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風
我的童年在山區(qū)的鄉(xiāng)村度過,那時也有生存風險,典型者如:被馬蜂蜇死,從樹上掉下來摔死,或者風雨交加的夜晚被倒塌的茅房掩埋。我個人那時候經歷過最驚險的兩次危機,一次是野泳的時候幾乎溺亡,另一次是放牛的時候試圖爬上牛背,差點被牛踩死。
后來一些村子有極少數人有了點錢,蓋起了樓房,才有人墜樓而亡;公路上有汽車了,就有人被車軋死;戀愛自由普及到農村,又有了情殺身亡。

2015年8月14日,天津濱海新區(qū)爆炸現場,消防員走在汽車廢墟中。距離爆炸現場三四百米的停車場,大量車輛被毀,鋁合金輪圈被熔化后凝固在地面上,而鋁合金熔點是660℃。
然而這些都是個體性的悲劇,也是很小概率的事件。盡管一個人的悲劇發(fā)生,也會引起整個農村小社會的輿論震撼,但相對于饑餓、貧乏、營養(yǎng)不良帶來的不幸,我們覺得這些都不是大問題,是可以在某一天徹底終結的。最樸素的想法是,將來不用爬樹,不用放牛,不用碰上馬蜂窩,簡陋的茅房換成光亮可鑒的馬桶,危險就都不在了。
城市生活就是我們所期待的那個終結者,所以人們要想盡辦法往城市里走,后來,城市化成了社會發(fā)展程度的一個重要衡量指標。

上 2015年8月12日,爆炸噴發(fā)火球,同時引發(fā)周邊企業(yè)二次爆炸,方圓數公里有強烈震感。下 2015年8月17日,爆炸以來能見度最佳的一天,近距離航拍濱海新區(qū)爆炸核心區(qū)。
城市化是一個客觀過程,一開始是來自集體向往,后來就變成一個不能違逆的趨勢,不化也得化,人們在此過程中付出代價,又充滿希望。城市化也是讓傳統(tǒng)鄉(xiāng)土中國逐漸熟悉和適應城市生活、培養(yǎng)城市人的過程。
終于,我們過上了城市生活,騎在牛背上、坐在樹丫上的夢想實現了,過去憧憬的物質環(huán)境,也都一一陳列眼前。只是,我們熟悉城市了嗎?適應城市生活了嗎?城市化和促成它的工業(yè)化,遠遠超出我們的認識范圍,它們總是先以一種客觀存在出現,等待我們去了解,去適應。現在它們更是爆發(fā)性地創(chuàng)造著各種新情況,而我們的認知能力和腦容量都很難有一個爆發(fā)性質變來趕上它們。

2015年8月17日,爆炸以來能見度最佳的一天,近距離航拍濱海新區(qū)爆炸核心區(qū)。
熟悉的世界正離我們越來越遠—說的不是鄉(xiāng)愁,而是危險性的未知,我們知道危險存在,但不知道在哪里,離我多近。認知風險的途徑,往往是通過一些災難。而這種災難性質已經改變,不是上樹、爬牛背、蹲茅房、一次一個,而是一次次的傷亡數字沖擊。
我這樣說聽上去有點麻木,盡管我的內心溫熱并悲傷,只是當前這個社會早已無法讓一個從業(yè)10年的記者反復表現出天真的感性。感性對外部問題毫無意義,甚至也面對不了個人內心的結節(jié)。

8月13日,一名消防員在泰達醫(yī)院接受救治。
消防戰(zhàn)士,19歲的寧宇,在日記中書寫著他對事業(yè)的愛,對生命的愛,對國家和人民的愛,“義無反顧,赴湯蹈火”。任何時候,社會都需要這樣的精神,因為這是一個民族的血性,只是,在和平時代,我們更希望的是大家保留這份精神,而在現實中最好用不上。但是他用上了,把生命也用上了,還有那些跟他一樣沖進去的英雄們,都用上了。
為什么?為什么在一片祥和而忙碌的地方,一個人人充滿希望也是最接近夢想的時代,在一個屬于夢想實現第一梯隊的城市里,人的生命變得這樣不可把握?
還有那些居住在離爆炸中心1公里范圍內的洋樓里的人們,其中有許多年輕人。他們中,有多少是像我一樣,為了住進那一棟洋房,付出過多少艱辛的努力?他們曾多少次想象著自己這個新家的樣子?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絕沒有想象過經歷各種奮斗、輾轉和遷徙之后,他們和危化品做了鄰居。
現在看來,個人的城市化和現代化過程,某種程度上說是一個向超越想象能力的危險不斷逼近的過程。

8月18日,國家核生化應急救援隊官兵在海港城等事故核心區(qū)周邊居民區(qū)開展洗消作業(yè)。
危險并非人人有份,它是隨機性的,這恰恰是它的震驚之處,我們不知道一些看似常規(guī)的經濟行為會在身邊埋設下什么。如果一直無法面對,無法防范,無法解決,就足以讓人食不甘味,以至連“昨天好還是今天好”的簡單價值判斷都成了問題。想象一下,當物質豐裕與生命脆弱各自坐在了蹺蹺板的一端,你將如何行動?

8月16日,天津送變電工程公司應急搶險人員身穿防護服進入爆炸事故核心區(qū)維護檢修照明設備,確保夜間核心區(qū)搶險照明。
有一個朋友對我說,他認為現場對幸存消防員的采訪太殘酷,那個時候哪里還有心情接受采訪?我認同這種根據生活常識獲得的推理,但我知道他們不遵循這一常識而愿意開口講述,是因為經驗性地擔心“一旦犧牲了就被遺忘”—現實有時就是反邏輯的。遺忘犧牲,結果可能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痛。災難中的逝者,無論是不是英雄,一個個人,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平時一起生活的地方瞬間消失,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這遠比戰(zhàn)爭可怕。

8月13日,事故發(fā)生后,市民排隊獻血。
人重于一切。不能讓生命消失變得稀松平常,否則我們將走向整體的價值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