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沒膽大坤

今年的年夜飯，我們全家都吃得沒滋沒味。母親苦著臉對父親說：“過了年，大坤就28歲了。”父親使勁咳了一聲，說：“砸鍋賣鐵也要娶媳婦。”

也許是農民生活水平提高了，這幾年，我們這里娶媳婦的花銷越來越大，動輒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元。和我同齡的小伙子，有姐姐或妹妹的，靠著姐妹的彩禮幫襯，娶媳婦相對輕松。我家就我和我弟倆男孩，父母又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一年的純收入也就3萬元左右，這樣的家庭條件，我們只能望“妻”興嘆。

在農村，娶媳婦必須先蓋新房，一棟四間的平房院落至少要花10萬元。前幾年，父母拿出積蓄給我蓋了一座新房子。房子蓋好后，有人來提親，因為一時拿不出彩禮錢，我媽只好告訴媒人：“攢攢錢再說。”可等父母攢了一些錢，彩禮錢已經翻倍，加上我歲數漸大，女方開價也越來越高。等弟弟長大后，又要蓋第二套新房。就這樣，我家的處境雪上加霜。

眼瞅著我28歲，婚事不能再拖了。大年初一，母親便去找了媒人。媒人辦事效率倒是高，很快回了話，說鄰村有個條件很好的姑娘，27歲，答應和我見面。正月初六，我和姑娘相了親，彼此印象還好，說實話，這個年齡了，男女都不再挑剔，只要不是特別討厭便將就了。事情進展到實質性階段，雙方約定彩禮錢。媒人當天晚上來了我家，告訴我們說：“姑娘家的意思，倆人都大了，該省的儀式就省了，但是彩禮錢不能少，一次性給齊。過一個月倆月的，直接把婚事辦了。”母親問：“多少？”媒人伸出兩個手指頭，說：“20萬。”我倒抽一口涼氣，母親也老半天沒說話。媒人生氣了，說：“這已經算少的了，你算算，如果定親下聘一件一件地算，花費還不止這個數呢！我告訴你們，這個姑娘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孩，要不是前幾年她父母要價太高，早就嫁個好人家了，你們家能娶到她，算是燒了高香呢！”母親連忙賠著笑臉說盡好話，媒人才笑著走了。

當晚，我聽見父親咳了一宿，早上天沒放亮就出門了。母親弓著腰在灶房蒸饅頭，看著她花白的頭發，我說：“我不娶了。”母親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該借的借，該賣的賣。”

父母賣了所有的糧食，又向幾家經濟寬裕的親戚告借，總算湊夠了20萬元。我提著一袋子現金，跟在媒人屁股后面去未來的岳母家送彩禮。我覺得袋子真是沉，手臂都快壓彎了。

20萬元彩禮送去了，媒人來傳話，說：“彩禮是齊了，可新媳婦過門那天要帶的金項鏈、金耳環、金戒指，是你們家必須置辦的。”母親不知從哪里又湊了1萬塊錢，塞給我，讓我親自帶姑娘去買，囑咐我多說些好話，讓她買便宜點的。

彩禮給了，金首飾買了，婚期也定了，我們等著媳婦過門，可媒人又來了，問我們：“新房子里的三大件你們買了嗎？”我說：“她們家不能一分錢不出啊！”媒人說：“養了20多年的大姑娘給你了，你還要人家倒貼錢嗎？”我說：“不買呢？”媒人冷笑道：“那你就自己拜堂。我可把話撂這兒，到時候出了丑不賴我。”媒人走后，父母悶聲不說話。我說：“我去他們家問問，哪有這樣欺負人的！”父親吼了我一嗓子：“老實在家待著。”母親嘆口氣說：“咱這兒都是男方一頭兒沉，怪媽生不出閨女。”

說來無地自容，是弟弟找人幫忙貸了款，才買齊了新房三大件：彩電、冰箱、洗衣機。結婚前一天，岳母來看新房，臨走時臉上才露出笑模樣。

都說人生有三喜，洞房花燭算一喜，可結婚那天我卻高興不起來。看著滿屋嶄新的家電家具，看著一身紅裝滿臉喜慶的新娘，我眼前總浮現出父母佝僂的身影，想起那些百元大鈔背后的心酸。

我痛恨天價彩禮，可沒有膽量說“不”，也不能說“不”，因為按我們當地習俗，我的婚事不解決，我弟就不能娶媳婦，那還不把我爹娘急死！

常說“站著說話不腰疼”“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些話都很適合大坤。他想對天價彩禮說“不”，可有心沒膽，因為他沒法“站”著說話，他要考慮現實，要與家人配合念好一本難念的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