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學名家陳定國

魏承思

1994年一個周末，我到香港堅尼地道第一次去見南懷瑾先生。去之前，我不想說出以往的真實身份，怕引起誤會，就只讓帶我去的趙海英博士介紹是記者。到了懷師的會客處，一房間的人在那里等候。一眼就認出了當年在上海相識的陳定國夫婦。我的“真面目”也就很快被戳穿了。

出國前的1990年，有一天，以前的老同事馮君打電話給我，說要介紹一位泰國朋友給我。我如約前往復旦大學外國專家樓。馮君已經等在門口，帶我進了房間。一位中年男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笑嘻嘻地打招呼。他身材壯碩，風度翩翩，一撇神氣的八字胡子，一對細細小小的瞇縫眼，說話帶有濃濃的臺灣口音。馮君介紹說，陳定國博士是泰國正大集團總部執行副總裁，這次來上海考察投資項目。陳博士很健談，說話幽默。我們天南地北閑聊，我覺得他知識淵博，不像生意人，更像個學者。聽我談起在研究佛教，他就說和南懷瑾先生很熟，那是個了不起的大師，有機會可以帶我去見。

后來才知道陳定國出生在臺灣嘉義，1973年畢業于美國密西根大學，是第一位華人企業管理博士。回國后長期擔任臺灣大學商學系教授、系主任和商學研究所所長，創立了臺灣的管理科學學會。1984年以后，陳博士轉入企業界，先后擔任臺塑集團美國J-M公司執行副總裁、香港正大集團總部資深執行副總裁。1990年代以后，他在負責正大集團中國項目同時，把現代管理學帶入中國，分別擔任復旦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山東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教授。前些年，陳博士退休回到臺灣，重返學界，出任淡江大學管理學院院長和中華企業研究院董事長。四十多年來，他一直活躍于學術界與企業界，在管理理論與實踐上均有很高造詣，被公認為“管理學大師”。

那次在香港重逢陳定國后，就經常在懷師那里和他見面。原來早在1988年，他就在臺灣企業家孫靜源的引薦下認識了初到香港的懷師。懷師見陳定國喜愛中國文化，便送給他三十多本自己的著作。陳博士初讀《論語別裁》便被深深吸引。用他自己的話說：“以前我只涉足中華文化的一個小溪流而已，這下一腳就跨過去，看到也進入了這文化的汪洋大海。”從此往后的十年間，除了出差之外，陳博士每天晚上都在香港堅尼地道懷師的圓桌上吃飯。懷師開玩笑封他為“桌長”，我們大家尊稱他為“定國公”。

那時候，每個周末晚上我都會在那里，因此和定國夫婦越來越熟。有一次，我帶北京大學經濟學教授林毅夫去見懷師，想不到促成了一段師生重逢的因緣。原來林毅夫是陳博士在臺灣政大企管所任教時的研究生。1979年林在金門擔任國軍上尉連長時泅海到廈門，投奔大陸，從此師生再也沒有見過面。當晚彼此都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分別二十多年，恍如隔世，兩人重逢不勝唏噓。其實，定國在臺灣企業界和學術界可謂弟子滿天下，其中佼佼者如臺灣巨富、潤泰集團董事長尹衍梁就是他在臺大商學所的研究生。定國從1998年至今一直是潤泰集團總顧問。尹衍梁在國內成立“光華教育基金”，并任總干事，在近30所重點大學發放獎學金;1994年捐贈1000萬美元興建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近年又出資1.02億美元設立唐獎，獎金高于諾貝爾獎。他和老師陳定國一樣長期追隨南懷瑾先生。

定國對懷師的尊重也令我欽佩。在香港十年，他陪伴懷師的時間遠超過懷師的親生子女。我親眼所見，他不僅時常向懷師問學，而且包括事業發展、子女教育、待人處世幾乎無一不和老人家商量。90年代，懷師動了葉落歸根的念頭。他們夫妻倆馬上就在上海松江購地數畝，建造了3幢別墅，取名“南園”，打算迎請懷師定居。陳夫人美珍師姐還親自從世界各地搜羅各種奇花異木布置園林。后來懷師落腳太湖之濱，他們甚為惋惜。

直到2010年，聽說懷師想暫避上海世博會期間絡繹不絕的來訪者，夫妻倆還特地請我去南園參觀，想讓我勸說懷師前去暫住。懷師走后，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但聽說定國夫婦在臺灣辦了一個老人讀經班和一個幼兒讀經班學習傳統文化，延續懷師未竟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