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拉克變形記

龐礡

當那位女性朋友趴在提莫西·庫拉克（Timothy Kurek）肩頭哭泣的時候，他感到十分為難。

過去23年，庫拉克一直是朋友圈里的小神父。這個波蘭裔男孩出生在美國田納西的基督教家庭，生活圍繞《圣經》和教堂展開。唱贊美詩，周末的保留節目是去教堂，喜怒哀樂悉數虔誠告知上帝。他偶爾會在深夜接到朋友的電話，聽他們的懺悔甚至痛哭，然后給出寬厚的勸慰或幾句責備。到上大學的年紀，自然而然地，他被自由大學錄取了。

這所基督教大學以自由為名，卻對某些自由諱莫如深，尤其是同性戀者的自由。遍地開花的同性戀平權運動還沒延伸到這里，起碼在庫拉克的圈子中，同性戀等于犯罪：這是上帝發怒、毀滅城市的緣由，也是他們甚少談論的共識。直到23歲，庫拉克才第一次知道，他有一位朋友愛著與自己性別相同的人。

“她出柜后父母告訴她，寧愿沒有這樣的孩子。”他甚少猶豫，但面對在肩頭痛哭的朋友，他不知該在寬慰與責備中挑選哪一種。一猶豫就是幾個月。他買來同性戀相關書籍一個勁地讀，好像多了解一點，就能順利地在兩難中得到答案。

“想了解一個人，就要把腳放到他的鞋子里去。”這是庫拉克的下一步計劃。他向親友宣告出柜：提莫西·庫拉克，我，是同性戀者。這雙之前讓他不太舒服的鞋子，他決定穿一穿。

開頭不算美好：虔誠的教徒找不到進入同性戀者世界的鑰匙，只能在問詢之后走入一家專為他們開設的酒吧。燈光、音樂和肌肉晶亮的緊身衣男子充斥房間。當庫拉克在濃烈的酒精味中幾欲逃走時，另一個男孩發現了他的羞怯。他叫肖恩，第一次進入這間酒吧，性格與他同樣溫和，兩人惟一不同的只是性取向。幾天后，初入新世界的庫拉克將計劃悉數告知了肖恩，“或許，你可以扮演我的男朋友。”

他牽著肖恩的手出現在父母面前，兩人齊聲在電話里向朋友出柜。“大家一再向我確認，我就拉著肖恩一次次出現在他們面前。”幾乎所有基督徒朋友一夜消失，徹底將他從朋友名單中抹去。在和肖恩前去參加同志游行的路上，庫拉克遇到了之前的朋友。“跳梁小丑，”對方從嘴角擠出幾個詞。“我媽說，我還是她的兒子，”這讓庫拉克略感寬慰，但當計劃進行到一半，他看到母親的日記里寫著，“我情愿自己得了惡性癌癥，也不愿意兒子是同性戀。”

他在肖恩的介紹下認識了幾個同性戀朋友，交談之后他驚訝地發現，“他們的信仰比我還要堅定！”這群對原罪理解更透徹的人，最終成為了更順從的羔羊。庫拉克在他們中間找回原來的位置，凌晨接起電話，聽他們哭訴時不時遭遇的冷眼和愛情中偶爾的掙扎，以及生活中的大小瑣事。他和新朋友一起參加同志游行，披著彩虹旗互相擁抱，以上帝之名祝福彼此。

庫拉克沒有理由勸服自己回到起點。12個月的“變形記”結束，庫拉克和肖恩將電話打到每一個新朋友家里——這些因性取向接納他的朋友沒譴責他善意的偽裝，只是對這對假情侶報以調侃。而他的母親已經加入了LGBT團體，至今仍活躍其中。“上帝負責審判，而我們只能愛世人。”在教堂中，庫拉克站在新朋友的旁邊與眾人一道禱告，不再尷尬。“這件事無關信仰，只有關偏見。”

提莫西·庫拉克和朋友們參加同志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