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問題重卡的執法迷局

郭鵬

“目前，該案已形成執法怪圈，質監局認為產品流通領域應由工商部門監管，而工商部門表示該案件已經移送公安機關，所以，案子要想有進展，關鍵還在公安局?！?/p>

2014年底，哈爾濱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將黑龍江紅光汽車銷售服務公司（4S店）向黑龍江匯通建設發展公司，銷售未經工信部許可的車輛產品一案，移送哈爾濱市公安局。

這是哈爾濱市場監管局繼紅光公司銷售未經許可車輛吊銷其營業執照5個月后，對其又一次處理。

之后，該案歷經哈爾濱道外區公安分局決定不予立案，市場監管局向市檢察院提請立案監督程序，道外區檢察院向道外公安分局下發《糾正違法通知書》，道外公安分局撤銷《不予立案決定書》等多個環節，時至今日，道外公安分局仍未決定是否立案。

《民生周刊》記者就此事聯系哈爾濱市、區兩級公安局主要負責人，但均未得到回應。匯通公司負責人鄭安濱認為，哈市公安機關在此案上推諉扯皮，屬于行政不作為、亂作為。

20輛問題自卸車

2012年初，匯通公司因業務發展需要，與紅光銷售公司簽訂合同，一次性購買了20輛總價800余萬元的陜汽重卡自卸車。

鄭安濱說，匯通公司當初選定該款車型，就是由于生產廠家在宣傳中號稱是軍工企業，“看中的就是陜汽的牌子?！?/p>

匯通公司之后將所購車輛投入土方運輸作業，“但所有車輛在不到一個月內頻繁出現故障，最終導致無法使用并引發多起交通和作業事故，公司因此所受損失累計逾千萬。”鄭安濱說，事發后經多方確認，該批車輛確實存在離合器及制動系統失靈、氣壓下降快等質量問題。

紅光公司負責人徐春立告訴《民生周刊》記者，事發后他非常同情鄭安濱，積極派人維修并在生產企業和匯通公司之間努力協調，希望盡快解決問題。

“20輛車全部出現共性問題，修都修不好，已經超出正常質量范圍?！编嵃矠I進行了政策咨詢，工信部在給其出具的《信息公開申請答復告知書》中寫明，匯通公司購買的自卸車并不是工信部《車輛生產企業及產品公告》許可的車輛產品。

隨后，匯通公司將紅光公司及生產廠家投訴至哈爾濱市市場監管局（時為哈爾濱市工商局），市場監管局查實認定，紅光公司違反《道路安全法》明確禁止不得銷售未經許可車型的規定，對其做出吊銷營業執照的處罰。

徐春立認為，工信部給鄭安濱出具的僅是信訪回復，并不代表工信部相關產業部門對該批車輛型號的認定。至于紅光公司被吊銷營業執照卻未提出行政復議一事，徐春立說：“在哈爾濱，民不和官斗，我們還要在這里生存發展，不好得罪職能部門。”

“在這個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其實是我們紅光公司。”徐春立說，公司在哈市經營陜汽車輛十余年，從未出現過質量問題?！盃I業執照被吊銷使紅光公司的信譽受到無法挽回的損失，我們大概損失近千萬元?！?/p>

徐春立已經無法記清，公司在哈爾濱賣出過多少輛同型號車，“但只有匯通公司購買的車輛出了問題?！?/p>

鄭安濱依據“行政執法機關在依法查處違法行為過程中，發現違法事實涉嫌構成犯罪的，必須向公安機關移送”的規定，將材料反映到市場監管局，要求其依法移送。

“癥結仍在公安局”

按照鄭安濱的說法，就在哈市公安局法制處簽收了市場監管局移送的案卷后，市公安局就將該案移交到道外公安分局。

“可是，道外分局并未依法處理，該案在拖延數月后才告知市場監管局不立案的決定?！逼陂g，匯通公司曾將道外公安分局“不作為”的情況反映到公安部。

“他們為了應付公安部對其辦案程序的檢查，故作此決定來體現他們并沒有不作為?！编嵃矠I說。

事實上，《行政執法機關移送涉嫌犯罪案件的規定》已明確規定，公安機關應當自接受移送案件之日起3日內，對所移送的案件進行審查并決定是否立案。

“超出法定時限久拖不決，很明顯，市、區兩級公安局是在違規辦案。”鄭安濱認為，哈市公安局將案件移交道外公安分局，目的就是讓匯通公司知難而退，上告無門?！皡R通公司曾多次找到市局，但始終沒人出面說明問題?！?/p>

市場監管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負責人告訴《民生周刊》記者：“市場監管局平級移送市公安局的案件被下沉到道外分局處理，并由分局決定不予立案，是不符合常理的，一般是由平級部門給予說法?！?/p>

今年4月，道外公安分局明確向市場監管局提出，該案不予立案，市場監管局隨即向哈爾濱市檢察院提出立案監督。

上述市場監管局負責人表示，在申請立案監督階段，市場局曾多次與市檢察院溝通，但無結果，于是只好以行政級別不對等的方式向道外區檢察院發出立案監督申請。

“提出立案監督申請近4個月后，市場局才接到道外區檢察院的電話通知，告知道外分局不予立案的理由不合理，已下達《糾正違法通知書》，并指定道外分局進行立案調查。”

記者了解到，《糾正違法通知書》是人民檢察院在辦理檢察業務過程中，發現偵查機關的偵查活動有嚴重違法情形依法予以糾正而制作的法律文書。今年9月，道外公安分局收到《糾正違法通知書》后，很快便撤銷了其之前做出的不予立案決定，但至今仍未決定是否立案。

“所以，案件的癥結仍在公安局，行政部門和檢察機關都認為應該立案的案子，公安局久拖不決，還拿不出讓人信服的理由，顯然是有問題的?！?市場監管局負責人認為，“打擊犯罪要考慮時效，市場局想不通，為何過了這么久還沒結論。”

根據相關規定，做出不予立案決定的公安機關，應當自收到行政執法機關提請復議的文件之日起3日內，做出立案或者不予立案的決定。

如果公安機關違反規定，逾期不做出決定，將對其正職負責人根據情節輕重，給予記過以上行政處分；構成犯罪的，則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執法怪圈難以突圍

“哈爾濱公安機關罔顧事實，不依法立案，卻表現出保護國有企業的偽道德，他們連最基本的法律條文都不能遵守，如何履行國家賦予他們的正常職責?！编嵃矠I認為，大貨車問題之所以難處理，“就是因為背后的利益鏈條長，從中獲利的部門多?！?/p>

徐春立告訴《民生周刊》記者，據他所知，黑龍江省、市、區公安機關聯合請示公安部，才得出該案件屬于民事糾紛，不符合立案條件的結論?！拔覀儚牟换乇苘囕v質量問題，關于其他情況，我相信公安機關的判斷?！?/p>

盡管目前案件陷入僵局，但匯通公司仍不打算通過民事訴訟渠道討說法。

“公安機關不作為，我們只得寄希望于其他行政部門。”鄭安濱依據《道路交通安全法》中擅自生產、銷售未經國家機動車產品主管部門許可生產的機動車型的，沒收非法生產、銷售的機動車成品及配件，可以并處非法產品價值3倍以上5倍以下罰款的規定，找到市場監管局，要求對紅光公司進行罰款及沒收車輛。

鄭安濱解釋，匯通公司之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一是由于公安機關不依法立案使案件停滯，二是相關法律也要求對這種違法行為進行罰沒。

“如果處以3至5倍罰款，事情就會反轉。生產企業和紅光公司不想被罰，就會認真解決此事，而不是動用關系干擾此事?！?/p>

然而，事情并未按鄭安濱的設想發展。“目前的事實是市場局僅吊銷了紅光公司的營業執照，并未依法進行罰沒?！?/p>

市場監管局負責人表示，《道路交通安全法》中僅注明由工商部門吊銷營業執照，并未提到應由哪個行政機關執行罰款和沒收?！皥谭ㄒ忻鞔_授權，所以工商部門不能進行罰沒執法。”

工信部給匯通公司的相關答復中寫明：對于生產銷售未經《公告》的車輛產品行為，應該按照相關法律予以處理，并建議向質監、工商等管理部門咨詢。

“工商局沒權管，剩下的只有質監局了?！编嵃矠I隨即向黑龍江省質量技術監督局提出相關請求。今年9月，省質監局回應稱，紅光公司的銷售行為屬于商品流通領域，應由工商部門承擔監督管理職能。

對此，黑龍江省工商部門回應稱，該案已經移送公安機關，并已指定此案由道外公安分局進行立案調查。“至此，工商機關已經依法依規完結此案調查處理程序?！?/p>

匯通公司的律師于連平則認為，不管如何分工，相應的執法部門都跳不出工商局和質監局兩家行政單位?！暗枮I市工商和質監部門已合并為市場監管局，理應由其執法罰沒。”

“目前，該案已形成執法怪圈，質監局認為產品流通領域應由工商部門監管，而工商部門表示該案件已經移送公安機關，所以，案子要想有進展，關鍵還在公安局?！笔袌霰O管局負責人說。

值得一提的是，《民生周刊》記者就此事聯系到了哈爾濱市副市長、公安局局長任銳忱。任銳忱只表示，應向辦案人了解此事，便再未做任何說明。而道外公安分局局長朱濤的電話始終處于無人接聽狀態，短信也未予回復。

采訪中，鄭安濱多次表示了自己的無奈和失望。“匯通公司本打算處理完紅光公司違法銷售問題，再處理陜汽集團非法生產問題，但是，現在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