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越菲
2015年5月31日,在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張昊辰與北德廣播交響樂團合作演奏了舒曼的《第一鋼琴協奏曲》。在音樂會的前一天,上海交響樂團會員俱樂部組織了一場“大師不在臺上——與張昊辰‘一頁上海’”的小型樂迷活動。于是,我第一次以“樂迷”的身份,近距離接觸了這位年輕的90后鋼琴家。
在上海陜西南路的“漢源會”書吧,十多位樂迷朋友們安靜地圍坐在一起,大屏幕上放著張昊辰小時候演出的照片,主持人李蓓以此打開了張昊辰的話匣子。五歲在上海舉行個人獨奏會,十一歲時在十六天內就把肖邦的全套練習曲彈了下來;十二歲首次參加國際鋼琴比賽,成為第四屆柴科夫斯基國際青少年音樂比賽史上最年輕的第一名獲得者;十五歲即被美國科蒂斯音樂學院錄取,十九歲在號稱世界上“最難鋼琴比賽”的范·克萊本國際鋼琴大賽中拔得頭籌,成為該比賽歷屆冠軍中的第一位中國人。這樣的“天才鋼琴家”究竟是如何誕生的呢?談起這些過往的成就,張昊辰輕描淡寫地說道,那只是因為他對鋼琴的興趣,而興趣也是天賦的一部分。

范·克萊本國際鋼琴比賽無疑是張昊辰人生中的轉折點。回憶起當年比賽的情形,張昊辰深有感觸:“這個比賽的特點是它的曲目量是世界四大鋼琴比賽中最大的,總共加起來差不多要四個半小時,決賽分一個小時的獨奏會和兩個協奏曲,不像一般的比賽那樣,單單一到兩個協奏曲就是決賽了。”范·克萊本比賽給選手的壓力相當大,“它的淘汰率是很驚人的,因為它最后只允許三十個人進入決賽圈,所以可能從上一輪的一百五十個人一下子就刷到三十個人了”。然后,比賽的攝制組會跟著每一位選手拍攝紀錄片,包括選手和指揮的排練、和室內樂的重奏等等。“而且不但是拍攝,還是網絡現場直播,所有人都可以即時地在網絡上看到,沒有辦法進行后期剪輯,”張昊辰有點自嘲地說,“一開始我完全沒有這個概念,穿了個T恤、短褲就去排練了,一打開門,攝像機就對著我,很恐怖。”
張昊辰告訴大家,由于范·克萊本比賽是以培養演奏家為目的的,“所以它會故意給你很多挑戰,培養你的心理素質”。到了決賽時,主辦方會想方設法“刁難”選手,“首先它會把你的抽簽順序打亂,然后它會讓你今天是一個獨奏會,明天上午是一個協奏曲,或者下午一個協奏曲,傍晚一個獨奏會,等等,以此來訓練一個獨奏家的現場掌控能力”。讓張昊辰感到欣慰的是,范 克萊本是世界四大鋼琴比賽中,最早實行比賽結束后三年演出合同的,“它不是比賽完了以后就不管你了,而是正兒八經地把你當成職業演奏家,保障你在比賽后三年內的所有演出。我覺得它并不想培養出一個第一名,而是想培養出一個真正的演奏家”。
參加比賽,壓力是無法避免的,不過張昊辰有一個特別的減壓方式,那就是喜歡在自己年齡最小的時候去參加比賽。“這樣會沒有太大壓力,就是抱著給自己多一點經歷的想法,我覺得我給自己減壓的方式還是挺成功的。”他得意地說道。“不要太看重結果,否則它會限制你在賽場上的發揮,尤其是對音樂這樣的東西,競爭心態還是少一點為好。”言談之間,張昊辰有著他同齡人所沒有的內斂與深思熟慮,也許正因為這樣良好、成熟的心態,他才能取得范 克萊本比賽最后的成功。
2005年,十五歲的張昊辰去了美國科蒂斯音樂學院,跟隨名師格拉夫曼學習。根據統計,科蒂斯是全美錄取率最低的高等學府,只有2.5%的招生率,比哈佛大學的5%還低,所以能考進去非常不容易。在張昊辰看來,格拉夫曼的教學風格是很典型的美國開放式教學。“他不會有一個系統來告訴你應該怎么做,他告訴你的那些建議也不具有系統性,是任何一個地方出來的孩子都能夠適應的那種。他完全是因材施教,他不會去破壞你原本的性格,用自己很強的性格來影響你。”有很強系統性的成功教師,他成功的學生往往和他的演奏風格很像,或者在這些學生的身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老師的印跡,“但是在格拉夫曼那里就沒有,他的每一個學生都很不一樣”。
當天讀書會的現場,主辦方還請來了一位神秘嘉賓,她就是張昊辰的學妹、目前就讀于科蒂斯音樂學院鋼琴系的王逸佳。據說,她和張昊辰的第一次偶遇是在科蒂斯的練琴房,張昊辰本人也很喜歡科蒂斯學校的氛圍。“科蒂斯新樓的條件非常好,樓上是宿舍,樓下就是琴房,很多學生會穿著睡衣下樓去練琴,是一個非常舒服、隨意、輕松的環境。”現在張昊辰雖然已經畢業了,但還是會經常回科蒂斯練琴,“我們的琴房是對畢業生開放的”,他不無驕傲地說道。這時,主持人放了一段張昊辰在科蒂斯學院畢業音樂會的錄像,這讓張昊辰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對于即將開始準備畢業音樂會的學妹王逸佳,張昊辰的忠告是,“日期一定要提早訂,不然好日子都被別人訂掉了”。
這幾年,張昊辰去了很多地方巡演,足跡遍及世界各地。于是,主持人請了一個小樂迷上臺,讓他用一個APP軟件隨機選一個地方,選中哪個地方,就讓張昊辰來講講在那個地方巡演的故事。小樂迷選了法國,張昊辰便娓娓道來他對于在法國旅行的意義。“法國北部和德國、荷蘭很像,中部很巴黎,南部就特別像意大利。當然意大利比法國更接地氣一點,法國的小鎮則多了一點不可捉摸的、法國人特有的氣質,你們懂的。”有一次張昊辰在法國南部音樂節上的演出給他的印象特別深。“這個音樂節是在地中海的一個城堡里,里面所有的房子都沒有經過任何改造,一般的汽車還開不進去。它的城門上有個城垛,我們在這個城垛上表演,一眼就可以望到地中海。”張昊辰表示,在這樣的露天演出,聲音的確很難控制,“但在那樣一個環境里,聲音已經不重要了,音樂融入到了空氣中,那是一種很神奇的感受”。
隨后,讀書會活動進入了“瘋狂來往”的游戲環節。這是一個張昊辰和樂迷們互動的游戲,張昊辰選了“學霸”題庫,由他用語言解釋,樂迷來猜他說的是什么。“學霸”題庫里盡是些“高大上”的題目,比如像“木星”“汽化”“日珥”“滄海一粟”這樣的詞,要解釋得能讓別人猜出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但張昊辰胸有成竹,徐徐道來。“九大行星中最大的一個是什么”“當液體被蒸發到一種程度時,它會發生什么現象”“日全食時,太陽表面會出現一個火舌狀物體”。在張昊辰清晰、明確的解釋下,樂迷們在短短一分半鐘時間內竟然答對了十四題,張昊辰果然不愧是“學霸”啊!
在主辦方設計的題庫中,隱藏著張昊辰的一些生活小秘密,在游戲結束后,主持人為大家一一揭曉。比如張昊辰最喜歡的動物是“兔子”,最喜歡的飲料是“可爾必思”,最喜歡的運動是“打乒乓球”,等等。接著,大家一起品嘗著張昊辰最喜歡的飲料,進入當天活動的正題——“一頁上海”讀書會。早在一個月前,張昊辰就向樂迷們推薦了一本有趣的小說,德國作家霍夫曼的《雄貓穆爾的生活觀——暨樂隊指揮克萊斯勒的傳記片段》。主辦方貼心地為報名成功的樂迷們統一采購了這本書,提前送到樂迷手中,為的是讓大家看完以后,能在讀書會上交流感想。
霍夫曼是德國后期浪漫派的重要作家,其作品多神秘怪誕,以夸張的手法對現實進行諷刺和揭露。這部《雄貓穆爾的生活觀》就是采用了非常獨特的結構安排,把雄貓穆爾的自傳與樂隊指揮約翰內斯·克萊斯勒的傳記交錯排列。這種嚴格的對位法使一個市儈(雄貓穆爾)的逐漸成熟與一個藝術家(克萊斯勒)的備受摧殘形成兩條不同的線索和兩個色調不同的聲部。其實,克萊斯勒及其在齊格哈茲宮廷里的故事,時間跨度遠較穆爾的故事為長,雄貓穆爾吹得天花亂墜的生活觀,不過是人世紛爭的一個短暫瞬間,在這個瞬間里克萊斯勒的故事恰成空白,由貓的故事填充空擋,所以兩個故事既相互映襯,又相互補充。
那么,張昊辰是怎么會想到推薦這樣一本光怪陸離的小說的呢?“這部小說可是和我明天的音樂會有著很大關系的。”什么關系呢?“明天我要演舒曼啊,這本書和舒曼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包括霍夫曼本人雖然和舒曼沒有正面的交集,但他受舒曼的影響很大。”克萊斯勒是一個稱得上雙重性格、有些性格分裂的音樂奇才,這和經常使用性格截然相反的兩個筆名發表樂評的舒曼相比,倒是有很多共同之處。“在霍夫曼的其他作品中,也有克萊斯勒的原型,舒曼看了以后,很受啟發,譜寫了也許是他的獨奏作品中最成功、最偉大的一首《克萊斯勒偶記》。”張昊辰認為,拋開《克萊斯勒偶記》來看舒曼的人性,對藝術、對生活的態度,整個德奧浪漫主義文學的背景和思潮都對舒曼有影響,“而這個思潮的代表人物之一就是霍夫曼,霍夫曼的代表作品之一就是這部《雄貓穆爾的生活觀》。我當時就是因為舒曼,才會去看這部小說的”。
張昊辰表示,在這部小說中,他喜歡那只貓要大過克萊斯勒。“雖然它是只貓,但描寫的是一個人物性格,諷刺了一些市儈的作家想要融入那個充滿世俗生活的社會中,這其實是每一個藝術家都會遇到的事情。”用一只貓來說一件事,即使放到現在,也是非常具有先鋒性的,“之所以不拿狗來說事,我猜也許是因為狗是群居動物,而貓是獨居動物,貓的身上又有著奴性,很適合拿來比作藝術家吧”。張昊辰還覺得,穆爾和克萊斯勒兩條線索同時進行,其效果比單線索的敘事更為強烈,“它前后看似不同的結構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呼應和對仗,比單線性的結構更能反映對現實社會的諷刺”。
張昊辰坦陳,和小說比起來,其實他更喜歡詩。“我不喜歡把事情講得太明確,因為太明確就沒有詮釋的空間了,人性的深度反而就淺了。”然而霍夫曼不同,他不是一味地吹捧好的。“比如他寫貓,一個正派的貓青年,也會寫它的思想斗爭,它對于世俗的追求,它的傲慢自負,等等。但無論如何,你可以看出他的立場觀是很明確的。這跟莎士比亞不一樣,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作品中,你看不出他的立場觀,他整個人是退出到戲劇外面的。”霍夫曼提供了一種在面對世俗的沖突時,藝術家們應該秉持的立場。“所以霍夫曼也是貝多芬的推崇者,他和貝多芬幾乎是同時代人,貝多芬是當時第一個站出來說‘我是藝術家’的人,而在他之前的藝術家只是一個匠人,是為某一個地區的貴族、宮廷而服務的。”
張昊辰對這部小說的理解果然非常深刻。在和大家的交流中,一位樂迷聊到,霍夫曼之所以不寫狗,而寫貓,是因為霍夫曼自己就養了一只貓。“我想他在養貓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從貓的角度來猜測,這只貓是怎么看他自己的。”她還表示,自己當時會去看這部小說,是因為被它與眾不同的平行結構吸引了,這很像音樂中的對位。“這只貓,你可以把它看作人,它在普世意義上是成功的,他在亞伯拉罕師傅的熏陶下涉獵了一些高等教育方面的知識。而克萊斯勒是個可憐的人,他雖然有著非凡的藝術才華,最后他的傳記也只不過是被穆爾當做廢紙墊在下面。這反映了普世價值和藝術家兩者之間難以協調的矛盾。”
讀書會活動臨近尾聲,一位小樂迷上臺,在iPad上為張昊辰哥哥彈奏了一曲《生日快樂》,工作人員則適時地送上美味的生日蛋糕。原來,下周三(6月3日)就是張昊辰的生日了呢,面對這個意外的驚喜,張昊辰特別開心。還有一位細心的樂迷現場深情朗誦了一首海涅的德文詩(后由舒曼譜寫成藝術歌曲),作為生日禮物送給張昊辰。最后,每位樂迷都得到了主辦方精心準備的小禮物——一張印有張昊辰拍攝的照片的明信片,整個活動就在張昊辰為樂迷們的明信片簽名中結束了。
層層遞進的環節安排、讓人驚喜的生日蛋糕和頗具紀念價值的小禮物,無一不體現出主辦方的獨具匠心。這次小型、私密的見面會讓每一位參加的樂迷心中都泛起了一絲溫馨和甜蜜。是的,大師不在臺上,大師就在我們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