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爆竹立法中的法意與情理

丁冬

近年來，關于煙花爆竹是否應當禁放的論爭逐漸呈現(xiàn)出公共話題化的趨向。禁放、限放等各種觀點的碰撞與爭鳴，從不同角度映射出法律與傳統(tǒng)習俗、立法與民意、權力介入公共生活的界限等多方面的問題。

中國在春節(jié)期間燃放爆竹的歷史悠久。早在公元6世紀，南朝梁國的宗懔就在《荊楚歲時記》中描繪了楚地歲時節(jié)令燃放爆竹的風物故事：“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春秋》謂之端月。雞鳴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燃放煙花爆竹被寓意為辟邪、祈求平安吉祥的意味。隨著時間推移和社會發(fā)展，每當有結婚、開業(yè)、升學、喬遷等喜事發(fā)生時，燃放煙花爆竹成為人們一個自然而然的選擇和習慣。當一種行為內化為習慣而代際延續(xù)之時，我們可以說它已經(jīng)上升到了公共生活方式的范疇，具有文化傳承的意味了。因此，要立法調整和干預這種公共生活方式，自然要引起具有不同價值和文化理念的人群的論爭和激辯。

近代法治國家建設的推進，是伴隨著立法對社會生活各個領域的介入而展開的。立法在維系社會最基本的秩序和規(guī)范方面的作用顯而易見。然而，徒法不足以自行。法律作為社會治理體系的一極，必然要受到道德、文化、傳統(tǒng)習俗等其他因素的影響和制約。這一點在煙花爆竹立法中更為明顯。從全國各地煙花爆竹立法在禁放與限放之間的不斷轉圜，就可見一斑。

煙花爆竹燃放所造成的大氣污染、噪音污染和人身傷害，是禁放支持者要求立法全面禁止燃放的主要理由。而限放支持者，則認為從立法層面貿然全面禁止燃放，沒有在立法與傳統(tǒng)習俗之間達成很好的平衡，全面禁放是對公眾公共生活方式的過度干預，而禁放后執(zhí)法尺度不一等問題也會對法律的權威性造成影響。更有觀點認為，按照禁放支持者的理由和邏輯，造成大氣污染的工廠也應該關停，造成更大人身傷害來源的機動車都應該取締。立法過程中不同觀點的碰撞，反映出現(xiàn)階段社會不同層面在是否應該立法禁放這一問題尚未形成普遍共識。

立法是一個利益博弈的過程，對于有重大爭論的制度設計和安排更加需要在傾聽各方意見基礎上，兼顧法意和情理，以更加審慎的態(tài)度，基于精巧的制度設計和利益平衡實現(xiàn)煙花爆竹的精準化管理。

第一，審慎評估全面禁放后的法律實施問題。紙面的法條表述僅僅是一種法律的表達，從表達到實踐的過程就是法律實施。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強調，法律的生命力和權威在于實施。因此，立法者在考慮全面禁放這一制度設計時，需要同步考慮這一制度的落實問題。近年來，政府要求建立重大政策出臺前的社會穩(wěn)定評估機制，要求在政策出臺前對相關因素進行先期預測、分析和評估。政策出臺如此，法律制定更是如此。全面禁放立法的出臺，立法者和相關政府部門至少要在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審慎評估：一是全面禁放與執(zhí)法充分性、有效性的問題。通觀各地立法，全面禁放制度的落地主要依靠公安部門和街道社區(qū)志愿服務者的力量。在缺乏有效技術手段和充足執(zhí)法力量的情況下，“循聲執(zhí)法”和“運動式執(zhí)法”能否確保禁放制度的全面落實需要認真思考。二是全面禁放與群體性違法之間的矛盾對法律權威性的挑戰(zhàn)問題。全面禁放實施后，面對公民在春節(jié)、結婚、喬遷、升學、開業(yè)等場合的燃放行為，如何把握執(zhí)法方式和尺度等問題也需要謹慎對待。

第二，轉換思路，尋求更加符合實際的管理路徑。與全面禁放這一立法思路相比，還可以考慮的立法思路和模式有：在限放模式下，結合源頭治理、加強宣傳等方式來實現(xiàn)從限放到禁放的過渡。比如提高生產(chǎn)和安全標準逐步淘汰作坊式的煙花爆竹生產(chǎn)企業(yè)；加強煙花爆竹特許經(jīng)營管理，在銷售資質、銷售點設立、銷售時段、銷售品種等方面做出進一步的限定。通過對生產(chǎn)和經(jīng)營環(huán)境的從嚴管理，可以從源頭上逐步阻斷購買煙花爆竹的普通市民燃放煙花。此外，還要通過有效的宣傳尋求不斷建立社會共識。

很多時候，文明的養(yǎng)成、習慣的改變、共識的達成是一個潛移默化的過程，這個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在現(xiàn)代社會治理和傳統(tǒng)文化傳承上，立法者應該要秉持更寬廣的視野和更多的文化情懷，溫和而又不失堅定地推進社會在穩(wěn)步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