉梅茨感興趣的并非床笫之事本身，而是床幃之外究竟發生了什么。

比如說今天人們通常都認為男性較之女性更有欲望，女性在性關系中大多處于被動，男性則是貪婪好色的動物。但法拉梅茨提醒我們，事實上，在17世紀之前，人們一直認為女人的性欲更加旺盛，作為夏娃的后裔，女性無力抵拒誘惑。而直到18世紀，人們都普遍相信如果缺乏性高潮，女性就不可能懷孕。有趣的是，18世紀開始，這些觀念都幡然一變，男性陡然成為兩性關系中的主動方。按照法拉梅茨的研究，首先在文化史中出現了一種“浪蕩子”的形象，他們勾搭騷擾女性，放浪不羈，男性性欲旺盛的形象日漸為人重視。與此同時，在小說創作中，越來越多地出現了“誘奸”的內容，18世紀小說家塞繆爾·理查森的《帕梅拉》、《克拉麗莎》、《查爾斯·格蘭迪森爵士》等作品是當時最轟動的小說，而其主題和情節大多也有關女性的被引誘、強奸與壓迫。法拉梅茨指出，整個18、19世紀的小說幾乎都對這類主題津津樂道。然而，重要之處不在于彼時的小說彌漫著女性被誘奸的情節，而是透過這種創作，男性作為性之主動者乃至征服者的形象逐漸確立，而女性從原先的放蕩者成為了受害人。

法拉梅茨通過18、19世紀小說創作中的“誘奸”主題來探討男女在性關系中的地位改變的嘗試，當然不是為了證明文學是現實的反映，而是提醒我們導致性觀念變化的原因非常復雜。自17世紀晚期開始席卷西方社會的巨大變遷，諸如宗教戒律的實效、啟蒙思想的傳播、個人自由觀念的追尋等，都對現代性觀念的源起產生切實深遠的影響。而同樣不能忽視的另一大原因則是傳播領域的變遷，即如前述，床笫之事的革命通常并不肇因于床幃之內，性作為公共事務之一，不可避免地也受到公共意見領域的極大影響。

法拉梅茨說：“如果說現代物理學的基礎是牛頓打下的，現代性觀念的基礎就是由牛頓的時代之后的一批人建立起來的：記者、風塵女子、風流才子、小說家、哲學家和社會改革家。”各種小報爭相報道桃色丑聞與名人八卦，高等妓女利用各種媒體給自己作秀宣傳，或是與藝術家合作，生產印制自己圖像的印刷品，或是發表真實自傳沽名釣譽;此前主要以手抄本形式流播的色情圖畫與讀物，在印刷時代，則迅速繁盛起來。凡此種種，都使得性愛問題以一種更為公開的方式參與到人們的公共生活中去。

因此，從這些歷史事實來看，我們不妨說，雖然性行為是人類本能，但性觀念卻是一項“被發明”出來的產物。而這一發明的過程，則是從對原先那種單一的道德戒律的掙脫，逐漸演變為含混復雜的道德觀。

書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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