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曉娟
在中國,喜愛油畫藝術的藝術家都有一個夢想——去意大利——踏上西行的朝圣之路。油畫自19世紀進入中國百余年來,其朝圣者絡繹不絕,他們懷揣著自己的理想與抱負去朝拜那些藝術的圣殿與大師。孫巖就是新近的一員。

在當今如此嘈雜的世界上,孫巖畫得如此寧靜,他更在意自己心靈的回響。他所使用的介質(zhì)與方法是西方的,作為寫生作品他在對象的選擇上亦是傳統(tǒng)的,而正是在這種看似毫無干預的描繪中,折射出他內(nèi)心的純粹,透出了東方人對造物詩意的贊美。
——孫巖展覽《轉(zhuǎn)山記》前言
意大利的學畫生活
原音回放:我覺得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精品率要比盧浮宮高很多。在法國看了雷諾阿、魯奧的一些原作,覺得畫冊比原畫好。利皮和柯羅早期的原作,比想象的好太多了,原畫的那種很“正”的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感動我很長時間。
《藝術與財富》:你的作品還是和國內(nèi)學油畫的不一樣,在視野和根基上,畫面背后傳達出來的都是油畫國家的東西,是油畫的氣場,我們從你的學畫經(jīng)歷談一談吧,當初是什么機緣去意大利留學?
孫巖:我比較沉迷于看博物館、美術館,當時非常喜歡文藝復興前期的幾個畫家:利皮、馬薩喬、弗朗西斯科等。當時不太喜歡法國、俄國的繪畫,更偏向于德國、意大利。恰好2009年意大利開始對中國有“圖蘭朵”計劃。父母和老師都鼓勵支持,大四學了一年意大利語,畢業(yè)就去了。
《藝術與財富》:佛羅倫薩美術學院應該說是所有學繪畫的人心中的圣地,這所學院對于整個歐洲的文藝復興都產(chǎn)生過重大影響,對世界藝術教育做出的貢獻也是巨大的,在那里的學習生活,你最大的感覺是什么?談一談你的學習生活吧。
孫巖:說起佛美,有很自豪的歷史,我很有幸能在這所學院讀書,學院美術館里存放有米開朗基羅但大衛(wèi)原作等名作。冬天游客少了,能去畫畫速寫;達·芬奇、米開朗基羅、伽利略、提香、莫迪里阿尼、安格爾、阿尼戈尼、羅伯特·卡沃利等等,這些世界藝術史上的大師前輩,按現(xiàn)在的稱呼叫聲學長也不為過。

去之前不了解,以為佛美還是走具象的路子,后來才知道佛美在意大利是比較前衛(wèi)的。課程安排上有裝置、影像、多媒體、聲音設計、3D制作,一些近、當代藝術史,很多實驗課程,統(tǒng)稱新實驗語言藝術吧,我在繪畫專業(yè)。剛開始半年有點兒抵觸,畢竟有一些聽不懂也不理解,后來隨著了解的多了,發(fā)現(xiàn)一些很有意思的藝術家和一些作品,進而會自主地看一些。
去法國蓬皮杜藝術中心等當代美術館看了作品后,有了一些感悟,喜歡上一些藝術家,也討厭上一些。順便提一句,非常難考的當代藝術史,教授給了滿分,自己也沒想到。最大的收獲應該是讓自己不再狹隘,從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克里特島的雕塑到當代的行為、聲光電藝術,都能找到感興趣的點存在。
《藝術與財富》:看了羅馬美術學院繪畫系主任朱塞佩·莫迪卡寫的一段話,對意大利學院的評價很中肯,他說“當今的意大利美術院校,盡管已經(jīng)在一種改革的沖擊下,衰落而轉(zhuǎn)化成偽專業(yè)機構(gòu),但它們依然享有少許神話般的光環(huán)......”他作為歐洲本土的學者和當事者,不免嚴苛偏激,你是一個中國學生,怎么看待這個現(xiàn)象?
孫巖:這個問題比較復雜,簡單地說,西方人的思維方式和我們不同,他們會認為藝術有時間性,藝術和科技一樣,應該向前發(fā)展,主流的院校課程都比較前衛(wèi)。但從雕塑看,古希臘的古風-古典-古羅馬-文藝復興的米開朗基羅,雕塑往真實、科學靠近。到了近當代,在法國受冷落的杜尚去了美國,此時美國已經(jīng)完成經(jīng)濟中心的轉(zhuǎn)移,也需要文化中心的轉(zhuǎn)移。杜尚在美國便如魚得水,他的作品與行為深深地影響了達達主義、超現(xiàn)實主義、觀念藝術等等,可以說改寫了西方藝術史。歐洲人從不理解到接受,從傳統(tǒng)到反傳統(tǒng),從經(jīng)典美學到反美學。這樣一來標準就不是很清晰。

我理解的這種改革沖擊應該是美院想往“前”走的一種趨勢,畢竟誰都怕被說“過氣了”,爭著要“前衛(wèi)”。這樣,學校會出現(xiàn)一些非常偏執(zhí)的教授。曾遇到過一個同學說,他在繪畫課畫油畫被老師轟出來了,原因是油畫味道太大,老師要求他不要畫了改做裝置。想想挺可笑的。這就像有人喜歡早上吃油條,有人喜歡吃面包,你不能說吃面包的就先進吧,個人愛好。
再說藝術滋養(yǎng),就是多看,整個佛羅倫薩就是一個博物館。這幾年看過的展覽超過100個。第一次去巴黎半個月,從第一天看到最后一天:盧浮、奧賽、蓬皮杜、桔園、吉美、賽努奇等等,大大小小看了30多個,最終計劃的也沒看完。看博物館是個非常重要的信息來源,它更真實、直接、客觀。我覺得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精品率要比盧浮宮高很多。在法國看了雷諾阿、魯奧的一些原作,覺得畫冊比原畫好。利皮和柯羅早期的原作,比想象的好太多了,原畫的那種很“正”的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感動我很長時間。
《藝術與財富》你從國內(nèi)到國外最頂級尖的藝術學院,在具體學畫上上,有什么文化上的障礙嗎?
孫巖:其實在國內(nèi)我們看畫冊,讀藝術史,到了歐洲見到諸多藝術品的感覺如同老友會面。大部分都很熟悉,要做的只是更細致的觀察和體會。障礙和困難存在于語言和生活習慣吧,意大利和中國很多方面比較像,飲食上意大利面、餃子做得很棒。佛羅倫薩街道上的煙頭,闖紅燈的人群,來自國內(nèi)大量的旅游團,畫畫的人適應能力都很強,很快便由陌生到習慣。佛羅倫薩有幾個很要好的朋友,我們經(jīng)常一起交流。有個朋友喜歡研究意大利超前衛(wèi)藝術家桑德羅·基亞,而我也很喜歡克萊門特的一些小畫,我們聊得很開心。
從中國到意大利又回到中國
原音回放:大自然太完美了,我也努力地虔誠一些。我對自然有種宗教般的情結(jié)。如果說傳承,就是先師造化,后師心源吧。幾年前老師說過一個詞,我一直謹記,畫畫要“向心求法”。
《藝術與財富》:從中國到佛羅倫薩,現(xiàn)在又回到中國,你有很好的學院教育的背景,在這條路上,有哪些事情和人影響過你?
孫巖:有幾件事情對我影響挺大的。初中時,我們語文老師有次找我談話,她希望我不要天天去畫室學畫,在她看來那是不務正業(yè)或者學習不好的孩子做的事情。當時我正值逆反期,我義無返顧地堅定了自己的選擇。我還記得,上大學的時候有一個團體,一幫非常要好的同學,一個很好的氛圍,好像除了畫畫和聊藝術,我們沒有其他事情,學校的老師對我們這一屆都格外寵愛吧,現(xiàn)在每次聊到,都稱贊是近二十年來最好的一屆。我幸運的遇到幾個非常優(yōu)秀的老師,大學前跟胡羊老師和劉秋雯老師學畫,他們使我走的路子很正。大學時候藝術學院的老師都很寵愛我們。在鄭州幾個大學的教授對我更是跟親人一樣,田志老師和石秀老師教我的不僅僅是畫畫的技法,得到的營養(yǎng)是全方面的:歷史、文學、哲學等等,更重要的是明白一些道理和掌握學習的方法,這個太重要了。通過石老師我還認識了許多教授,姚老師、馬老師、段老師,他們對我就像自己的孩子。我的假期幾乎是排滿的,跟著他們到各地去考察寫生。一次印象非常深刻,大年初五我們便去山里寫生,天很冷,一天畫完回來,我就把油畫筆泡著了。晚上要去洗,發(fā)現(xiàn)筆已經(jīng)洗干凈了。后來得知是石教授給我洗的。夜里聊天,無意說到我明天生日,段教授便一早五點起床包了餃子。這樣的細節(jié)很多很多,很感人。家人給我提供了最大的支持。出國前,親戚們給了一些資助。我在歐洲沒打過工,除了畫畫、看展覽、逛博物館、旅游,其他幾乎不干什么。我沒有其他事情分心,家里的支持讓我到課程結(jié)束又多待了一年多還有剩余,而家人、親戚都是工薪階層。畢業(yè)之后,家里極力反對我干任何工作,對我的期望就是專心畫畫。在我看來,畫面的靜,也跟我現(xiàn)在的無業(yè)狀態(tài)有關吧。沒有什么事情能影響到我。現(xiàn)在畫室在郊區(qū),很安靜。

《藝術與財富》:在你的作品中不難看出傳統(tǒng)對你的影響,你對東西方的傳統(tǒng)都有自己的吸收和見地,你怎么看待東西方文化?
孫巖:貢布里希談子女藝術感覺的培養(yǎng),就認為應該讓他們身邊有頂級的藝術品。我在鄭州長大,中國多半朝代的首都在河南,很輕易地能接觸到頂級的藝術品。傳統(tǒng)的雕塑、繪畫對我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西方的繪畫技術達到了高峰,而中國藝術家對于虛的理解,對于藝術的理解更高。很多宋元繪畫,你不會考究它是否合理存在,但你會贊嘆它為一件“神品”。也許這種感覺更接近于藝術的追求。豐塔納、克萊因的作品,仔細想想,很多是一種接近于冥想的狀態(tài),克萊因也一直強調(diào)他的作品受到日本禪宗的影響。
《藝術與財富》:你的作品給人感覺就是純粹,在用色與構(gòu)圖上都簡煉、純化,會使人想到莫蘭迪這樣的大師,他們對你的影響是什么?
孫巖:博洛尼亞存有幾百張莫蘭迪的畫,去過四五次,非常喜歡。我覺得學習構(gòu)圖、顏色、技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畫家通過不斷認知,了解自己的過程也很重要,之后才能知道需要什么。比如,犍陀羅、中國早期佛教造像藝術、文藝復興前期的菲利普·利皮的畫面,到現(xiàn)代的伊夫·克萊因的藍都很純粹靜謐。
《藝術與財富》:你的畫面滲透著油畫優(yōu)良的寫實傳統(tǒng),是有傳承的,使這些畫看上去與國內(nèi)學油畫的的作品不同,如果說是傳承,它傳承的脈絡點是什么?
孫巖:因為條件上的某些原因,在歐洲的這批畫尺寸都不大,都是寫生,托斯卡納山脈的型、色彩,包括氣候非常適合寫生,它的色彩比瑞士等北歐國家要樸素、穩(wěn)一些,更適合油畫,所以這里一直大師輩出。我的寫生還是比較具象、客觀,研究一些畫面關系。大自然太完美了,我也努力地虔誠一些。我對自然有種宗教般的情結(jié)。兩件事情對我影響很大,一是王陽明“格物致知”,二是安東尼奧·洛佩茲·加西亞的那個紀錄片《光與夢》。如果說傳承,就是先師造化,后師心源吧。幾年前老師說過一個詞,我一直謹記,畫畫要“向心求法”。
第一個個人展覽《轉(zhuǎn)山記》
展覽上的這批作品,其實更像日記,是畫給自己的。那段時間,學校的課提前修完了,每周我上山,在山上待6小時,就是很單純的寫生畫畫。“轉(zhuǎn)山”是西藏的一種宗教活動,我希望自己能更虔誠一些,我有很強烈的宗教情結(jié),但我不是宗教徒。
《藝術與財富》:你還很年輕,就在創(chuàng)作上有了自己的面貌,去年還在意大利舉辦了自己的個展《轉(zhuǎn)山記》,這是很多年輕藝術家都很羨慕的,說說這個展覽的作品吧?

孫巖:我一直覺得很幸運,回國前受到了意大利華人藝術家協(xié)會的邀請,在美第奇皇宮做個展,在此也感謝意大利華人企業(yè)家蔣科先生的支持。說到展覽上的這批作品,其實更像日記,是畫給自己的。那段時間,學校的課提前修完了,每周我上山待山上6天,每天6小時,就是很單純的寫生畫畫。我住的樓下有一趟繞山的43路公交,每天僅兩三班,大多時間是我和司機兩人,因為住在山下的人都有私家車。車是奔馳,坐著很舒服,空調(diào)也很好,有時候覺得像專車。偶爾去晚了,司機看見我還會等我一下。朋友說意大利人的生命在于聊天,他們太愛聊天了。那段時間,很快和幾個司機混得很熟,竟然彼此都很享受這種聊天。今年聽上山的朋友說,他們還問起我的近況,我也很想念他們。
這段時光是我在意大利度過的最快樂的日子。那批作品就是后來的展覽”轉(zhuǎn)山記”。“轉(zhuǎn)山”是西藏的一種宗教活動,我希望自己能更虔誠一些,我有很強烈的宗教情結(jié),但我不是宗教徒。
《藝術與財富》:你關心同齡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嗎?回國后,你的創(chuàng)作的根基一定是在國內(nèi),那么你所關注的會是什么,或者說什么才會引起你的創(chuàng)作的想法?
孫巖:我見到同齡藝術家的作品不多。國內(nèi)的當代藝術沒有很熱心地去關注。北京許多朋友很真誠地找我談了很多次留在北京畫畫。我最終還是選擇回到家鄉(xiāng),我覺得自己需要沉淀幾年。畫畫對于我還是一種享受。我物欲不高,一日三餐吃飽即可,我不會刻意去關注什么,我覺得什么東西能感動我,就可能會更多地去關注它。我非常認同朝戈先生的這句話:“精神高尚的人產(chǎn)生的藝術,可以使那些不朽的精神以一種永恒的形式保存下來,人們可以通過它對話未來。”
《藝術與財富》:我知道你喜歡收藏,尤其是早期的佛造像,什么時候開始收藏的?
孫巖:收藏比較早,初中開始吧。主要從陶器入手,后來轉(zhuǎn)為早期佛教造像。但現(xiàn)在比較雜,只收藏我認為美的東西。從老藏家手中讓出來一些,香港、海外回流一些。有幾個實戰(zhàn)派的好朋友經(jīng)常交流,避免打眼。朋友中,山藝的劉琦老師對于青州系造像,天津美院的馬駿老師對于鄴城系造像,研究都很深,偶爾從美學的角度聊聊,于我是莫大的精神享受。劉琦、馬駿老師的作品上能看到他們吸收古美術的營養(yǎng)很多。
《藝術與財富》:近些年,中國藝術家的機會越來越多,也有很多國外的藝術大師的展覽來到中國,年輕的藝術家迎來一個好時代,在這一點上,你對自己的期許是什么,希望自己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
孫巖:這里有個誤區(qū),其實藝術大師不是所有的畫都很好,他們的代表作都像一個個高峰,我覺得看畫還要分類,盡量看大師中的大師的最好的代表作品。那種視覺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記得有次去奧賽吧,有張雷諾阿的肖像,估計也是應酬之作,看了一眼閉著眼走過去的。我不會迷信大師,要有選擇。歐洲大多博物館很難把好畫拿中國來展覽。看展覽不應只看藝術家的名字,看作品更靠譜一些。這就如同另一個誤區(qū),大部分人認為古董都是藝術品,其實大部分古董跟藝術品不沾邊的。我希望自己在畫畫上能走得慢一些、穩(wěn)一些,在百年之后有人愿意在我的畫面前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