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關何處尋祖魂

徐劍

九夏伏天，余應香港商報之邀，入粵地，參加“品鑒嶺南——中國著名作家廣東行”。余品嶺南，獨不在乎其新潮，敢為天下先，此已深深烙印于粵地民族性格之中，毋庸贅筆。而在于是否有一種深邃歷史之眸，將民族之魂、祖宗之根留住。

最后一站為東莞，一個曾經卷于輿論風暴之中的城市，猶如臺風過后，正在進行形象重構，且初現彩虹。然，我等此行，并非心慕高科技、大制造時代，而是文化之旅。接待方亦深諳其道，下車之始，雖陽光正烈，卻邀我們去觀百里荷塘，據稱有300多畝之多。然，我輩本是詩心猶存，激情芒蕩，早已游歷過白洋淀、微山萬畝湖蓮闊大無邊，近日晤易出蓮花盛景，怎么驚呼坐愛荷池獨向晚，賞盡蓮花不參禪？倒是橋頭鎮人以荷自許、自愛、甚至有幾分自戀，令余頗為詫然。曾幾何時，斯人斯地，商賈道上，熙來攘往，皆為一個利來，夜場紙醉，美人坐懷，皆填一道欲海，世人皆濁，唯我獨清，追求出淤泥而不染之境，反倒令人激賞。

下午，蒼穹無云，天清氣朗，留戀過一片私營生態園之后，走向余嶺南之行收官之作，看逕聯古村落。

大巴穿過喧囂街市，隱入城郭。卻被蜘蛛網般電線橫道擋住，下車步行，繞過一道灰磚垸墻，一道門嵌紅砂巖拱門突兀之前，灰墻枯藤，小花點點，青苔滿布，斑駁滄桑之下，仰首之間，陰刻四字。尋門而入，猶如一個桃花源別有洞天。前方一個巨大的水塘，如一彎媚眼一般，將一個夢一般古村落，倒映于碧水之中。古樹橫枝，石板路光亮，入村之口，竟然坐落著一座祠堂，石獅守門，門坊雕梁畫棟，一對額聯于兩邊，上下聯撰額到：“祖孫五進士，叔侄兩藩侯”，寥寥十句，將一個羅姓氏族之榮耀和輝煌盡獻人前。然，我等為拍古村全景，未隨大隊人馬，由村口石板路入羅家祖祠，環池圓形之彎，從古樹綠陰下而行，從池塘水中俯瞰全村，古屋林林，殘垣斷壁，蒿草寂寂，或有幾畝菜地間陳其中。

余且拍且嘆，且行且觀，跨過一小溝壑，見一方井，足有乒乓球桌大，井水清澈，井口為黃沙巖條石而砌，繩痕斑斑，井底落下一勾冷月。余上前一步，惟見一塊東莞市政府勒石，此井始建于南宋。有鄉井處必有人煙，一下子透出逕聯井歷史之久遠。進村的石板路上寂無一人，余循巷口從東門而入，拐彎處，一株巨大的黃皮樹葉繁枝茂，果如水晶球，蔓延于間，堆積成金山。尋巷而入，見一收破爛之中年男人站于巷間，贛人也，蓋在此租房十載矣。余問，本地人呢？彼答，搬出去住豪宅了。余搖頭，走出一角樓門洞，又是一仙境浮世，一廣場下邊，另一個月亮池塘橫于東邊，環池皆為古宅，四周加了扶欄。時角樓西邊半坡，有一中年婦女在門口，余上前搭訕，亦乃外來人，余問房租，一月80元，一年竟然不到一千元。她遙指坡上有一古亭，值得一看。

予循聲而去，沿一條小徑爬坡而上，只見逕聯村北山，有一古亭，舊時格局依在，雕梁畫棟，朱顏未改，而東西兩側各植一株大榕樹，植于清初，已有402年之歷史也。大清之后，除儒之孔廟，道之銅觀，佛之廟宇，五教融入此，相安無事，和諧鄰里，有祖魂、有國脈、有信仰、有膜拜、有精神。兩池碧水，如一雙父老鄉親之眼睛，俯瞰、仰視、審視所有外出做官的子弟。為民做事者入宗祠，貪墨者千夫所指。可惜，隨著鄉村中國之消失，在余之視野里，在日落黃昏之中，漸行漸遠。落入黑暗，石板路上，惟有祖宗之魂踽踽獨行，伴著一勾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