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淪落人，命運為何為兩般

杜東

《霍小玉傳》與《李娃傳》為我們分別刻畫了癡情女、負心男和癡情男、負心女這樣兩對截然不同的人物形象，這其中隱含了性格決定命運這一命題。

唐代的社會風氣極為開放，士人的思想也非常活躍，其行為多不拘于禮法，表現則是縱情狎妓宴游。狎妓宴游為整個社會所接受，世人對此多抱理解、寬容甚至是艷羨的態度。年輕才子與妓女之間有著雙向愉悅的感知，才子愛妓女的美貌多情，妓女愛才子的溫文儒雅。文人與娼妓之間的交往及情感糾葛構成了社會上一道獨特的風景。在此社會風氣的影響下，兩位風流倜儻的男主人公都和妓女產生了一段故事。

一、兩位男主人公的性格

李益考中進士后，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這是典型的文人習氣，但“久而未諧”。于是才托媒人鮑十一娘，在其引見下與霍小玉相見。李益見霍小玉的初衷完全是出于一種獵艷心理，其目的只不過是追隨社會風氣，尋求一段風流韻事罷了。在這一點上，文章中很明白地寫道：“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應，才貌相兼。”鄭生更是連自己趕考的全部家當都用來“搏美人一笑”，再也不顧什么科舉考試了，每天和李娃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把其父的囑托忘記得一干二凈。

相比而言，李益是有目的地去狎妓取樂，而鄭生卻是對李娃一見鐘情。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知道兩人對待霍小玉和李娃的感情是不同的。李益是抱著玩弄妓女的態度去對待霍小玉的，根本不認真對待這份感情，最后將霍小玉拋棄也在人們的猜想之中，他所懷念的也只不過是霍的美色，并不是那份感情。而鄭生卻是真心愛上了李娃，初見李娃便傾心相愛，“徘徊不能去”，再見李娃，“生遽驚起，莫敢仰視”，直至把自己的所有都給了李娃，以至于最后被欺騙，身無分文，淪為乞丐。即使自己被傷害為挽郎乞兒時，仍如癡如狂地熱戀著李娃。當他后來要入朝作官，李娃又要離他而去時，甚至哭著發誓“子曰棄我，當自剄以就死”，癡情可見一斑。

二、兩位女主人公的性格

霍小玉不同于李娃，她15歲以前生活在王府之內，過著千金小姐的生活，形成了其“高情逸態”，擁有超出常人的氣質。她雖然淪為妓女，但是不以出賣色相換取金錢為目的，而是希望尋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可見其對愛情的渴望。

霍小玉未見李益已先愛其才，兩情相悅后更是唯恐失去李益。“但慮一旦氣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待李益向她保證“粉身碎骨，誓不相舍”并著之盟約，將寫有盟約的素縑藏于寶篋之內，方才安心。李益即將赴任之際，霍小玉已經認情形勢，“以君才第聲名人多景慕，原結婚媾，故宜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音”，但情感最終戰勝了理智，她并未就此斬斷情思，而是提出八年短愿，和李益廝守八年，然后自己再“舍棄人事，剪發披緇”。她實在無法舍棄這份她倍加珍惜的愛情，寧愿退而求其次。但是，在唐代，人們對文人墨客、士子官吏留連風月已習以為常，李益的行為也再尋常不過了，霍小玉想和李益永結秦晉，顯然是不現實的，即使是廝守八年，也難于實現。

霍小玉淪落風塵卻執著地追求真愛，這已經是無法調和的矛盾。單純、倔強、執著的性格又使她在愛情面前寧愿做撲火的飛蛾，哪怕燃盡自己的生命。這是構成其不幸遭遇的原因之一。

相比霍小玉，李娃對現實的認識則要清醒得多，“少年公子負恩多”，“莫把真情過于他”，二十年的風塵生活，使她認清了自己的社會地位，磨滅了自己的真情，成為了“一個富足的、老練的、有經驗的、有手段的煙花老手”。對那些風流文人，她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她和鄭生之間，也是她先“勾引”鄭生，“回眸凝啼，情甚相慕”，使得鄭生“停驂久之”“詐墜鞭”“累眄與娃”。從這里來看，李娃已經占了主動。在這之后，兩人在一起度過了“日會倡優儕類，狹戲游宴”的一年。可惜在嫖客與妓女之間，聯系的唯一紐帶就是金錢，在度過短暫的幸福之后，由于錢財耗盡，她與母上演了一場舍逐滎陽生的雙簧戲。由此，可以看出李娃性格中決絕的一面，在她與滎陽生的感情基礎還不足以讓她托付終身的時候，她是不會輕易付出的，寧愿舍棄愛情。她沒有抱婚姻的幻想，去犧牲既有生活為代價舍命相隨，而是果斷地選擇了離開。

淪為乞丐的鄭生在大雪之夜與李娃第二次相遇，改變了兩人的的命運。李娃再次做出了果斷而令人驚奇的決定——“從良”。面對如此癡情的男子，她心中的那塊堅冰融化了，當她知道鄭生對她的愛是真的的時候，她接受了他的愛，并做出了“從良”的決定。在她的幫助下，鄭生得以高中，并運用她的智慧，為鄭生謀劃，運籌帷幄，使其功成名就，被授予成都府參軍的職位。之后，她又選擇了離開，因為憑著她的閱歷和聰明才智，深知等級森嚴的封建制度不可能容許她這樣一個煙花女子同鄭生這樣一個高門望族的貴公子結合。她的這種行為表現了其高尚的品格，因此她才得以受到尊重，得到封建社會的認可。

自始自終，李娃都表現出了她睿智、獨立、果敢的性格。正因為她這樣的性格，她才能在生活中處于主動。李娃身上體現出了對獨立人格尊嚴和獨立自主地位的追求。李娃沒有把愛情看得至上，沒有把婚姻當作自己生存的唯一依靠。她似乎沒有霍小玉的忠貞，但卻有對女性權利、生存的一種更深的更高層次的追求，這種思想是超時代的。

對比來看，《李娃傳》是典型的中國式“大團圓”喜劇范式，而《霍小玉傳》則是真情被漠視的悲劇性結局，更具振聾發聵的審美效應和批判力量。

參考資料：

1.汪辟疆校錄《唐人小說》，上海古籍出版社。

2.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百花文藝出版社。

3.周先慎《古典小說鑒賞》，北京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