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
自電影技術發明后,充滿好奇心的攝像師們便開始迫不急待地捕捉世間百態,于是從帝王將相到販夫走卒,各行各業的人們都多少獲得了些許被活動影像所記錄的機會,而從事表演藝術的工作者,則自然更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就鋼琴家而言,從早期的無聲電影直至今日,大多數影像都以純粹紀錄片的形式再現他們的演奏,但由于技術所限,很多早期的大師只留下了無聲影片,當然即便如此,這些古老的影片也有助于我們更直觀地認識二十世紀初期的鋼琴演奏技術。據記載,西洛季、羅森塔爾、帕赫曼等十九世紀出道的大師都曾拍攝過無聲影片,當然前兩位大師的影片一直未見真容。那些年代稍晚一些的,活躍于二十世紀的鋼琴演奏家們,相當一部分人也都多少留下過一些電影資料;至于當代的鋼琴家們,則更是有大量的影像資料出版發行。

然而除了這些純粹紀錄性的影像資料以外,也有不少鋼琴家以客串演員的身份參與過電影的拍攝,其中較早的一部當屬1937年拍攝的英國電影《月光奏鳴曲》,這部電影也許是目前為止的唯一一部,也是第一部由鋼琴大師本人主演的故事片。當時已經隱退的帕德雷夫斯基同意出演這部由洛塔爾·門德斯導演的電影,而劇本也是為帕德雷夫斯基量身定做的。這部電影講述了帕德雷夫斯基在歐洲巡演旅途中遇到飛機故障,臨時迫降在瑞典的偏僻鄉村,結果促成當地一對青年男女姻緣的浪漫故事。然而雖然經過了精心準備,但這部電影實在難以算得上是成功之作,不但情節牽強,故事也十分單薄,落入俗套的愛情場面,與帕德雷夫斯基的大段鋼琴演奏缺乏有機聯系。當然,今天看來這部電影最彌足珍貴的部分也正是在于保留了不少帕德雷夫斯基的演奏鏡頭,在不到一個半小時的影片中,帕德雷夫斯基共演奏了四首樂曲,儼然占據了全片三分之一的篇幅,其中包括肖邦的波羅乃茲(Op.53)、李斯特的《第二匈牙利狂想曲》,以及他自己創作的《古風小步舞曲》和《月光奏鳴曲》的第一樂章,這大概也是他現存的全部演奏影像資料了。
除此之外,阿圖爾·魯賓斯坦也在一些好萊塢電影中擔任過客串角色,比如在1947年的電影《夜歌》中,魯賓斯坦就同尤金·奧曼迪指揮的紐約愛樂樂團合作演出了里斯·史蒂文斯專門為該電影創作的一首單樂章鋼琴協奏曲,場面頗為豪華。當然,和好萊塢關系更為密切的當屬來自西班牙的鋼琴家何塞·伊圖爾比,他曾在十余部電影中露過面,伊圖爾比在佛蘭克·辛納特拉和金·凱利主演的歌舞片《起錨》中的表演也給很多中國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趣的是,在1945年拍攝的關于肖邦的故事片《一曲難忘》中,伊圖爾比擔任了其中肖邦作品音軌的演奏,但是電影中代替演員雙手演奏鋼琴的則是尼賴吉哈齊。結果電影大獲成功,其原聲碟暢銷一時,伊圖爾比也因此獲得了可觀的經濟收益,而本來已經由于酗酒和性格古怪開始走下坡路的尼賴吉哈齊則一無所獲,有評論家調侃道,這真是典型的尼賴吉哈齊式的壞運氣。
近現代的鋼琴家,有些也會參與電影的拍攝,甚至積極地參與到電影的制作過程中去,比如格倫·古爾德。在1982年拍攝的加拿大電影《戰爭》中,古爾德擔任了音樂監制,這部由反戰題材小說改編的電影和古爾德一貫秉持的人道主義思想十分吻合,因而他為之投入了大量的精力,除了為電影選擇了一部分自己過去的錄音外,還重新創作了一些配樂,而且第一次在創作中嘗試使用了口琴,甚至還動用了教堂唱詩班的合唱隊錄制了電影配樂的人聲部分。此外,他還在片中出鏡,親自演奏了管風琴。這部電影直到1983年才得以公映,此時古爾德已經去世,因此他為這部電影所做的工作也成為其珍貴的遺作。

以上所述的這些鋼琴家,無論在電影中的角色分量如何,基本都是扮演其自己,甚或是干脆以無名的伴奏者形象出現。然而,也有極個別的鋼琴家幸運地獲得了扮演其他角色的機會。里赫特就在1952年拍攝的蘇聯電影《作曲家格林卡》中成功地塑造了李斯特的形象。雖然這部電影整體而言顯得非常程式化,但是里赫特的表演毫無疑問是全片中的亮點,他完美的演奏技藝以及其傲然而獨特的氣質,都令片中的李斯特顯得十分有說服力。電影中再現了十九世紀鋼琴獨奏音樂會的場景,顯然,當年由李斯特創立的這一演出形式和如今的鋼琴獨奏音樂會多有不同,尤其是與觀眾的互動環節,演奏者可以根據由觀眾呈遞的樂曲即興改編演奏,這對于當下的演奏者和觀眾而言,恐怕都是難以完成的任務了。
當然,除了鋼琴家們扮演或者本色出演的鋼琴家以外,其他門類的藝術家們偶爾也會“跨界”過來。1934年,奧地利男高音歌唱家理查德·陶貝爾就在根據輕歌劇改編的英國電影《花開之時》中扮演了舒伯特。在這部(虛構的)描寫舒伯特不幸愛情經歷的電影中,陶貝爾塑造了一個充滿魅力的音樂家形象,其中他自彈自唱舒伯特小夜曲的橋段,更是常常被人們提及。陶貝爾本人也擁有完善的藝術修養,除了演唱以外,業余喜愛作曲和彈奏鋼琴,更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指揮家。在他生活的時代,類似的人物似乎也并不算太罕見,然而時至今日,這樣的人物則就顯得鳳毛麟角了。究其原因,到底是因為伴隨著工業化的發展,大家高度專業化各守一隅,這樣的全才已然失去了生存的空間,抑或是由于藝術的衰落,今不如昔,我也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