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雪鈞 李建林
“現代魯濱遜”——王西麟,從離群索居的“絕望島”走了出來。2015年6月11日,中國交響樂團在北京音樂廳上演了“龍聲華韻——王西麟作品專場音樂會”。這樣的機會,王西麟等了整整十年。
自2000年來,這位有思想、有個性、有創造、有深度的音樂大師,被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寒流”所“冰封”。多年來,沒有一個朋友,也沒有一個電話,孤獨難捱,在可怕的岑寂中,他幾近精神崩潰。但令人驚詫的是,年近八十的王西麟卻并沒有被逆境擊倒,冰層下,理性的激流依然洶涌激蕩,閃電般火焰樣的東西在燃燒,厄運反哺了他巨大的創作能量。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推著他一往直前。

通常,一個藝術家脫離、反叛主流文化,無異于是進入了一個隱形的“囚籠”。而王西麟則不然,過去三十多年來所經歷的磨難,使這位音樂大師的性格形成了二元逆反:在他剛烈偉岸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脆弱不安的心。有時一件小事,就會使他憤怒爆發,甚至是歇斯底里。可在孤獨而又漫長的日子里,他創造了一個“世界”,寫出一部又一部的交響作品。
藝術家的個性需要被理解和尊重,中國交響樂團團長關峽曾意味深長地對這位多產大師說,“你是一個以藝術為生命的人,支持你是我的義務和責任!”半年后,此話成真,“王西麟作品專場音樂會”出現在了中國交響樂團跨年度音樂季的節目冊中。
中國交響樂團對這場頗具份量的音樂會進行了認真的準備,樂團配以強大的編制,并請來了瑞士指揮家紐爾·斯菲爾特埃曼,以及活躍在樂壇一線、首演該作的鋼琴家陳薩,上演了王西麟富有激情和閃光點、具有代表意義的三部現代音樂作品:《第四交響曲》《第五交響曲》和《鋼琴協奏曲》。其中,《第四交響曲》和《鋼琴協奏曲》為西方聽眾廣為接受,維也納音樂節總監Schlee 先生評論說:“王西麟的多部交響曲都非常特殊,非同尋常,嚴肅緊張,這些作品每一個瞬間都扣人心弦,尤其是《第五交響曲》,深深地打動了我。這部作品有令人折服的魅力效果,色彩旋律線條通過音塊的變化非常有原創性。作品通過圍繞音調旋律的變化,展示了他的光輝……”

這是中國原創交響作品的巨大進步。以往,西方的音樂家在中國的旋律和節奏中,發現的只是東方色彩和異國情調;然而,在王西麟的音樂中,他們聽到了豐富多彩、性格鮮明、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東方。王西麟的交響樂語言,音樂民族色彩表現明確,山西上黨梆子等戲劇元素是它的淵源。曾出版過莫扎特、貝多芬、瓦格納樂譜的世界老牌音樂出版商——德國索特公司總裁聽了王西麟的所有作品后,深知王西麟在當代國際交響樂領域的價值,在持續追蹤三年后,終于在2014年與王西麟簽約,令他成為其麾下最新簽約的唯一一位中國作曲家。
這臺名團、名家、名作音樂會,有諸多可圈可點之處,也是這么多年來,作曲家對自己作品的專場音樂會最為滿意的一次。
盡管音樂圈內同行、名家幾近“集體缺席”,但卻難掩音樂會釋放的熱度和光彩,樂迷聽眾所爆發出的熱情在國內實屬罕見,上座率也破天荒地突破九成;來自海南、長春、太原、廣州、上海、山東、美國等地的諸多海內外樂迷,都自掏腰包,早早訂好票,專程飛來北京聆聽這場“饕餮盛宴”。美國研究王西麟作品的學者約翰·羅伯特教授聞訊后,專程從美國飛來,一下飛機就出現在彩排現場,晚上接著聽音樂會。在中國,只有外國頂級樂團到訪,才有如此待遇。
音樂會現場罕有地安靜,聽眾們顯然被表現人類悲劇命運的音樂所俘獲,他們的心,在悲劇性的音樂中滌蕩起伏。
這不難理解,王西麟曾說:“我常常感覺惶惶不可終日,自卑且沒有自信心。這一輩子受整,沒有安全感,生活彌漫著恐懼感,長期以來造成了這種心理狀態,常常害怕突然有人來敲門抓我。盡管臉上看不見,可內心充滿了恐懼,半夜常常在驚夢中大叫,這種“文革”迫害后遺癥已經數十年了!”這種磨難經歷,在音樂中,作曲家將其上升到關乎人類命運的高度。人們深切地感受到,一位富有天才的作曲家在受到壓制后,最終沒有低頭,而在音樂中表達了他的力量、尊嚴、獨特的個性以及無窮的悲傷。應該說,他用高度的藝術技巧手段,將人類心靈無言的痛楚轉換成歷史的音樂畫面,立體地呈現給聽眾。近年來,他的音樂受到歐洲音樂界越來越多的高評。
在《第四交響曲》《第五交響曲》和《鋼琴協奏曲》中,細心的聽眾還發現了王西麟音樂的獨到之處:戲劇性構思嚴謹,有高潮和漲潮,有主題的對比,有動力的再現。音樂具有深刻的人文背景,有交響樂長呼吸的運用,以及地方戲音樂的交響化的鮮明特點。他用大量中國戲曲音樂的曲牌和調子,以現代美學的觀念,創造出自己獨特的交響音樂語言。
當最后一個音符消失在空氣中,許多觀眾不由自主地站起來鼓起了掌。一位外國友人激動地沖上前去,緊緊地擁抱大師;開封八中的幾位學生,在音樂會上止不住地流淚;長春一位樂迷在微信上感言:“過去我們聽說的都是譚盾、陳其鋼等如雷貫耳的名字,聽到王西麟的音樂我才深深地感到,這才是中華民族、中國歷史的靈魂?!备幸晃粩z影者說:“音樂會中我幾乎泣不成聲?!?/p>
這情景,感動了作曲家:“山東來了一家人,在網上下載了我所有的音樂視頻和音頻,自制了七八張CD,專程拿來讓我一張張簽名。素不相識的聽眾竟然如此喜歡我的音樂,他們太可愛了。還有山西大學的五位師生,駕車七小時從太原趕來,聽完音樂會后又連夜開車返回,這樣忠實的樂迷,怎能不讓我感動?”
感動的還不僅僅是這些。瑞士指揮家駕馭作品的能力,深挖細雕作品內涵的方式,第四次演奏其《鋼琴協奏曲》的鋼琴家陳薩,每次都有新的體現,這次對作品的理解又大大加深,中國交響樂團樂手們真情投入后所爆發出的前所未有的能量和超水平的精湛演釋,以及樂迷們的良好音樂素養,無不讓王西麟發出會心的微笑。他調侃道:“能不能將我那張一臉滄桑、橫眉冷對的海報照片,換成在楓葉前微笑的照片!”
這場音樂會,讓王西麟感慨不已,“我需要重新認識自己的作品,重新認識指揮的功能,重新認識中國交響樂團的驚人潛力,重新認識聽眾和觀眾”。
誠然,作為作曲家,他看到了自己作品中蘊藏著未知的尚待發掘的力量。他說:“《第五交響曲》在歐洲有很好的評價,中國交響樂團排練后,效果出奇地好,比從前高出一截,這是我沒想到的。尤其是《鋼琴協奏曲》中表現殘暴的那段,樂隊的力量突然總爆發,驚天地泣鬼神,使我極為震驚——這音樂真是我寫的嗎?!”
首次與王西麟合作的瑞士指揮家埃曼紐爾·斯菲爾特,擁有豐富的經驗、強烈的風格和寧靜的智慧,將一百人焊成一個歌唱的巨人,全身心地投入進了音樂中。奇怪的是,創造者和詮釋者之間,仿佛心有靈犀,思維之間的互動,不僅令音樂鮮活生動,而且賦予了其新的生命力。
王西麟很欣賞瑞士指揮家與眾不同的工作方式。“他早就認真地研讀總譜,在來中國的前一個月,他就要求和我視頻交流探討了一個多小時,最后說他非常喜歡這些音樂。
排練時,他上手就排《第四交響曲》,一出聲就讓人感覺不一樣。埃曼紐爾對慢板樂章要求細致、嚴謹、苛刻,對弦樂、銅管、木管各個聲部都有獨到的要求,并單獨分開排練,這一下,效果立現,連巴塞爾樂團都不及他調教下的樂團。這種細致的排練和處理手法,使我深感驚訝,這是他與其他指揮的不同之處。三天排練,我都在現場,在自己的作品中,收獲了以往從未感覺到、從未發掘出的效果。他要求的每一處,都是音樂要達到的不能有遺漏的細致效果,作為作曲家,我感覺自身得到了很大提高?!?/p>
音樂會已曲終人散,可音樂大師開始了他新的使命。一部在腦海中醞釀了三十多年的作品——《抗日戰爭安魂曲》已在緊張的創作中。2015年12月13日“國家公祭日”當晚,這部作品將由中國交響樂團首演。人們期待,這部心靈之作,能撫慰在國難歲月中逝去的三千五百萬同胞的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