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同存異的中美各自戰略考量

孫晶

訪問結束后，中美雙方發表了各自版本的成果報告。這一并行發表、互相默認的模式本身，就是兩國求同存異外交的最生動體現。通過比較中國外交部和美國白宮的兩份成果宣示，可以看出雙方的文件內容在絕大部分高度相似。這表明在具體政策領域，兩國的合作愈發緊密。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于9月22至25日對美國進行訪問。正如美國總統奧巴馬在此次峰會前所說：“對美國來說，習主席不是陌生人。”從1985年起，習近平已經六次訪美，而和奧巴馬也在全球各地進行了六次會面。習近平不僅對美國不陌生，對美國如今的當家人也已熟悉。那么為什么此次峰會引起了媒體和公眾如此高度的關注呢？

習總書記訪美具有承前啟后的意義

習近平本次訪美的重要性，可從三個方面體現：其一是訪問的層次為國事訪問。和此前中美領導人在國際會議場合的短暫會面以及在加州安納伯格莊園的無領帶會談不同，國事訪問體現的是國與國之間最莊嚴、正式的交流，其嚴肅性和權威性無可替代。無論是中方的訪問團規模，還是安排的眾多活動，再到訪問前中美特使們的頻繁穿梭，直至在白宮舉行的盛大歡迎儀式和高朋滿座的國宴，可以說中國國家主席此行的每一個環節背后，都有中美雙方投入的大量準備工作。在級別極其嚴格的外交世界，國事訪問毫無疑問獨具一覽眾山小的高度。

其二，此次峰會的重要性，還體現在時效上：今天的世界不僅不太平，而且更有進入多事之秋的感覺。在中美經濟高度依存的今日，中國經濟增速的減緩，會對尚在復蘇中的美國經濟產生怎樣影響？以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的興起為標志，美國又該如何接受和應對中國在國際金融領域日益擴大的影響？面對全球氣候變化，世界第一和第二大經濟體如何聯手應對？網絡安全、核安全、糧食安全、反恐、全球減貧、亞太穩定，如此諸多問題，都需要中美最高層深入交換意見，并盡最大可能達成共識。

其三，本次國事訪問還有承前啟后的意義。奧巴馬自2009年上臺以來，可以說對國事訪問的安排慎之又慎，其舉行的國宴不過八場，是美國自杜魯門以來，舉行此類儀式最少的總統。而為來自同一個國家的元首舉行兩場國宴，只有中國：2011年接待當時的國家主席胡錦濤和本次接待習近平。考慮到奧巴馬的任期只剩下不到一年半，本次峰會很可能是其任內對華外交的最后一場重頭戲了。中美關系這六年來取得了怎樣的成績？雙方在此次會談中達成的共識，又將如何影響奧巴馬的后繼者？更重要的是，中美關系的性質到底是什么？作為傳統強國和新興力量的領頭羊，美國和中國能否成熟穩定地處理雙邊關系，給世界各國吃一粒定心丸，驗證“和則雙贏”的規律？對這些問題的回答，考驗著雙方的智慧和勇氣。

中美雙方發表各自版本的成果報告，是兩國求同存異外交的最生動體現

訪問結束后，中美雙方發表了各自版本的成果報告。這一并行發表、互相默認的模式本身，就是兩國求同存異外交的最生動體現。中美之間，趨同的是什么？存異又在哪里？通過比較中國外交部和美國白宮的兩份成果宣示，可以看出雙方的文件內容在絕大部分高度相似。這表明在具體政策領域，兩國的合作愈發緊密。以中方文件為例，成果共分為五大類49點，涵蓋范圍從雙邊關系定性、到具體合作、再到亞太局勢、再到國際熱點，最后是全球性挑戰。成果中既表達了對美方最關心的網絡安全、減排、軍事互信等課題的合作意向，也提及了美方需要接受中國在國際金融體系擴大發言權的努力。

美方發布的文件也涵蓋了這些內容。而恰恰因為兩國文件的高度相似性，他們之間的不同愈發值得探討。中美之間的表述，有兩點差異。一是美方的文件雖然也涵蓋了中方提及的諸多內容，但排序和中方正好相反：從全球課題到國際再到亞太，最后才是雙邊關系。中美間這個差異不是偶然的，它反映了兩國對雙邊關系定位的不同思量。在中方看來，當務之急是處理好中美兩國之間的事務。把雙邊關系理順了，才能去進一步思考兩國如何合作應對區域、國際和全球課題。美國則更傾向于把美中關系置于美國全球戰略范疇，促使中國成為其政策精英所言的“負責任的持股人”。奧巴馬在會談后的記者招待會上也指出，盡管存在諸多問題，但不可否認的是中國已經是世界級的強國。中國需要為這個地位做出相應的付出。這一說法并不是奧巴馬政府的首創，而是體現了自布什政府以來一貫的對華立場：以褒揚肯定中國之言，來行推動中國接受以美國為主導的國際體系架構之實。對訪問成果從大到小的排序，恰恰體現了美國的思路：在其決策者看來，比中美間互動更重要的，是美國如何在全球范圍內應對中國力量的崛起。

雙方的另一個不同，是美方對雙邊關系定性的省略。與中方開宗明義，一開始就對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的闡述不同，美方文件完全呈現為事實列表狀。對關系性質的留白，本身就反映了美方的態度。對于中國提出的“新型大國關系”論點，美方一直猶抱琵琶半遮面。造成其含含糊糊、半推半就態度的原因有二：一是奧巴馬政府有自己“亞太再平衡”的口號和戰略。盡管其相關人士多次指出，該戰略不針對中國，但美方在其盟友的地盤，又多次給出自相矛盾的說法。而加強在亞太地區軍事存在的諸多舉措，更使得其“不針對中國”的說法顯得蒼白無力。以國際關系現實主義力量抗衡為基石的“再平衡”，和中方強調的合作為基石的“新型大國論”，兩種觀點間還橫亙著價值觀的隔閡。二是美國國內對于其政府明確接受“新型大國”的提法有很大的爭議。反對的原因多種多樣，既包括學界從理論角度的分析，也包括政黨間的互相拆臺。但對接收方的美國政府而言，諸多噪音使其決定干脆不去碰關系定性這個馬蜂窩。

這樣說是不是表明中方“新型大國關系”的定位被美方拒絕了？也不是。從美方的文件看，美國的態度更近似于“事實接受”。提起美國處理全球范圍內的大國關系，自然想起美蘇爭霸的日子。但今天的美國，不管個人政治立場如何，很少會有人把中國和當年的蘇聯相提并論。今日中美關系的復雜性、相互依存性是當年的美蘇關系無可比擬的。新形勢下兩國關系的探索，必須找出新的模式———這是一個客觀現實。縱觀美方文件，也充滿了對“新”這一形容詞的反復提及。從這個角度講，雙方文件中范圍廣泛、高度相似的政策合作，就是對“新型大國關系”最有力的闡釋。

六十多年前，毛澤東曾寫下“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的名句。今天，中國的領導人強調“寬廣的太平洋足夠大，容得下中美兩國”的說法。對于上升中的中國，不妨繼續把心胸放寬，眼光放遠。新型大國關系的塑造，呼吁立場堅定而身手靈巧的外交。且以此次國事訪問，作為一個充滿希望的開端。

責編/劉瑞一 常妍 美編/于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