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福前
【摘要】當前,中國經濟正經歷著五個轉換,即經濟格局由“供給短缺型”向“需求不足型”轉換,生產方式由勞動密集型向資本、技術、知識密集型轉換,產業結構由“二三一”向“三二一”轉換,發展動力由投資驅動向技術和創新驅動轉換,經濟體制由“半市場經濟”向“全市場經濟”轉換。目前,中國的經濟困局皆是這些轉換的“陣痛”,但這些轉換一旦完成,中國經濟將會迎來又一個穩定發展的春天。
【關鍵詞】中國經濟 困局 轉換 改革
【中圖分類號】F12 【文獻標識碼】A
中國經濟目前困難重重,但深入研究中國經濟后不難發現,中國經濟正在進行五個轉換,目前的經濟困局皆是這些轉換的“陣痛”。假以時日,一旦完成這些轉換,中國經濟將會迎來又一個穩定發展的春天。筆者認為,從這五個轉換中我們不難找到當前經濟困難的原因,也不難發現經濟春天的曙光。
經濟格局由“供給短缺型”向“需求不足型”轉換
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中國經濟一直是供給短缺型經濟,也就是生產能力或總供給能力不足,經濟中的總需求持續大于總供給。為了抑制過旺的總需求,中國政府不得不實行票證制度(糧票、布票等)來強行平衡總需求和總供給。1979年開始的改革開放極大地調動了個人、企業和地方政府的積極性,極大地解放了生產力,加上大規模引進外資、外國先進設備、外國先進技術和管理方法,中國經濟的總供給能力獲得了迅速提高,許多產品的產量呈現幾倍幾十倍的增長,產品和服務供給日益豐富,供給短缺逐漸成為歷史。自1997年下半年開始,中國經濟逐漸由“供給不足型”轉向“需求不足型”。據當時的中國商務部每年對600種主要消費品調查監測,1995年到1997年上半年,中國消費品市場上的總供給和總需求大體上是平衡的,但是到1997年下半年,中國市場上有近32%的主要消費品出現供給過剩,1999年以來,中國市場上有75%以上的消費品出現過剩,此后生產相對過剩或總需求不足成為中國經濟的常態。
由供給短缺到產品過剩再到產能過剩,是一個國家由欠發達狀態進入發達狀態的路線圖,是一個經濟進入發達階段的標志,今天世界上的發達國家無一例外都經歷了這樣一個經濟格局的轉換過程。所以我們不應該一味悲觀、消極地看待中國經濟中的過剩現象,畢竟“有剩飯”總是比“飯不夠”的狀況要好。但是,供給不足和需求不足是兩種不同的經濟環境或市場環境,這兩種環境對經濟活動的影響是大不相同的。在供給不足的年代,企業生產的產品不愁沒有市場,不愁沒有銷路,甚至一些質次價高、粗制濫造的產品也能找到買家。而在需求不足的背景下,消費者是經濟活動的主導者、支配者。這就迫使生產者必須按需生產,生產者生產什么生產多少不再是生產者任性而為,必須由消費者的需求數量和需求結構來決定。這就對生產者“生產什么”和“如何生產”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激烈的市場競爭迫使生產者不斷地改進技術改進管理,不斷地進行創新,由此推動了整個經濟的技術進步和經濟發展。
中國經濟目前的困難其部分原因就是我們許多企業還沒有適應經濟環境由供給不足到供給過剩的轉換,仍然用供給不足背景下的思維和方法來應對供給過剩的市場環境,由此造成企業經營困難、虧損甚至倒閉。
生產方式由勞動密集型向資本、技術、知識密集型轉換
中國自改革開放之初就選擇了大力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的發展戰略。這是由于中國的比較優勢是勞動力資源豐富而且勞動力價格低廉,同時科學技術不發達,資本積累不足,投資資金短缺。改革開放以后一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中國絕大多數產品都是采用勞動密集型的生產方式生產出來的。
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和90年代前期中國經濟經歷了兩輪年增長率為10%~15%的高增長,其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是,勞動力價格低廉和人口撫養比走低是兩個重要原因,這兩個原因對中國經濟增長的貢獻就是經濟學家們所說的“人口紅利”。經過30多年的發展,勞動密集型生產方式的發展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其一,勞動密集型生產方法往往和粗放式、規模擴張式經濟發展方式聯系在一起,是不可持續的。其二,勞動密集型產品大多處于產業鏈低端,其產品的附加值低,且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也不高。其三,勞動力資源豐富而且便宜不可能長期持續存在。有不少學者估計,中國剩余勞動力已經或即將被吸收完畢,“劉易斯拐點”將在2015年前后到來。而中國勞動力價格(工資)、特別是農民工的工資已經進入快速上漲期。
正是由于上述原因,中國企業產品的生產方式正在逐漸由勞動密集型向資本密集型轉換。目前中國產品生產方式又進一步向技術、知識密集型生產轉換,技術和知識在產品生產中所占的比重將不斷提高。產品生產方式的轉換給許多企業帶來挑戰和壓力。
產品生產方式由勞動密集型向資本、技術、知識密集型轉換,不但對企業的投入結構提出不同的要求,更對企業和員工的技術水平、知識積累,對企業管理者的素質和能力提出更高的要求,同時也對求職者的技能和素質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企業靠低成本打開市場擴張生產規模的余地越來越小了,靠侵蝕工資來增加利潤的空間也越來越小了,企業要想生存,要想發展,必須更多地依靠技術進步,依靠創新,不斷提高勞動生產率和全要素生產率。
產業結構由“二三一”向“三二一”轉換
新中國成立之初,中國是一個農業國,農業在國民經濟中所占的比重超過50%,三次產業比重由大到小排列依次是第一、第二和第三產業,即“一二三”結構。通過成功實施第一個五年計劃,到1957年,中國產業結構轉換為“二三一”,第二產業占比上升為第一位。這種“二三一”的產業結構一直保持到2011年。2012年開始中國產業結構轉換為“三二一”,第三產業成為比重最大的第一大產業。
中國產業結構的這種轉換過程是經濟由欠發達狀態發展到發達狀態的一般路徑,符合產業結構演化的“庫茲涅茨規律”,這也表明我國的產業結構在朝著我們期待的方向調整升級。同時我們也看到,中國經濟中的三次產業結構剛開始由“二三一”轉換到“三二一”,與發達經濟國家相比,中國第三產業占比還低20多個百分點,我們發展第三產業的空間還很大。更何況2012年以來中國第三產業比重超過第二產業的部分原因是第二產業中的制造業不景氣導致第二產業比重相對縮小。三次產業結構的這種轉換必將在優化、升級經濟結構的過程中使資源獲得重新配置,從而通過資源的重新配置促進經濟效率提高和經濟發展。
中國產業結構由“一二三”轉換到“二三一”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的第一次產業結構轉型升級,這次產業結構轉型升級使中國建立了獨立完整的工業體系,提高了中國經濟的質量,促進了中國經濟發展,特別是20世紀90年代中期放開農村勞動力流動使資源在三次產業間重新配置以后,中國經濟增長迎來了改革開放后第二個高峰期和第三個高峰期,使中國由農業大國發展成工業大國(制造業大國)。可以預見,目前正在進行的由“二三一”轉換到“三二一”的第二次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必將進一步提高資源的配置效率,迎來新一輪的經濟增長期,同時把中國由制造業大國進一步轉型升級為制造業強國和服務業生產大國。
在產業結構由“二三一”轉換到“三二一”的過程中,一部分資源由第一、二產業轉移到第三產業,這就不可避免地壓縮了第二產業的發展空間和市場空間,導致第二產業中的一些行業的衰落和萎縮,使第二產業中的一些企業出現經營困難甚至難以繼續生存。這就是為什么現在虧損、倒閉的企業大多出現在第二產業的原因之一。這一輪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客觀上要求中國的第二產業收縮戰線,由過去的規模擴張轉向質量提高,由過去的“做大”轉向“做強”,特別是我們的制造業。在這種形勢下,我們的企業、特別是第二產業中的企業,需要重新定位“生產什么”和“如何生產”,需要通過改革改造來強化自身,從而適應產業結構的這種轉換,順應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的大潮,否則將會被淘汰。
發展動力由投資驅動向技術和創新驅動轉換
新中國成立到1979年改革開放,中國經濟發展一直采用的是“高積累(高儲蓄)、高投資”模式。新中國是在舊中國落后挨打100多年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當時的中國“一窮二白”—工業不發達,科學技術落后,又遭遇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封鎖圍堵,想要在較短的時間內建立獨立完整的國民經濟體系,要在經濟和軍事上是站立起來,強大起來,只有優先和加快發展工業特別是重工業,要實現這種“追趕”目標,當時可行的選擇只能高積累和高投資。
改革開放以后的30多年,中國經濟增長的主要推動力還是投資或資本形成。這種高投資、高資本形成必然伴隨著資源的高投入和高消耗,這種經濟增長模式長期下去是地球承受不起的,因此是不可持續的,中國經濟發展的動力必須由投資驅動向技術和創新驅動轉換。
經濟發展動力的這種轉換必然使得那些主要依靠高投資、高貸款來生存的行業和企業難以適應。比如我們看到現在一些經營困難和虧損的企業不是在創新和技術進步上想點子、下功夫,而是抱怨貸款難貸款貴,責怪銀行“嫌貧愛富”,向政府要優惠政策,要特殊照顧(保護)。當然,企業發展由主要依靠投資轉換到主要依靠技術和創新不是短期可以辦到的,需要一個過程,也可能是一個較長的過程。但無論從中國經濟自身的發展來看(例如要跨越中等收入陷阱),還是從國際經濟競爭來看(“落后就要挨打”),我們都必須要完成這個轉換。
經濟體制由“半市場經濟”向“全市場經濟”轉換
自1979年改革開放開始,中國經濟就啟動了市場化改革的進程,但是我國目前的市場經濟大體上還是一種“半市場經濟”,而不是“全市場經濟”或規范的市場經濟。為什么說中國經濟現在還是“半市場經濟”呢?一、雖然我國經濟中的絕大多數商品、服務和生產要素價格已經完成了由計劃決定向市場決定的轉軌,但是我國經濟中的一些價格還沒有完全理順,還存在程度不同的扭曲。我國一些資源類產品的價格還是計劃決定的,土地的市場化程度還較低,存貸款利率才剛剛放開,我國勞動力價格(工資)還不是勞動供求雙方協商談判決定的,而是買方主導或買方說了算。二、在中國經濟活動中,一些行業或市場的壟斷程度還很高,甚至是完全壟斷,潛在的競爭者無法進入;戶籍制度造成的城鄉分隔才剛剛破冰;地方保護主義還在不同程度上存在;我國的人才在縱向上流動的障礙尤為突出。三、政府干預過多和政府干預失當還時常存在,不少審批權還控制在各級政府手里或準政府(例如行業協會或政府下屬的某某中心)手里,市場機制成長發育和自主調節還受到政府人為或下意識的阻礙。四、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前,我們一直把市場機制定位在資源配置中起基礎性作用。
如果說1979年到1993年的改革開放是中國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前期工程的話,那么1993年到2013年是中國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一期工程,2013年11月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以后就是中國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二期工程。這個二期工程是把市場機制定位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并且通過全面深化改革”形成系統完備、科學規范、運行有效的制度體系,使各方面制度更加成熟更加定型”。①這其中自然包括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這個向系統完備、科學規范、運行有效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換的二期工程是一個更宏偉的工程,也是一個更艱巨的工程,因為它是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建設的高級階段,也是中國體制改革的深水區。我們現在一些企業特別是一些國有企業之所以投資和生產的積極性減弱,一些地方政府官員“懶政”和“不作為”,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不適應這種轉換而產生的現象。
全面深化改革,加快五個轉換
上述五個轉換正行進在改革開放和經濟發展的大路上,這些轉換一旦完成,中國經濟將邁上新臺階,將迎來新發展的春天。但是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這五個轉換同時進行、交疊進行是一個艱難、費時的過程,它不會很快完成,也不會輕松完成。我們要成功地跨越中等收入陷阱,躋身制造業強國、科學技術強國和經濟強國第一梯隊,必須完成這些轉換。要加快這五個轉換,必須全面深化改革,必須真改革,敢改革。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已經設計好全面深化改革的路線圖,現在的關鍵是如何落實,如何變成實踐。
筆者認為,全面深化改革的著力點應當是調動個人、企業和地方政府的積極性。經濟和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還是這三方面的積極性,經濟和社會發展快慢很大程度決定于這三個積極性的高低。1979年改革開放,把個人和企業從傳統制度約束下解放出來,通過構造激勵機制和競爭機制,極大地調動和發揮了個人和企業的積極性,從而極大地激發了經濟活力和潛力,極大地提高了社會生產力,從而實現了持續30多年的高增長。近幾年我國個人、企業和地方政府的積極性似乎沒有20世紀80、90年代那般高漲,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近些年的改革速度放緩了,改革力度降低了,改革的邊際效率下降了。
目前我們正在熱談供給側改革。從供給一方來看,決定經濟增長潛力的主要是人力資源、自然資源、資本和技術,在這四個因素中,只有人力資源是活的因素,一切自然資源、資本和技術都需要依靠人來推動,沒有人的積極性這些因素不可能得到有效率的利用,因此也就不可能有穩定、和諧的經濟增長。而個人、企業和地方政府的積極性取決于一個社會的競爭機制和激勵機制,而這兩種機制又內生于經濟體制。因此,要調動和發揮個人、企業和地方政府的積極性,必須不斷深化改革。可以說,改革的廣度和深度將決定著上述五個轉換的速度,因此必須通過全面深化改革,加快五個轉換。
(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我國經濟結構調整的路徑與梯次研究”的成果之一,項目編號:11AZD037)
【注釋】
①《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第7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
責編/張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