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理與道德】
守護在線之德:網絡文化亂象的倫理反思*
田 旭 明
摘要:網絡社會層出不窮的文化亂象充斥著我們的眼球,雖然能給人帶來暫時的娛樂享受,但其本質上是一種文化失范。從倫理學視角來看,網絡文化亂象叢生,褻瀆和沖擊了主流價值觀與價值評判標準,加劇了社會轉型期的道德焦慮,加重了現代性環境中人的異化。而這些倫理危機的產生,與網絡技術本身存在的倫理風險、網絡主體的道德缺失和價值偏差以及社會矛盾引發的心態失衡和心理焦慮有著密切關聯。為此,需要從主體、社會、政府、法制等方面建立相應的機制,對網絡文化亂象進行積極的倫理治理,從而呵護我們的網上精神家園。
關鍵詞:網絡文化亂象;倫理病灶;倫理治理
中圖分類號:B82文獻標識碼:A
收稿日期:2015-04-26
基金項目:*江蘇省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涉蘇網絡輿論處置與政府公信力建設研究”(14SZB020)。
作者簡介:田旭明,男,江蘇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南京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理論博士后流動站研究人員,法學博士(徐州221116)。
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經濟體制的加快轉變,社會階層的快速分化,利益格局的不斷調整,特別是網絡新媒體的興起,使得人們的生活方式和需求呈現出豐富多彩的特征。隨著主體意識的覺醒和價值重心的轉移,人們的文化思維、價值觀念和價值取向從單一走向了多元,從虛幻走向了務實。整個社會的價值理念和價值取向隨著個人的選擇、喜好、條件等呈現出多向化、多層次、立體化的態勢,最終形成了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草根文化,高雅文化與低俗文化相互交織的復雜文化場域,對人們的生產生活、思維方式以及傳統文化的當代發展都產生了重大影響。網絡文化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產生的。隨著網絡的普及,人們紛紛通過網絡表達訴求、聊天交往、尋求享受,使得網絡文化迅速發展。網絡文化在豐富人們精神文化生活的同時,也形成了諸多令人焦慮的文化亂象,如混亂和失真的網絡信息、低級趣味的色情文化、低俗和庸俗的審丑文化、追求娛樂至死的網絡惡搞、變異和荒誕的網絡流行語、情緒化的狂歡炒作、非法的人肉搜索等。這些文化亂象遠離了真善美,是病態的文化取向,不僅沒有升華人的生命境界,反而演變成傷害人的異己力量。若不能有效抵制和消解,就會使其變成傳播負面價值觀的“助推器”,制造社會混亂或信任危機的“幫兇”,踐踏人倫或社會道德良知的“黑手”,從而引發系列社會危機。因此,本文嘗試通過亂象去發現本質,并從倫理學視角進行批判和反思,努力發掘網絡文化建設的倫理智慧,期望探索出讓網絡文化回歸至真、至善、至美境界的有效路徑,從而守護我們的網上精神家園。
一、網絡文化亂象的倫理焦慮
近年來,各種網絡文化亂象充斥著人們的眼球,讓人眼花繚亂,雖然給學習壓力大和工作繁忙的都市人帶來了暫時性的娛樂享受,但其本質上是一種文化失范,給當代社會帶來了一系列倫理危機。
1.褻瀆和沖擊了主流價值觀及價值評判標準
一個國家的發展,必須擁有自己的主流價值觀,否則,這個民族就是沒有權威、沒有信仰、沒有神圣的“空心實體”,必然導致道德懷疑主義、道德相對主義盛行,全體民眾的精神家園也會難以守護。誠如黑格爾所言,一個有文化的民族竟沒有形而上學——就像一座廟,其他各方面都裝飾得富麗堂皇,卻沒有至圣的神那樣。①主流價值觀在任何一個國家的發展中都具有統攝、引領和規范作用,其權威性來自歷史文化傳統的沉淀和人民大眾的普遍認同。在當代中國,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主導的主流價值觀旨在引導人們崇德向善,追求真實,向往美好,積極進取,維護社會和諧,具有凝聚和感化人心的強大權威力量,是當今時代各種思潮和價值取向的引領者和整合者。但是,在現代化的資本邏輯運行和全球化時代,我們的主流價值觀時常受到各種雜音或消極文化的干擾,致使其合理性在部分人心中開始動搖,甚至被懷疑或否定,進而滋生信仰危機和精神亂象,出現諸種違背主導文化價值觀的怪誕行為。網絡消極文化就是其中一個。就拿“丑文化”來說,近年來,一些雷人的審丑狂人借助網絡掀起了一場場網絡審丑鬧劇。從公布自己性體驗的木子美、網上曬“靚”照的芙蓉姐姐,到頻頻在媒體上提出“令人咋舌的高標準征婚條件”來展現超級自信的鳳姐,再到極品乞丐犀利哥和“浴室征婚門”,這些借助媒體來博取觀眾眼球的荒誕無稽動作和低俗丑陋行為,完全忽視社會認可的“美是內在的、美是高尚的、美是神圣的”理念,是對審美理念的褻瀆和審美價值判斷標準的混淆,本質上是一種“低俗、媚俗、庸俗”的不健康文化。此外,一些網絡惡搞現象,如對《西游記》的惡搞,對電影《閃閃的紅星》的惡搞,是對人們已經認定的經典思想和主流文化價值觀的顛覆,“動搖著深邃,動搖著凝練,動搖著精粹,動搖著恒定,以其空間絕對和時間相對的文化價值取向,消釋哲學理性在社會文化中的核心地位和長久價值,甚至從根本上否認有文化的靈魂及其長久價值”②。其目的就是娛樂觀眾和自己,甚至期望達到“不瘋不成魔”“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怪誕意圖。網絡上還傳播有針對中國改革的一些錯誤思潮或消極價值觀(如歷史虛無主義等),這是對主流意識形態以及黨的方針政策的挑戰,企圖消解改革和主導文化的權威性。因此,在網絡文化亂象的狂轟濫炸下,不同群體縱情狂歡,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傳統被蔑視,權威被顛覆,主流價值觀和價值評判標準遭受著巨大沖擊,引發了一系列時代陣痛。
2.加劇了社會道德困境
改革開放以來,在資本力量和市場競爭機制的作用下,物質生產水平得到了極大提高,人們普遍享受到了巨大的物質利益。但與此同時,資本邏輯以及資本增值的負面效應也凸顯出來。馬克思曾經說過,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但“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于天然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系了。它把宗教虔誠、騎士熱忱、小市民傷感這些情感的神圣發作,淹沒在利己主義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嚴變成了交換價值,用一種沒有良心的貿易自由代替了無數特許的和自力掙得的自由??偠灾?,它用公開的、無恥的、直接的、露骨的剝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蓋著的剝削”③。在當代中國,資本力量和市場經濟負面效應引發的道德困境和滑坡已經令社會大眾普遍陷入了焦慮狀態。功利化、世俗化、個人中心主義的思想沖擊著人們固有的精神家園,人的價值觀、道德觀和責任觀受到嚴重威脅,使得現代人滋生出了浮躁、急功近利的心理,原本被視為神圣的、可敬的生活理想、價值準則和信仰追求遭到褻瀆與反叛。誠如王澤應教授所言:“現代性的狂飆、理性的泛濫,并沒有給我們帶來預想的成功與喜悅,相反卻出現了‘道德謀劃’的失敗,現代人始終未能確立起現代道德精神的生長點?!雹茉谶@種遭遇下,諸多道德失范和滑坡現象不斷發生,如見利忘義、見死不救、罔顧公德等,近年來發生的“小悅悅”事件以及毒奶粉、毒膠囊、毒饅頭、地溝油等事件都是最好的見證。此外,環境的惡化給人們生活帶來的巨大隱患以及自然和社會對人的生存的多重擠壓,使得現代人覺得缺乏安全感、公正感和歸屬感,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加劇了社會道德困境和人們的道德焦慮。可以說,現代化和資本增值邏輯的確引發了諸多道德問題,使我們普遍陷入了精神的“普遍困境”,離海德格爾所追求的“詩意般地棲居在大地上”的夢想很遙遠。而網絡文化亂象的愈演愈烈,無疑成為加劇這些道德焦慮和困境的“黑手”。網絡文化亂象中的色情文化、垃圾信息、迷信思想、網絡惡搞、輿論暴力等,不僅污染了網絡環境,破壞了網絡虛擬空間的公共理性和道德,還加劇了現實生活中的道德失范。如大量虛假的、仿真的、片段的、零碎的、模糊的、沒有根據的信息阻礙著人們進行科學甄別與道德判斷;色情文化,如色情電影、色情信息、色情圖片、色情文字、視頻裸聊、賣淫社區等,引誘人們陷入性幻想,引發了更多強奸和性騷擾等不法、不德行為;網絡惡搞和輿論暴力常常忽視事實真相,采用言語攻擊、惡意詆毀、群起聲討、人肉搜索、張貼“大字報”等方式給當事人造成極大的心理和精神壓力。因此,網絡文化亂象以滿足大眾好奇心,追求娛樂至死和集體狂歡為目的,不惜丟棄崇高和神圣,罔顧社會道德責任,忽視道德標桿,給本來已經充滿道德焦慮的現代人的精神家園帶來了更多的“可離”和“不相容”因素,這無異于“雪上加霜”。
3.加重了人的異化
眾所周知,文化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人類在創造文化的過程中已經感受到文化能豐富人的生活,提升人的生命價值,升華人的生命境界。但在現實生活中,隨著技術的發展和個人本位主義意識的不斷膨脹,現代人面臨著一種文化異化的窘境,即人在創造文化的過程中,表面上是自由的,但無形當中卻遭受著諸多文化力量的控制和擺布,價值判斷標準喪失,主體性渙散,陷入了彷徨焦慮和身心疲憊的迷惘。網絡文化的亂象叢生,在消解主流文化權威性的同時,也憑借其刺激性、娛樂性、狂歡性等特質,激發了一些人感覺世界的獵奇欲、占有欲、表達欲、窺探欲,使他們對網絡產生了高度的依賴。這種高度依賴使主體沉迷于虛擬世界,越來越遠離真實生活,久而久之,使自身與他人的距離疏遠,并形成理性迷失,引發價值斷裂、迷失和混亂,“不再追求終極性和超越意義,也不再渴望到達道德的彼岸,而是一味追求如何通過特定的世俗手段達到目的……在這種環境中,人們不再關注心靈趨向,只關注欲望的滿足和消費的實現,個人喪失在金錢名譽虛榮的漩渦中,成為物欲的奴隸,生命意義逐漸枯竭,對自身生存的價值目標逐漸模糊,剩下的只是一副被掏空的肉體皮囊”⑤。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經常看到:很多都市年輕人通過沉湎于網絡游戲來釋放自己的緊張情緒,通過穿虛擬服裝、似真的親吻和愛撫、模擬開豪華跑車、淋漓盡致的裸聊和裸演、娛樂至死的言語惡搞等放浪形骸、恣意妄為的方式來狂熱地進行自我宣泄,尋求安慰與刺激。但殊不知,“自我的虛擬性過分張揚,自我的現實性與虛擬性之間的平衡就有可能被打破,正常的自我人格將不存在,自我的精神生活將嚴重失衡”⑥。當自我從虛擬空間回到現實,發現差距如此之大,現實如此“骨感”,不免心灰意冷、悶悶不樂,轉而繼續遨游虛擬空間,讓現實自我被虛擬自我取代,久而久之,一些人沉迷網絡,荒廢了學業,耽誤了工作,喪失了現實的價值目標和價值評判標準,淪為網絡工具的“奴隸”。此外,我們身邊經常出現的“雷人”的網絡流行語、標題黨不僅擾亂了網民的道德判斷,還破壞了網民公共理性素養的培養。就拿“屌絲”的風行來說,在生活中,人們對于身體隱私部位往往都是羞于提及、諱莫如深,可如今有關生殖器的網絡詞語被很多人津津樂道,成為宣泄、自嘲、調侃、娛樂、快樂的工具。在筆者看來,這是對精英文化的挑戰,是對傳統意義上“高尚和神圣”的解構和嘲諷,反映了當下部分青年的焦慮、無奈和苦中作樂。當“屌絲”現象大面積蔓延并形成強大共鳴時,一些人徹底丟棄了曾經的雄心壯志,不再追求崇高、神圣、理想、幸福等經典的人生目標,轉而信奉“瀟灑地走,過把癮地活著”的人生信條,情愿在世俗生活中甘于平凡甚至隨波逐流。這種心態一旦遇到生活挫折和打擊便失去勇氣,久而久之還會產生不健康或不理性的行為,如抑郁自閉、自殘等。總之,網絡文化的發展,在豐富人們生活的同時,也似乎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殖民網上群體,形成威脅人類和諧生存與發展的異己力量。當人們沉浸在網絡文化亂象創造的花花世界中,其精神狀態就如梅洛-龐蒂所描述的那樣:“在每一個知覺中,在每一個判斷中,我使感覺功能或實際不是我的文化連接起作用。我在各方面被我自己的行為超越,被淹沒在普遍性之中?!雹?/p>
二、網絡文化亂象的倫理病灶
網絡文化亂象叢生,其病灶在于網絡技術、網絡主體和社會環境存在諸多倫理風險或困境。
1.網絡技術本身的倫理風險
科學技術自誕生以來,與倫理道德之間的張力就一直存在,如克隆技術曾經引發的生命倫理反思就體現了這一問題。誠如相關學者描述的那樣:“現代科技專家只充當了‘半個上帝’……即如何像全知全能的上帝那樣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工程或奇跡。而那本古老《圣經》的另一半,那與人的文化遺產、生活意義、生存目標和價值有關的另一半,反倒成了與現代生活無關的、陳舊的東西。”⑧隨著人類進入了網絡時代,人們在享受網絡帶來的海量信息和身心愉悅的同時,仍然要面對網絡技術與倫理道德之間的張力和悖論及其引發的風險。我們今天面對的大量網絡文化垃圾,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網絡技術的倫理風險引發的結果。眾所周知,網絡具有虛擬性、匿名性與無邊界性。在網絡平臺上,人們用虛擬、匿名的身份扮演自己的角色,并和無數個陌生人建立了各種關系,如同崔健在歌曲《假行僧》中描述的那樣,“我要人們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誰”。與此同時,網絡還消除了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職業、財富、社會地位、文化水平等差別,并使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直接轉化為人與機器的交流。因此,一些人大膽地用著虛擬或偽裝的身份,扛著自由的大旗,無拘無束、毫無顧忌、隨心所欲地去傳播信息,與人聊天,結交朋友。在這個過程中,一些網民為了不斷享受精神刺激和狂歡化體驗,經常釋放很多非理性的文化因素,如散播謠言,口出臟話,瘋狂“人肉搜索”,借助微博、論壇、微信等工具調侃、惡搞甚至惡意踐踏他人,嚴重破壞了網絡文化生態。
2.網絡主體的道德缺失和價值偏差
社會永遠是人的社會,所以社會危機往往直接指向人的危機。網絡空間中的文化亂象與網絡世界中人的道德主體缺失及價值偏離有著直接關聯。曾經的網絡造謠大V秦火火曾公開揚言,網絡炒作必須要“忽悠”網民,煽動他們的情緒與情感。曾經轟動網絡的“北京車展最美清潔工”“干爹888萬帶我包機倫敦看奧運”“郭美美炫富”等事件的幕后炒作者楊秀宇(網名“立二拆四”)在接受審判時宣稱,起初炒作是為了想傳遞正能量,但后來發現網民的口味“越來越重”,為了迎合他們的審丑、娛樂等趣味,便開始瘋狂策劃炒作。因此,網絡文化亂象的產生必須要問責網絡主體。當前,由于我國網絡教育體制不夠健全、網絡法制建設還不完善、網民素質整體不高等原因,導致網絡主體道德責任缺失、價值理念偏離等現象日益突出。一方面,網絡主體“你—我共生”的倫理共同體意識缺乏。隨著利益追求最大化理念和個人本位主義的膨脹,網絡社會中的一些網民、網絡運營商、網絡媒體為了獲得點擊率,滿足自己的娛樂私欲和利益,不惜忽視社會道德責任,罔顧人倫道德的普遍性和公共空間的“你—我共生”性,打破網絡空間中人與人之間“同呼吸、共命運”意識的和諧。這種自我中心意識“將滿足感集中在個人身上,使得他或她的周遭人成為純工具性的”⑨,最終導致很多網絡參與者陷入原子式個人主義的泥淖而難以自拔,引發了諸多純粹娛樂和愉悅自己卻忽視他人感受和社會環境的狂歡、非理性行為,從而滋生了今天我們看到的許多網絡文化垃圾。另一方面,網絡主體自由理念的偏差。網絡的平等性、開放性、寬松性、匿名性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自由的精神樂園,但自由是相對的,自由不是無紀律、無規范,自由也不是個人性格的隨意張揚和過分彰顯。但一些網民進入虛擬空間后,面對花花世界和銷魂蕩魄的場所,誤以為這是個絕對自由的天地,可以盡情地、無顧忌地、任性地張揚個性,發泄情緒,表達想法,甚至集體狂歡,于是有了許多非理性的情緒化網絡言語、網上牢騷、網上泄憤、網絡惡搞、輿論暴力等亂象。殊不知“沖動是魔鬼”,個體自由的過度與自由主義理念的泛濫污染了網絡文化空間,引發了一系列倫理道德問題,就像陳曙光教授所說的那樣:“他們在自由主義泛濫的洪流中,喪失了最基本的道德意識和社會責任感,只顧痛飲網絡無政府主義的美鴆,麻醉在自我集體的無限狂歡之中,在‘代碼’和‘符號’的暴政中,在‘虛我’和‘真我’的倫理矛盾中,沉淪于受虐和施虐的快感?!雹獯送猓F實生活中一些網絡媒體、網絡經營商和網民的趨利生產、私欲膨脹、享樂本能的放縱以及面對困難和挫折時的逃避現實,都導致他們喜歡在虛擬環境中尋找“眼球效應”、商業利益以及暫時性的平衡、慰藉、庇護和愉悅,于是就產生了驚世駭俗的標題、粗制濫造的信息、捏造的事實、雷人的標語、憤怒的情緒、娛樂至死的惡搞、惡意的圍攻等低下、淺薄、失真、粗鄙以及格調低下的網絡文化垃圾,嚴重污染了網絡環境。
3.社會矛盾引發的心態失衡和心理焦慮
網絡文化亂象發生在網絡虛擬世界,但其最深根源往往在現實社會??梢哉f,網絡文化危機其實就是現實世界危機的體現和反映。當下,我國正處在社會轉型期,改革正式進入攻堅期和深水區,高速的經濟增長使人們的總體經濟生活水平得到了提高,但隨著社會利益格局的調整,社會分層斷裂化,一系列社會矛盾也凸顯了出來,如貧富差距、環境惡化、食品安全危機、教育和醫療資源分配不公、就業壓力、官員腐敗等。這些社會問題制約了人們對幸福生活的追求,使很多人普遍產生了被剝奪感,因此不僅時刻觸動著人們的敏感神經,讓人產生心理焦慮,還使底層的對抗意識和怨言不斷積累,引發了心態失衡。現在社會上的“仇富、仇官”等心理就是這種心態的體現。一旦發生在生活中的一些事件點燃這些社會問題和矛盾的導火線,人們就會普遍缺乏安全感,感到格外恐慌、焦慮、無助、怨憤。為了舒緩自己身心,并給當前處境找到一種“合理”的解釋,人們迫切需要表達自己的訴求,發泄自己的情緒,但現實社會缺乏足夠表達言論自由、政治意愿的空間,于是一些人就聚集在虛擬社區,借助網絡這個自由的公共平臺,隨心所欲地發帖子、發微博,制造情緒化言論,如夸大其詞、大肆謾罵、散播謠言、惡意攻擊,甚至妖魔化對象,制造極端言論,期望引起官方或其他群體的關注,達到通過虛擬表達來征服現實問題的目的,從而消除心理恐慌,緩解精神焦慮,達到精神慰藉。如同弗洛伊德在描述焦慮時所說的那樣:“有些病人的癥候采取強迫動作的方式,似乎顯然可免去焦慮……我們知道他的焦慮隱藏在強迫動作之下,而其所以做這動作,只是為了要逃避恐怖之感?!北娝苤?,在全民麥克風時代,隨著人們民主和權利意識的增強,利用網絡技術,依靠微博、BBS、博客、QQ等虛擬平臺賦予的多中心、多源頭、隨機性的信息揭露和表達權,揭露社會現實問題,表達利益訴求,本是社會進步的體現。但若失去理性,借揭露社會矛盾和問題及表達合理訴求的名義,純粹娛樂惡搞、宣泄情緒、嘩眾取寵,“以贏得一次‘平等對話’的機會而自豪,以對方加為關注而沾沾自喜,甚至不惜在微博中貼出與名人的合影博取眼球,沽名釣譽”,以達到滿足自我、娛樂自我、發泄私欲的目的,那就等同于在制造網絡文化垃圾。
三、網絡文化亂象的倫理治理
網絡文化亂象及其引發的倫理危機,是網絡技術的危機,現實社會的危機,社會的人的危機。對此,必須站在更高的高度上認真審視網絡文化亂象的根源與走勢,探索出一套富有戰略性、可操作性強且為人們普遍認同的對策。為此,我們應該從宏觀和微觀入手,發揮道德哲學的批判性功能,借助倫理自律、他律、教化機制,搞好預防、控制和懲治工作,逐步消解網絡文化亂象引發的焦慮。
1.推動主流價值觀的網絡培育和傳播
網絡負面文化的橫行霸道,意味著主流價值觀在網絡虛擬世界的權威性減弱和有效性不夠。因此,必須讓符合我國國情,且被人民大眾普遍認同的主流價值觀在網絡空間得到迅速傳播,并實現落地生根。就當前來說,主要是要積極推動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網絡培育和傳播,筑牢網絡文化主心骨,抵抗一切消極亞文化。具體而言,我們要利用網絡傳播規律,利用網絡文化資源創造出反映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內容的網絡文化產品(如積極向上的網絡游戲、網絡小說等);借助網絡信息流通空間建設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網絡平臺(如建立主題網站等);依靠網絡傳播優勢,利用官方網站、自媒體、境外友好網站宣傳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通過營造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全面融入虛擬社區的氛圍,提升主流價值觀在網絡世界的話語權和主導權,從而有效抵御各種文化亂象。
2.強化網絡主體的責任倫理和共同體意識
要杜絕網絡文化亂象的叢生,就必須促使網絡媒體、網絡管理和經營者及廣大網民強化責任倫理和共同體意識,即倡導“盡己之責”的倫理精神、“勇于擔當”的道義精神、“恪盡職守”的天職意識、“關懷人類”的人本精神以及“你我一體”的共生意識,從而共同呵護網絡空間。唯有如此,才能徹底消解由于網絡參與者的道德主體缺失和價值迷失引發的網絡文化異化危機。責任倫理和共同體意識是現代倫理學的重要視域,被廣泛應用到當今社會各行各業的職業道德教育中。唐凱麟教授曾指出:“有職業道德修養的勞動者,能夠正確對待金錢和財富,能夠正確認識和處理個人和企業之間的利益關系,能夠正確認識和處理個人求利的需要和社會整體發展的需要之間的關系?!敝挥芯邆涓叨鹊呢熑蝹惱碜杂X,將個人利益與他人、社會乃至國家的利益緊密聯系在一起,才能徹底喚醒人們內心深處的“你我共生”的命運共同體意識和集體記憶。因此,治理網絡文化亂象,就要在全社會開展以“責任倫理”和“共同體“為核心的網絡倫理教育和宣傳,充分利用家庭父母長輩的蒙養教育、學校的德育教育以及社會媒體的正面宣傳,建立學校、家庭和社會相互配合的教育網絡,從小培養公民的網絡責任和共同體意識,提高他們理性選擇網絡文化的素養,引導和鼓勵他們自覺維護網絡文化的純潔性,從而營造健康、和諧的網絡環境。
3.建立可操作性強的法律制度和倫理規范
秦火火、郭美美等人的結局表明了依法打擊網絡文化亂象的現實必要性。近年來,我國先后制定了相關網絡法規,如《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互聯網電子公告服務管理規定》等,推動了我國互聯網立法工作。與此同時,相繼開展了打擊網絡謠言、網絡標題黨、網絡色情信息等專項行動,如2014年4月至11月,在全國范圍內統一開展了打擊網上淫穢色情信息的“掃黃打非·凈網2014”專項行動。以上依法治網工作對治理網絡文化亂象取得了一定效果,但與人民群眾的期望相比,針對網絡文化亂象的法制建設工作還有很多不足。今后要繼續加強相關法律制度建設,著力于建立一套集預防、審查準入及監管、問責、懲處于一體的可操作性強的法律制度,并嚴格落實下去,徹底打斷、打散網絡文化亂象背后的利益鏈,堅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此外,通過頂層推動、民意調查、專家論證等方式,建立一套形式簡潔、思想深刻、內涵豐富、可操作性強且為社會大眾普遍認同的網絡倫理規范,并將其納入法治軌道,在全社會開展普及教育。
4.提升政府管理網絡文化的政治倫理自覺
我國網絡管理模式基本上是政府主導型。因此,面對正在醞釀或已發生的網絡文化危機,必須發揮政府的作用。如果政府置之不理或處理不當,就會引發更大規模的網絡文化危機。以網絡輿論危機為例,很多公共事件發生后,一些輿論便開始在網絡傳播,其中不乏謊言、謠言、惡言,而有的地方政府認為“家丑不可外揚”,害怕民眾知道真相危及社會穩定,于是采取“封、堵、壓”的“鴕鳥政策”,遲遲不發出權威聲音,人為造成權威部門與民眾之間的信息鴻溝,結果引發輿論危機狂潮,使民眾情緒和社會秩序很不安定,政府公信力也因之受損。曾經的“湖南鳳凰少女跳樓事件”“7·23溫州動車事故”、北京“7·21特大暴雨災害”等事件之所以引發各種網絡小道消息和謠言,導致網絡輿論危機,與有些地方政府部門的回應遲緩有著直接關聯。由此可以看出,治理網絡文化亂象,應該提升政府管理網絡文化的政治倫理自覺。一方面,政府要主動出擊,敦促相關部門時刻關注網絡態勢,及時甄別、判斷和回應事關群眾利益的網絡信息。另一方面,要對網絡文化產品的生產、消費、交換以及網絡文化的傳播加強監管,依法處置和打擊制造、傳播網絡文化垃圾的網絡媒體、網絡運營商、網絡技術生產商和網民,并及時向社會公布,接受群眾監督。
5.積極推動公平正義倫理的實踐轉化
網絡文化亂象與現實社會中的官員腐敗、分配不公、貧富差距拉大、就業難、看病難、上學難、購房難等各種問題有著直接關聯。因此,要消解網絡文化亂象,就必須努力改善民生,切實保障社會公平正義。這就要求我們的頂層和地方必須秉承以人為本的理念,直面現實社會中群眾最關心、最擔心的問題,打擊老百姓痛恨的“為官不廉、為富不仁、強奸民意”等現象,集中力量解決好老百姓關心的住房保障、子女上學、醫療改革等問題,使改革成果和紅利真正惠及廣大百姓。唯有如此,人民群眾生活的幸福指數才能真正提高,現有的社會矛盾和風險才會緩和或消除,人們才會減少在網上發牢騷、鬧情緒、泄私憤,從而減少網絡文化亂象的發生,自覺維護網絡社會的健康發展。
注釋
①參見[德]黑格爾:《邏輯學》上卷,楊一之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2頁。②胡瀟:《守望精神家園——文化現象的哲學叩問》,湖南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16頁。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4頁。④王澤應:《倫理學》,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366頁。⑤田旭明:《審丑文化:倫理危機及其救贖》,《內蒙古社會科學》2013年第5期。⑥謝俊:《虛擬自我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5頁。⑦[法]梅洛-龐蒂:《知覺現象學》,姜志輝譯,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451頁。⑧李河:《得樂園·失樂園:網絡與文明的傳說》,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93頁。⑨[加拿大]查爾斯·泰勒:《本真性的倫理》,程煉譯,上海三聯書店,2012年,第71頁。⑩陳曙光:《網絡亂象的倫理拷問》,《倫理學研究》2014年第3期。[奧]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高覺敷譯,商務印書館,1984年,第326頁。龍其林:《大眾狂歡——新媒體時代網絡文化透析》,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60頁。唐凱麟:《西方倫理學經典命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7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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