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
【摘要】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當下境遇及未來的發展前途與我們有著直接和必然的關系。如何能更好地保護、傳承和發展“非遺”?文章從內蒙古“非遺”中“傳統美術”類項目著手,以生態美學為視角,對生態美學視野中的“非遺”及其保護與傳承中遇到的問題進行探討,試圖找到一條健康、可持續發展的“非遺”之路。
【關鍵詞】非遺 生態美學 “非遺”生態 保護與發展
【中圖分類號】J502 【文獻標識碼】A
截至2012年底,內蒙古自治區已擁有世界級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2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項目63個,自治區級項目251個,盟市級項目461個,旗縣級項目1313個。所有這些“非遺”項目,無論級別與類型,無不生動鮮活地體現著內蒙古地區獨特的文化風貌,彰顯著“文化遺產”的無限價值與精神品格。“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價值是指非物質文化遺產對人類具有的重要功能和作用,它存在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本身與人類的相互關系中,主要包括歷史價值、藝術價值、科學價值、社會價值等基本價值以及經濟價值、教育價值等時代價值,具有多樣性、動態性和系統性。”①所謂“時代價值”,即“非遺”項目本身對于時代所發揮的作用和影響。作為“遺產”,“非遺”不僅記載著過去,更切實地傳承著現在,直至延續著未來。“非遺”項目過去的風采已成歷史,我們當代人無法參與;而其當下的境遇及未來的發展前途則與我們有著直接和必然的關系。這種關系,主要體現在我們創造和改變的繼承與發展“非遺”的生態系統中。
作為文化藝術的具體形態,“非遺”與“特定歷史發展以及特定文化空間的生活、生產方式甚至信仰形式息息相關,是對這些生產生活內涵的表征與延伸。”②社會發展到今天,無論是生產生活、宗教信仰,還是作為絕對載體的人與自然環境,無不發生著巨大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勢必會使“非遺”的原初“表征與延伸”和當下的“生態系統”產生或大或小的隔閡與錯位。因此,在“生態系統”的整體觀照中,運用藝術美學的研究視角來審視“非遺”,是適應形勢且科學而有價值的,甚至是必須的。
生態美學與內蒙古“非遺”的契合
“狹義的生態美學著眼于人與自然環境的生態審美關系,提出特殊的生態美范疇。而廣義的生態美學則包括人與自然、社會以及自身的生態審美關系,是一種符合生態規律的存在論美學觀。”③對于“非遺”而言,顯然廣義的生態美學定義更為恰當。
通過內蒙古現有的“非遺”項目的藝術樣態可以看出,“傳統美術”類與“傳統音樂”、“傳統舞蹈”“傳統戲劇”等相比較,具有更為鮮明的特點。首先,靜態性。“傳統美術”類項目作為藝術形態展示,是固定可見、靜止存在的,而非表演類、風俗類項目具有運動性與互動性。這就要求對于“傳統美術”類項目的解讀、保護、繼承和發展應當與其它項目區別對待,找到與之藝術樣態發展規律相適的模式與路徑。
其次,視覺性。“傳統美術”類項目是純粹的視覺藝術,觀者對其進行欣賞與交流僅依靠視覺語言—造型與色彩。
最后,保存性。這里所說的保存性,是指將“非遺”物化之后的可保存、易保存的特點。“傳統美術”類項目列入“非遺”名錄是因其巧妙的制作工藝、獨特的文化內涵和深遠的文化影響,但不可否認的是,其藝術樣態的最終呈現,是物化的作品,內在的文化屬性已然滲透進了每一件具體的、實實在在的作品中。
因此,在眾多“非遺”項目中,尤其是藝術類項目中,“傳統美術”類是為數不多的“物質遺產”,具有藝術本體與載體的可保存性。這也是由工藝美術的藝術特征所決定的。作為“有形”的藝術遺產,如何科學、全面、健康地保護、傳承和發展“傳統美術”類項目,是需要區別于其他項目對待的。
這些特點決定了“傳統美術”類項目對于外在的生態環境有著更加強烈的依賴性和更加直接的互動性。正是因為這些特點,才使得在眾多內蒙古“非遺”項目中,對“傳統美術”類項目在生態美學視野下的討論變得更加切合實際,更能體現出生態美學視野的直觀性和前瞻性。
生態美學較之傳統美學,豐富了“美之存在”的范疇和內涵,擴大到了人、自然、社會的有機整體中,包含著自然、社會對人、藝術的影響的哲學思辨。筆者認為,對于已成“遺產”的“非遺”項目來說,“生態觀”的審視遠比“藝術本體”的討論更為重要,更有意義。藝術的生成發展機制告訴我們,任何一門藝術,無論形式簡單與復雜,流行范圍廣泛與狹小,流傳時間漫長與短暫,流行階層是上層還是草根,都與其所處的人群、自然、社會密不可分,即丹納在《藝術哲學》中所提出的“藝術批評的種族、環境、時代三要素”。他進一步指出:“每個形勢產生一種精神狀態,接著產生一批與精神狀態相適應的藝術品。因為這緣故,每個新形勢都要產生一種新的精神狀態,一批新的作品。也因為這緣故,今日正醞釀的環境一定會產生它的作品,正如過去的環境產生過去的作品。”④中國“非遺”保護工程的實施,就是旨在“正在醞釀的環境”中,在“新的精神狀態”下挖掘、搶救、保護“舊形勢”、“舊精神狀態”中產生的“藝術品”。這些“藝術品”對當下人類有著不可估量的重要作用。
內蒙古“非遺”面臨的問題
對于內蒙古“非遺”而言,其最大的價值和影響力,莫過于別具一格的表現形式和蘊含其中的文化韻味,乃至其扎根生長的那片土壤—獨特的自然風光和民風民俗。但是隨著社會發展步伐的不斷加快,尤其是城市化進程的日益推進,“少數民族地區的人們和其他地區的人們一樣,或努力進入城市圖求發展,或雖在故鄉故土,卻也要積極創造條件將現代化的生產、生活資料,以及新的觀念一同引入,以努力改變其生存條件與生產方式。”⑤這樣一來,孕育和培養、發展“非遺”項目的自然環境、社會環境、文化環境勢必要得到改變,也由此給“非遺”帶來了危機。
筆者認為,當下內蒙古“非遺”所面臨的問題,具有地域和類型兩方面的普泛性,在我國相當一部分地區,各類“非遺”項目中普遍存在。相比較其他類別項目,“傳統美術”類所面臨的問題更為集中和直觀。目前,就藝術類項目而言,“傳統美術”較之音樂、舞蹈,與生活更為貼近,與大眾接觸更為頻繁,在人們的日常衣食住行中,所占有的比重更大。因此,“傳統美術”類項目對于宏觀生態、微觀生態就更加敏感。就目前而言,對于“非遺”的保護工作更多的還是在整理和展示方面,基本是就“非遺”項目本身而言,從而使之脫離與孤立于其扎根生長的土壤。
“非遺”展示與滲透并進,才能保證其傳承與發展的有效延續。通過一直以來“非遺”保護工作的開展,相關部門對于“非遺”的搜集、整理、展示做了大量富有成效的工作,甚至一度出現了“申遺”熱潮。不論出發點是什么,“申遺”熱的出現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人們對“非遺”的認識和重視,有效促進了全社會對“非遺”保護工作的開展。在“申遺”熱過后,又出現了“非遺”展示熱,各級各類各項“非遺”展示活動層出不窮,其中不乏眾多借“非遺”之手提升經濟指標的案例。如果能從尊重、求實、全面的出發點進行展示,對于“非遺”無疑是重要和必需的,可以盡可能地普及大眾對“非遺”的認知,從而營造積極健康的“非遺”生態。但是同時也出現了將“非遺”過度包裝,甚至是胡亂包裝的作秀,其原因就是經濟效益在作祟。當然,展示對于“非遺”的推廣、宣傳和保護所起到的作用是巨大的。
馮驥才先生認為:“民間文化工作者的當代使命是搶救。第一就是搶救。我認為搶救比研究更重要。我不輕視研究,研究當然重要,但是搶救是我們時代特有的使命。”⑥毋庸置疑,在社會飛速發展、民間文化藝術急劇衰退的大背景下,當務之急就是搶救,盡可能快、盡可能多地搶救。實際上,對于“非遺”來說,成功列入“非遺”名錄,并落實到具體傳承人肩上并不是搶救的最后勝利,而是搶救工作的第一步。讓“非遺”的“肌體”重新得到新鮮“血液”的潤澤,重新煥發出強勁并持久的生命力,才可以說搶救工作圓滿結束。拿內蒙古“傳統美術”類“非遺”項目來說,將廣泛流傳的各種圖案(包括服飾圖案、剪紙圖案、蒙古族民間圖案和刺繡圖案等)收集、整理、展示(出版圖集、舉辦展覽等),將各級傳承人選定、安置好,并非就完成了“非遺”的保護與搶救,這僅僅可以說是完成了最基礎的“心血復蘇”,日后生命力能否持續,是一個更加漫長和艱難的過程。當然,馮先生所謂的“搶救”,應該是狹義的理解—將瀕臨消失的民間文化通過任何方式留存下來,先把它固化、物化,再考慮其他。筆者以為,“搶救”的同時研究其為何消亡、怎樣保存、如何發展,似乎要更符合“文化生態”的要求,要更科學些。
“傳統美術”類“非遺”項目可以說都屬工藝美術范疇,是民間手工藝,最大的特點就是與廣大民眾的生活生產密切相關,魚水相依。人為的強行保護極易造成這些項目脫離開賴以生存的土壤而“缺水”、“缺氧”,最終孤立消亡。蒙古族服飾圖案、刺繡是為了裝飾蒙古袍,剪紙是為了裝飾居所,當然,還有更深層次的美好祝愿蘊含其中。當社會發展到傳統蒙古袍不再是日常著裝之選,剪紙也不再是唯一的家庭裝飾的時候,單純的搶救只能將之請進檔案館,而不會再走進尋常百姓家,傳承與發展就無從談起。在進行“非遺”搶救和展示的同時,及時開展研究,就其消亡原因、保護措施、傳承模式和文化生態的復蘇與建設進行客觀的、科學的、前瞻的研究與探討,使“非遺”從名錄中走出來,重新滲透進入生之養之的土壤中(也或許是具有全新接納力的新土壤),找尋一條“新生態”中“非遺”傳承與發展的可持續化道路,才是“非遺”工作的最終目標與追求。
改善“非遺”生態,尊重“非遺”發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最大特點是不脫離民族特殊的生活生產方式,是民族個性、民族審美習慣的‘活’的顯現。”⑦隨著社會經濟、科技的不斷發展,城鎮化、現代化建設的日益推進,“不脫離民族特殊的生活生產方式”顯然是不可能實現的。“非遺”賴以生存的原生生態或多或少的改變,都會影響“非遺”的存在與發展。當下流行文化的發展,已經深刻地影響到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傳統美術”類項目已然不像原初那樣是生活生產的必需,而是成為了生活的調劑和點綴,甚至是偶然閃現的奇趣。
借著“非遺”熱的東風,各級地方政府把“非遺”工作納入了重要的議事日程,并且做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保護與推廣工作,呈現出了“非遺”工作的繁榮景象,取得了良好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與此同時,對“非遺”的過度、過快開發,也使其產生了嚴重的異化和同化。所謂異化,是指經過開發、包裝所展示的“非遺”較之原初樣態已經產生了變異,這其中有市場、經濟的因素,更重要的是也受到了“非遺”生態異化的影響。同化是指在不同區域的同類“非遺”項目在市場化運作的過程中,在現代媒介、審美取向、經濟杠桿等因素的影響下,逐漸產生出的藝術特征模糊、精神指向趨同的同質化現象。這一點在“傳統美術”類項目中表現得尤為突出。
旅游經濟,尤其是具有民族特色的旅游經濟的飛速發展讓各地政府嘗到了甜頭,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不惜以破壞傳統文化習俗為代價,不尊重“非遺”本身的文化屬性和藝術風貌,人為地強制性干預“非遺”的傳播與展示活動,“非遺”的文化生態遭到了嚴重破壞。
“一些最具感染力的文化符號,由于在不同種類的媒體上多次曝光,就失去了它們的原初意義,獲得了新的內涵。非語境化一方面導致一種文化的全部象征內容大幅度增加,但另一方面,由于一再被復制、并置和剪輯,全部象征內容中的每一次內容的有效性會被非語境化降低。一旦形象和概念失去了它們的影響力,就會出現孤注一擲地尋求替代物的情況,由于過度使用和不斷重復,這些替代物相應地被排空了意義。”⑧長此以往,“非遺”之“非”將成“面目全非”之“非”。
物質文化遺產也好,非物質文化遺產也罷,都是有生命的活的有機體,它對生存的外界生態環境是有要求且敏感的,不論是保護還是傳承都得尊重這一點。“傳統美術”類“非遺”項目同樣如此。現實情況是:一窩蜂的“申遺”,一股腦推廣,一言堂的發展,一陣風的狂歡。只要有可能,就要將“非遺”的各種價值最大化,政府官員、專家學者、傳承人都要在“非遺”的大蛋糕上切下一塊,置“非遺”本身的屬性和規律于不顧。追求經濟利益本身并無大錯,但將其看作是發展“非遺”的根本目標,那就是大錯特錯了。跟經濟發展相比,“非遺”的發展,慢一些,或許會有更好的效果和未來。
無論是針對內蒙古“非遺”,還是放眼全國,也無論是“傳統美術”類還是其它項目,一個健康的、可持續發展的“非遺”生態都是必需的。生態美學的視野下,我們不僅要對“非遺”及“非遺”生態進行探討,還要從“非遺”的生態位出發,對其歷史要尊重,對其當下要求實,對其未來要把握。
2005年12月,國務院下發了《關于加強文化遺產保護的通知》,決定從2006年起每年6月份的第二個星期六為我國的文化遺產日。2011年6月1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頒布實施,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為“非遺”專門立法的國家。這一切旨在從國家法律制度層面喚醒全民的“非遺”意識,保障“非遺”工作的順利有效進行。但更重要的是構建良好的“非遺”生態,從內心喚醒大眾的“非遺”自覺,重新激活適合“非遺”生長及壯大的“新生態”。
(作者為內蒙古大學博士研究生、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教師;本文系中國文聯部級課題(2013年)項目“草原藝術研究”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王文章:《非物質文化遺產概論》,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67頁。
②張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文化空間保護”,《青海社會科學》,2007年第1期。
③曾繁仁:《中西對話中的生態美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32頁。
④[美]丹納:《藝術哲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第66頁。
⑤宋生貴:《傳承與超越:當代民族藝術之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83頁。
⑥馮驥才:《靈魂不能下跪—馮驥才文化遺產思想學術論集》,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19頁。
⑦馬知遙,孫銳:《文化創意和非遺保護》,天津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87頁。
⑧[美]戴安娜·克蘭:《文化生產:媒體與都市藝術》,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年,第4頁。
責編/韓露(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