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盯住你的腿

幸福花開

一

畢業后我四處投遞求職書，折騰了一個多月，終于等來心儀單位的面試電話。那是一家著名科技公司，老板是個殘障人士。關于他的個人史，我做足了功課。比如，他6歲因病左腿落下殘疾。再比如，他聰明好學，是1980年市理科狀元。但因身體限制，沒能被頂級大學錄取，只好去了一所普通大學的數學系。再再比如，大四時他愛上一位優秀的女同學，佳人也有意，但家長死活不允，除非他考上研究生。他大喜，稍加發奮，就于1985年考上中科院一研究所的研究生，主修機器人專業，女同學如愿成了他的夫人……

殘障的身體，坎坷的人生路，讓我產生強烈的共鳴。我是小鎮女孩，6歲時生父去世，10歲時母親帶來了繼父。這個男人對我不好，我生活在他異常冰冷的目光下。從初中開始我就離家住校，周末也不回去。考上一批本后，選了個遠方的大學。一個人背著書包，再把所有家當裝進巨大的行李箱里來到廣州。站在人潮洶涌的站前廣場，我沒有丁點惶恐，相反，心里覺得特別踏實，像到家了一樣。

面試定在周三下午一點半。走進寬敞的辦公室，四處綠意盎然。老板身穿白色T恤衫，笑盈盈地坐在輪椅上，很是優雅。“大家都坐下，別緊張啊。所謂面試，就是見個面，一起嘮嘮專業知識和為人處世的道理。”他的聲音非常悅耳，我毫無違和感，就近發現個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其他6人卻很拘謹，小心翼翼地落座。當目光觸到老板萎縮的左腿時，都有些尷尬。

6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那條腿，那眼神像驚恐的小鹿。但我是個例外，雖說也在盯著，但不是左腿，而是右腿，目光里沒一點慌張。這讓老板感到意外，也讓那6人不解。我顧不得考慮他們的感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老板可能自己都沒發現，為了掩飾左腿的缺陷，他始終用右腿壓著左腿，還不停地晃動，給左腿造成很大的壓力。

高考期間，我的解壓閥是一本中醫書。一整天高強度的腦力活動后，躺在床上翻上兩頁，才能安然入睡。所以，我多少還是掌握一點醫學知識的。老板本就萎縮的左腿，承受右腿那樣的壓力，是不利于血管擴張和肌肉運動的，久而久之，將加速它的萎縮。

二

我心里嘀咕起來：跟不跟老板講呢？如果當眾講出來，多不禮貌；如果不講，又不是我的性格……再看那6人，都在專注回答著老板的提問，只有我盯著那條右腿發呆。

我的樣子讓老板的笑臉消失了，情緒變得非常糟糕，結果我們一行7人，都沒被錄用。顯然，都是我的不禮貌惹的禍。那6人忿忿地看著我，我竟不以為然，腦海里依舊在糾結“講還是不講”。

見那6人起身離開，我只好跟著走出辦公室，心里頗覺不爽，求職失敗倒在其次，主要還是有話不說感到心塞。也罷，反正入職沒戲了，顧慮和壓力卸載了，我終于下了決心，說，一定要說，就轉身折回。

“老總，請原諒我的冒失，但我不能不說，您的左腿……你不該用右腿壓住它，這樣會……”我猶豫著說出了心里話，老板先是詫異，后是憤怒，騰地一下，臉紅到了耳根。所有的人都停住腳，空氣凝固了，靜得都能聽到葉子的呼吸聲。“右腿壓在上面，不利于左腿的血液循環，時間長了，萎縮會加重的。”話已至此，我是一點負擔都沒有了，索性全盤托出。

聽我把話全部說完，老板的臉由陰轉晴，說了聲“你別走，稍等一下”。接下來的事情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我竟被錄取了。

當我成為老板的助手后，他對我說：“第一次見我面的人，都對我的左腿欲看還休，對我的右腿卻贊美得發假。你轉身回來的那一刻，雖然讓我很憤怒，但也讓我意識到，這姑娘很有見地，也很有責任感和勇氣。我身邊需要一個這樣的人，敢于盯住我的右腿，直言自己觀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