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威爾的饑餓

周惠民

導語：在 《通往威岡碼頭之路》中說他寫道，究竟人是什么呢，首先便是飯桶。

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以政治諷喻小說《動物農場》和《1984》兩部作品稱譽世界文壇，不過奧威爾對食物也很有想法，奧威爾對食物的描述無與倫比之處在于他捕捉食物惡心之處的能力，在《通往威岡碼頭之路》（1937）中他說，“牛肚豌豆”店的店主布魯克先生給人一片黃油面包時，上面總會有一個黑黑的拇指印。而每天早晨，他都端著一個滿滿的尿盆，拇指緊緊抓著尿壺的邊緣。《巴黎倫敦落魄記》中描寫了酒店和餐館里的骯臟，“后勤區處處骯臟不堪——那是一條不為人所見的骯臟脈絡，在富麗堂皇的酒店里蜿蜒，如同人體內的腸子”。而一塊牛排端上來讓廚師長過目時，他不拿叉子來動它，而是用手指掂起來再把它按到盤子上，拇指在盤子里攪一圈嘗嘗肉汁，再攪一下再嘗，之后帶著歡喜，用他粉紅色的胖指頭把肉按得就位。一天上午，他每個手指都舔了上百次。

奧威爾對吃飯的態往是冷酷務實的，在 《通往威岡碼頭之路》中說他寫道，究竟人是什么呢，首先便是飯桶。不過你從《為英國式烹調辯》 ，《一杯好茶》等文章中可以看到，他對于寫美好的食物充滿激情。

《一杯好茶》發表于1946年，奧威爾說茶是英國乃至愛爾蘭、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借以表述本國文明的主要方式，他說，喝茶時有形形色色的奇異社交習俗（例如，不托著碟子喝茶就能說明一個人粗俗），關于茶葉的其他作用也大可以來個長篇大論，如茶葉可以算運勢，測來客，喂兔子，治燙傷。要想泡出絕世好茶，奧威爾可以列出不少于十一個的要點來，包括使用上好的早餐茶杯來盛茶，就是那種圓筒形的杯子，而不是那種又扁又淺的杯子。

《為英國式烹調辯》這篇短文發表于1945年，文章說，甚至英國人自己也說，英國式烹調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烹調。不僅一無是處，還經常山寨別人。但是奧威爾說，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在英語國家之外是找不到的。首先要說的就是腌鯡魚、約克郡布丁、德文郡乳酪、松餅和小圓烤餅。對于奧威爾來說，美味布丁的單子很長，圣誕節布丁，糖漿餡餅，蘋果布丁。還有單子同樣長的蛋糕：例如，黑梅蛋糕、酥餅、藏紅花小圓面包。還有種類多得數不清的餅干，雖然餅干哪里都有，但公認英國的餅干更好吃，更松脆。

奧威爾隨后又擴展了美食的主題，寫了一篇長文《英國烹飪》，這篇文章是1946年應英國文化協會所托而寫的軟文，目的是吸引大陸游客。在這篇文章里，奧威爾反駁了傳統上認為英國飲食“簡單，油膩，有點野蠻”的觀點。

這篇文章給人印象深刻倒是奧威爾要駁斥的是英國飲食的傳統形象：“煮成一灘糊糊”的麥片粥，煮的過頭“幾乎無法下咽”的卷心菜，用大米，粗麥粉，大麥，西米或意大利粉加牛奶和糖混合之后，在烤箱里烤熟的牛奶布丁，讓人寧愿“默默走過”。

《英國烹飪》沒有發表，因為文章寫的不是那么有吸引力，看起來奧威爾對英式飲食的好處也有點心虛了。讓我們來看看被奧威爾稱為“英國烹飪最大的榮耀之一……極其豐富，復雜而昂貴”的圣誕節布丁吧，查爾斯·狄更斯在《圣誕頌歌》里曾有過描寫，克拉奇蒂太太把帶著“藍火圈的圣誕布丁”拿進來時，她幸福地笑了。所謂的圣誕節布丁是把各種干果，堅果和香料，面粉、羊油、甜酒、黑糖和各種值錢好吃的東西混在一起，蒸數小時形成。這種食物保存期極長，甚至今年的圣誕布丁可以吃到明年圣誕節。想想也好吃不到哪里。奧威爾對英式菜肴的熱情，也許只是因為戰時物資短缺所激發的。

今天，腌魚，約克郡布丁，面包醬，斯蒂爾頓奶酪，牛津果醬，這些典型的英式菜肴至今仍然在英國家庭的廚房和餐廳里扮演著主角。還有許多奧威爾熱情描述的菜肴，藏紅花小圓面包，蘋果布丁（蘋果去核，空心里塞葡萄干等干果，外裹羊油和成的面皮烤。吃的時候澆糖漿或各種果醬），（大小兩層圓面團疊在一起制成的）農家面包，野兔，現在很難或者根本找不到了。從某種意義上這倒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